第190章 他畫了三十年的地圖差最後一筆就完了
唐眠蹲在那根三腳架腿旁邊不起來。
葉知微繞到另一側。用隨身攜帶的小刷子輕輕掃去金屬管周圍的沙粒。
「別急。慢慢來。」葉知微說。「三十年的東西。一碰可能就碎了。」
陸承舟打了衛星電話。跟後方確認了設備編號。
「0037。確認是1993年第七測繪大隊沙漠作業小組配發的經緯儀支架。使用人登記欄。唐嶼。」
唐眠聽見父親的名字。肩膀抖了一下。
葉知微繼續往下清理。三腳架的第二條腿露出來了。第三條腿折了。斷口處有明顯的外力彎摺痕跡。
「風暴。」葉知微判斷。「三十年前那場沙暴把三腳架吹倒了。第三條腿被壓斷。」
她又往旁邊清了幾十厘米。
手停了。
「這裡有東西。」
陸承舟湊過來。
沙層下面。三腳架旁邊。有一個長方形的凸起。被沙子包裹得很緊實。顏色比周圍的沙深一點。
葉知微用刷子一點一點清。
鐵皮。
鏽得厲害。但還能看出形狀。
是一個筒。
圓柱形。大約四十厘米長。十厘米直徑。兩端有蓋。蓋子擰得很死。
「地圖筒。」葉知微的聲音變了。「測繪隊專用的鐵皮地圖筒。用來裝測繪原圖和數據記錄的。」
唐眠猛地抬頭。
「裡面有東西嗎？」
「不知道。不能現場打開。」葉知微說。「筒身已經嚴重氧化。強行擰可能會破壞裡面的紙張。得帶回去用專業設備處理。」
「那就帶回去。」唐眠說。聲音急了。
「會帶回去的。」陸承舟說。「先做現場記錄。」
沈清越不在現場。陸承舟用手機拍了照片。記錄了GPS坐標。時間。發現位置。三腳架和地圖筒的相對位置關係。
小滿一直站在旁邊。抱著國徽。沒有說話。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馬驍走過來。看了看天。
「陸隊。天快黑了。沙漠裡天黑以後溫度會掉到零下。我們得回營地了。」
「再等一下。」陸承舟說。
「叔叔說可以走了。」小滿突然開口。
所有人看她。
「叔叔說筒裡面有他畫的圖。他畫了三個月。差最後一個點沒標。他說帶回去就行。帶回去讓人幫他把最後一個點標上。」
葉知微問。「哪個點？知道坐標嗎？」
小滿閉著眼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了一串數字。他說北緯三十八度五十六分。東經八十三度十二分。那個點他走到了。量到了。但是還沒來得及寫上去。風就來了。」
葉知微愣住了。
她掏出筆記本。把這串坐標記下來。然後翻開衛星圖比對。
「這個坐標。」她的聲音有點發顫。「正好在1993年第七大隊塔克拉瑪干橫穿測繪任務的空白區域邊緣。當年的測繪報告裡。這一段標註的是數據缺失。原因是作業人員失聯。」
她合上筆記本。
「唐嶼走到了。」她抬頭看唐眠。「你爸爸走到了那個點。他把數據量完了。只是沒來得及寫上去。」
唐眠的嘴唇在發抖。
「三十年。」她說。「這段空白留了三十年。」
「是。」葉知微說。「如果地圖筒里的數據完好。再加上這個坐標。空白就能補上。」
「那就補上。」唐眠說。「今天就補上。」
「得先把筒帶回去。確認數據還在。」葉知微說。
陸承舟小心翼翼把地圖筒裝進防震箱。馬驍幫忙把三腳架的三條腿分別取出來。用布包好。
天黑了。
沙漠裡的黑跟別的地方不一樣。是那種徹底的黑。沒有路燈。沒有樓房。沒有任何光源。只有星星。
多得嚇人的星星。
小滿坐在馬驍背上。仰著頭看天。
「叔叔說這些星星他數了三十年。」小滿說。「他說沙漠晚上除了數星星沒別的事干。」
唐眠走在後面。聽見了。沒有說話。
回到營地。帳篷在風裡晃。許知遙迎出來。
