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好狗回家吧這次主人也跟你一起
何川的遺骸確認儀式定在七月底。
東州市公安局排爆大隊。訓練場邊上的一間會議室。
不大。但是夠。
那天來的人不多。
陳剛和排爆大隊的隊員。林牧和警犬基地的兩個訓導員。陸承舟和沈清越。許知遙和小滿。
還有溫素。
她是和黑曜一起來的。
黑曜跟了溫素不到兩個星期。但這條六年不認人的狗好像把六年的聽話全攢到了一起。
溫素走。它走。溫素停。它停。溫素坐下來。它就趴在她腳邊。
林牧說。他在基地幹了十一年。沒見過一條犬在退役後這麼短時間內重新建立依戀關係。
「不是重新建立的。」許知遙說。「是一直都在。它只是在等一個對的人來接。」
會議室正中間。擺了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何川的遺物。
排爆鉗。斷成兩截。接口處的金屬依然鋒利。柄上的黑色膠帶已經乾裂。但「何」字還在。
犬用防爆背心。疊得整整齊齊。編號DZ-K9-007。
防爆手套。灰色。指尖磨破。指縫處的線頭還在。
鐵皮犬牌。上面寫著「黑曜」。
還有一隻舊拖鞋。溫素帶來的。
沈清越做最後的遺物編號登記。每一件都拍照。寫條。蓋章。
登記到犬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這個。」她看向林牧。「按程序應該歸檔。但是。」
「給溫姨。」林牧說。「何川一定想讓黑曜帶著自己的牌子回家。」
沈清越點頭。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經家屬確認。犬牌隨退役犬黑曜轉交何川母親溫素保管。
遺物登記完畢。
下一項。遺骸確認。
沈清越打開那份等了六年的法醫鑑定報告。
犧牲地點。東州市北郊廢棄化工倉庫。
犧牲原因。排爆任務中遭遇爆炸。
遺骸狀態。因爆炸衝擊。遺骸不全。六年前找到部分。本次在倉庫門內側補充發現骨骼碎片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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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DNA比對。確認為何川本人。
沈清越念完。合上文件夾。
「何川同志。身份確認。編號DZ-EOD-016。排爆警。服役九年。執行排爆任務二百三十七次。最終任務中因掩護搭檔犬安全撤離。獨自留在爆炸現場。犧牲時年三十一歲。」
溫素坐在第一排。沒有哭。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那隻犬牌。指節發白。
黑曜趴在她腳邊。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陳剛站起來。走到桌前。
他拿起那截斷成兩半的排爆鉗。看了很久。
「何川。」他說。「你的鉗子我替你收了六年。今天還你。」
他把鉗子放回桌上。退後一步。立正。
敬禮。
排爆大隊全體起立。敬禮。
林牧和訓導員起立。敬禮。
陸承舟和沈清越起立。敬禮。
許知遙牽著小滿。小滿不會敬禮。但她站得很直。兩隻手貼在褲縫上。低著頭。
儀式完了。人們開始散。
陳剛走到溫素麵前。
「溫姨。排爆大隊有個傳統。犧牲隊員的工具。如果家屬同意。我們會放在訓練室的展櫃裡。新隊員入隊的第一課。就是去看那些工具。」
溫素想了一會兒。
「鉗子你們拿走。」她說。「讓新來的孩子看看。幹這行的。得對自己的工具上心。何川說過。排爆的命。有時候就系在一把鉗子上。」
她頓了一下。
「防爆背心還我。那是黑曜的。」
陳剛點頭。「好。」
溫素接過那件疊好的深藍色犬用防爆背心。放在腿上。
黑曜抬起頭。鼻子湊過去聞了聞。
它認出來了。
它用鼻子拱那件背心。拱了兩下。然後抬頭看溫素。
「不用穿了。」溫素摸著它的頭說。「你退休了。不用穿了。」
黑曜嗚咽了一聲。把下巴擱在溫素的膝蓋上。擱在那件防爆背心上面。
大家往外走。
溫素牽著黑曜。走到門口。
靈柩放在走廊盡頭。蓋著國旗。
溫素走過去。站了一會兒。
黑曜跟著走過去。
然後它趴下來了。
趴在靈柩旁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不走。
林牧過來牽它。它不動彈。
溫素拽牽引繩。它不起來。
「黑曜。走了。」溫素說。
黑曜不動。
它把鼻子抵在靈柩底部。閉著眼。
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所有人都站在走廊里。沒有一個人再去拽它。
小滿走過來。蹲在黑曜旁邊。