「找到了？」
「找到了。」陸承舟把防震箱放進帳篷。「三腳架和地圖筒。」
許知遙看了一眼唐眠的臉。紅的。眼睛腫了。臉上沙子的痕跡都沒擦。
「唐眠。先喝點水。吃點東西。」
「不餓。」
「你不吃東西明天走不動。」陸承舟說。「沙漠裡不吃東西是拿命開玩笑。」
馬驍已經在熱自熱飯了。
「紅燒牛肉的。將就吃。」
唐眠接過來。扒了兩口。沒什麼味道。嘴裡全是沙子的乾澀感。
小滿坐在唐眠旁邊。啃一塊壓縮餅乾。
「阿姨。」
「嗯。」
「叔叔說你吃完飯早點睡。明天還要走很遠。」
唐眠放下飯盒。看著小滿。
「他還說什麼了？」
「叔叔說他的人不在三腳架那兒。」小滿說。「架子是風吹過去的。叔叔的人在另一個地方。要翻過那個大沙丘。往南再走一段。他說他最後倒下的地方有一棵枯樹。胡楊。已經幹了。但還站著。」
葉知微從旁邊插話。「枯死胡楊。塔克拉瑪干沙漠有大量枯死胡楊。但能站立三十年以上的。說明根系深。位置相對穩定。可以作為參照物。」
「明天去。」陸承舟說。「今晚都休息。」
帳篷里只有兩頂。男的一頂。女的一頂。
夜裡風很大。帳篷被吹得啪啪響。
小滿睡不著。
「許阿姨。」
「嗯？」
「叔叔在唱歌。」
許知遙側過身來。
「唱什麼？」
「一首很老的歌。我沒聽過。他唱的是。我們新疆好地方。天山南北好牧場。」
唐眠在另一邊。翻了個身。
「我媽說過。」唐眠的聲音悶悶的。「她說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哼過這首歌。他說他去的地方有很大的沙漠。沙漠下面有石油。以後會變成公路。會變成城市。」
「叔叔說他沒騙你媽媽。」小滿說。「他說他路過的那些地方。後來真的修了公路。他在沙子下面聽見過車輪滾過去的聲音。他很高興。他說他的線沒白畫。」
唐眠把臉埋進睡袋裡。
沒有聲音了。
過了很久。
「小滿。」
「嗯。」
「他有沒有說過想我。」
「說過的。」小滿說。「每天都說。」
「那他有沒有說他後悔。」
小滿安靜了一會兒。
「叔叔說他不後悔畫地圖。但他後悔沒多抱你一次。他說你滿月那天他抱了你一整夜。你哭了他也不放手。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最捨不得放手的一次。」
唐眠的睡袋在抖。
「後來呢。」
「後來他把你放下了。第二天就走了。他說他在火車上一直回頭看窗戶。看到窗戶上有他的倒影。他才發現自己在哭。」
帳篷外面風嗚嗚地吹。
唐眠在睡袋裡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沒出聲。
小滿知道。但沒有說話。
她抱著國徽。閉上眼睛。
「叔叔。你別唱了。阿姨睡著了。你也睡吧。」
風小了。
第二天。天沒亮。唐眠就起來了。
她站在帳篷外面。面朝東邊。等日出。
沙漠的日出很快。天邊先是灰的。然後變成粉紅色。橘色。最後一團火球跳出來。光鋪滿整個沙漠。
唐眠沒動。
風吹著她的頭髮。
馬驍起來生火燒水。看見她站在那兒。沒打擾。
等所有人都醒了。吃完簡單的早飯。葉知微蹲在地上用地圖筒推算方向。
「如果遺骸在三腳架位置的南側。考慮三十年沙丘遷移。大概範圍在半徑二百米內。目視搜索加探測儀。需要至少一天。」
「走。」唐眠說。
她把背包整了整。眼睛還是紅的。但不哭了。
陸承舟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隊伍出發了。
葉知微繞到另一側。用隨身攜帶的小刷子輕輕掃去金屬管周圍的沙粒。
「別急。慢慢來。」葉知微說。「三十年的東西。一碰可能就碎了。」
陸承舟打了衛星電話。跟後方確認了設備編號。
「0037。確認是1993年第七測繪大隊沙漠作業小組配發的經緯儀支架。使用人登記欄。唐嶼。」
唐眠聽見父親的名字。肩膀抖了一下。
葉知微繼續往下清理。三腳架的第二條腿露出來了。第三條腿折了。斷口處有明顯的外力彎摺痕跡。
「風暴。」葉知微判斷。「三十年前那場沙暴把三腳架吹倒了。第三條腿被壓斷。」
她又往旁邊清了幾十厘米。
手停了。
「這裡有東西。」
陸承舟湊過來。
沙層下面。三腳架旁邊。有一個長方形的凸起。被沙子包裹得很緊實。顏色比周圍的沙深一點。
葉知微用刷子一點一點清。
鐵皮。
鏽得厲害。但還能看出形狀。
是一個筒。
圓柱形。大約四十厘米長。十厘米直徑。兩端有蓋。蓋子擰得很死。
「地圖筒。」葉知微的聲音變了。「測繪隊專用的鐵皮地圖筒。用來裝測繪原圖和數據記錄的。」
唐眠猛地抬頭。
「裡面有東西嗎？」
「不知道。不能現場打開。」葉知微說。「筒身已經嚴重氧化。強行擰可能會破壞裡面的紙張。得帶回去用專業設備處理。」
「那就帶回去。」唐眠說。聲音急了。
「會帶回去的。」陸承舟說。「先做現場記錄。」
沈清越不在現場。陸承舟用手機拍了照片。記錄了GPS坐標。時間。發現位置。三腳架和地圖筒的相對位置關係。
小滿一直站在旁邊。抱著國徽。沒有說話。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馬驍走過來。看了看天。
「陸隊。天快黑了。沙漠裡天黑以後溫度會掉到零下。我們得回營地了。」
「再等一下。」陸承舟說。
「叔叔說可以走了。」小滿突然開口。
所有人看她。
「叔叔說筒裡面有他畫的圖。他畫了三個月。差最後一個點沒標。他說帶回去就行。帶回去讓人幫他把最後一個點標上。」
葉知微問。「哪個點？知道坐標嗎？」
小滿閉著眼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了一串數字。他說北緯三十八度五十六分。東經八十三度十二分。那個點他走到了。量到了。但是還沒來得及寫上去。風就來了。」
葉知微愣住了。
她掏出筆記本。把這串坐標記下來。然後翻開衛星圖比對。
「這個坐標。」她的聲音有點發顫。「正好在1993年第七大隊塔克拉瑪干橫穿測繪任務的空白區域邊緣。當年的測繪報告裡。這一段標註的是數據缺失。原因是作業人員失聯。」
她合上筆記本。
「唐嶼走到了。」她抬頭看唐眠。「你爸爸走到了那個點。他把數據量完了。只是沒來得及寫上去。」
唐眠的嘴唇在發抖。
「三十年。」她說。「這段空白留了三十年。」
「是。」葉知微說。「如果地圖筒里的數據完好。再加上這個坐標。空白就能補上。」
「那就補上。」唐眠說。「今天就補上。」
「得先把筒帶回去。確認數據還在。」葉知微說。
陸承舟小心翼翼把地圖筒裝進防震箱。馬驍幫忙把三腳架的三條腿分別取出來。用布包好。
天黑了。
沙漠裡的黑跟別的地方不一樣。是那種徹底的黑。沒有路燈。沒有樓房。沒有任何光源。只有星星。
多得嚇人的星星。
小滿坐在馬驍背上。仰著頭看天。
「叔叔說這些星星他數了三十年。」小滿說。「他說沙漠晚上除了數星星沒別的事干。」
唐眠走在後面。聽見了。沒有說話。
回到營地。帳篷在風裡晃。許知遙迎出來。
「找到了？」
「找到了。」陸承舟把防震箱放進帳篷。「三腳架和地圖筒。」
許知遙看了一眼唐眠的臉。紅的。眼睛腫了。臉上沙子的痕跡都沒擦。
「唐眠。先喝點水。吃點東西。」
「不餓。」
「你不吃東西明天走不動。」陸承舟說。「沙漠裡不吃東西是拿命開玩笑。」
馬驍已經在熱自熱飯了。
「紅燒牛肉的。將就吃。」
唐眠接過來。扒了兩口。沒什麼味道。嘴裡全是沙子的乾澀感。
小滿坐在唐眠旁邊。啃一塊壓縮餅乾。
「阿姨。」
「嗯。」
「叔叔說你吃完飯早點睡。明天還要走很遠。」
唐眠放下飯盒。看著小滿。
「他還說什麼了？」
「叔叔說他的人不在三腳架那兒。」小滿說。「架子是風吹過去的。叔叔的人在另一個地方。要翻過那個大沙丘。往南再走一段。他說他最後倒下的地方有一棵枯樹。胡楊。已經幹了。但還站著。」
葉知微從旁邊插話。「枯死胡楊。塔克拉瑪干沙漠有大量枯死胡楊。但能站立三十年以上的。說明根系深。位置相對穩定。可以作為參照物。」
「明天去。」陸承舟說。「今晚都休息。」
帳篷里只有兩頂。男的一頂。女的一頂。
夜裡風很大。帳篷被吹得啪啪響。
小滿睡不著。
「許阿姨。」
「嗯？」
「叔叔在唱歌。」
許知遙側過身來。
「唱什麼？」
「一首很老的歌。我沒聽過。他唱的是。我們新疆好地方。天山南北好牧場。」
唐眠在另一邊。翻了個身。
「我媽說過。」唐眠的聲音悶悶的。「她說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哼過這首歌。他說他去的地方有很大的沙漠。沙漠下面有石油。以後會變成公路。會變成城市。」
「叔叔說他沒騙你媽媽。」小滿說。「他說他路過的那些地方。後來真的修了公路。他在沙子下面聽見過車輪滾過去的聲音。他很高興。他說他的線沒白畫。」
唐眠把臉埋進睡袋裡。
沒有聲音了。
過了很久。
「小滿。」
「嗯。」
「他有沒有說過想我。」
「說過的。」小滿說。「每天都說。」
「那他有沒有說他後悔。」
小滿安靜了一會兒。
「叔叔說他不後悔畫地圖。但他後悔沒多抱你一次。他說你滿月那天他抱了你一整夜。你哭了他也不放手。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最捨不得放手的一次。」
唐眠的睡袋在抖。
「後來呢。」
「後來他把你放下了。第二天就走了。他說他在火車上一直回頭看窗戶。看到窗戶上有他的倒影。他才發現自己在哭。」
帳篷外面風嗚嗚地吹。
唐眠在睡袋裡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沒出聲。
小滿知道。但沒有說話。
她抱著國徽。閉上眼睛。
「叔叔。你別唱了。阿姨睡著了。你也睡吧。」
風小了。
第二天。天沒亮。唐眠就起來了。
她站在帳篷外面。面朝東邊。等日出。
沙漠的日出很快。天邊先是灰的。然後變成粉紅色。橘色。最後一團火球跳出來。光鋪滿整個沙漠。
唐眠沒動。
風吹著她的頭髮。
馬驍起來生火燒水。看見她站在那兒。沒打擾。
等所有人都醒了。吃完簡單的早飯。葉知微蹲在地上用地圖筒推算方向。
「如果遺骸在三腳架位置的南側。考慮三十年沙丘遷移。大概範圍在半徑二百米內。目視搜索加探測儀。需要至少一天。」
「走。」唐眠說。
她把背包整了整。眼睛還是紅的。但不哭了。
陸承舟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隊伍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