「黑曜。」她輕聲說。
黑曜的耳朵動了一下。
「叔叔說。別趴了。」
黑曜睜開眼。看著小滿。
「叔叔說。好狗。這次不用等了。」
小滿的手放在黑曜的頭上。
「叔叔說。他跟你一起回家。你走到哪。他走到哪。你不用等了。因為他就在你旁邊。一直在。」
黑曜的眼睛一直看著小滿。
「叔叔說。回家吧。去院子裡曬太陽。去追蝴蝶。腿不好了就慢慢追。追不著也沒關係。他在旁邊看著。不扣你分。」
黑曜的尾巴動了。
輕輕地。慢慢地。拍了兩下地面。
然後它站起來了。
後腿有點抖。但是它站起來了。
它轉過身。走到溫素腳邊。抬頭看溫素。
溫素彎下腰。摸著它的頭。
「回家吧。」溫素說。
黑曜搖了一下尾巴。
它沿著走廊往外走。溫素在它旁邊。牽引繩鬆鬆地垂著。
走到走廊盡頭。有陽光。
黑曜忽然停了。
它站在陽光下面。歪著頭。鼻子動了動。好像在聞什麼。
然後它的尾巴使勁搖了一下。
像是聞到了主人的味道。
小滿站在後面。看著一個老太太牽著一條老狗往陽光里走。
她拽了拽陸承舟的衣角。
「陸叔叔。」
「嗯？」
「叔叔跟著它呢。走在它右邊。跟以前一樣。」
陸承舟蹲下來。看著小滿。
「你怎麼知道以前走右邊？」
「叔叔說的。他說訓導員在搭檔犬的右後方半步。這是規矩。他現在走在黑曜右後方。半步。」
陸承舟的嗓子發緊。他沒說話。只是點頭。
小滿轉過頭。看著黑曜和溫素的背影。
陽光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一個人的。一條狗的。
但小滿看到了第三個。
雖然別人看不到。
「叔叔。」小滿輕聲說。「回家啦。」
走廊外面。一陣風吹過來。溫熱的。
黑曜打了個噴嚏。甩了甩耳朵。
然後它低下頭。慢悠悠地往大門外走。
溫素跟在旁邊。手裡攥著犬牌和一隻舊拖鞋。
她沒有回頭。
但她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小滿坐在走廊的窗台上。兩條腿晃著。
許知遙走過來。摸摸她的頭。
「累嗎？」
「不累。」
「開心嗎？」
小滿想了一下。
「開心。」她說。「黑曜現在有人了。叔叔也有人了。他們都有人了。」
許知遙的鼻子一酸。但她笑著點點頭。
「嗯。都有人了。」
小滿晃了一下腿。忽然又歪過頭。
「許姐姐。」
「怎麼了？」
「又有聲音了。」
「什麼聲音？」
小滿從窗台上跳下來。拉著許知遙的手。
「有人在山上喊別踩。喊好大聲。喊了好多好多年了。」
許知遙看著她。
「又是誰在等？」
小滿搖搖頭。
「不知道。但是。他少了一隻手。」
東州市公安局排爆大隊。訓練場邊上的一間會議室。
不大。但是夠。
那天來的人不多。
陳剛和排爆大隊的隊員。林牧和警犬基地的兩個訓導員。陸承舟和沈清越。許知遙和小滿。
還有溫素。
她是和黑曜一起來的。
黑曜跟了溫素不到兩個星期。但這條六年不認人的狗好像把六年的聽話全攢到了一起。
溫素走。它走。溫素停。它停。溫素坐下來。它就趴在她腳邊。
林牧說。他在基地幹了十一年。沒見過一條犬在退役後這麼短時間內重新建立依戀關係。
「不是重新建立的。」許知遙說。「是一直都在。它只是在等一個對的人來接。」
會議室正中間。擺了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何川的遺物。
排爆鉗。斷成兩截。接口處的金屬依然鋒利。柄上的黑色膠帶已經乾裂。但「何」字還在。
犬用防爆背心。疊得整整齊齊。編號DZ-K9-007。
防爆手套。灰色。指尖磨破。指縫處的線頭還在。
鐵皮犬牌。上面寫著「黑曜」。
還有一隻舊拖鞋。溫素帶來的。
沈清越做最後的遺物編號登記。每一件都拍照。寫條。蓋章。
登記到犬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這個。」她看向林牧。「按程序應該歸檔。但是。」
「給溫姨。」林牧說。「何川一定想讓黑曜帶著自己的牌子回家。」
沈清越點頭。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經家屬確認。犬牌隨退役犬黑曜轉交何川母親溫素保管。
遺物登記完畢。
下一項。遺骸確認。
沈清越打開那份等了六年的法醫鑑定報告。
犧牲地點。東州市北郊廢棄化工倉庫。
犧牲原因。排爆任務中遭遇爆炸。
遺骸狀態。因爆炸衝擊。遺骸不全。六年前找到部分。本次在倉庫門內側補充發現骨骼碎片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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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DNA比對。確認為何川本人。
沈清越念完。合上文件夾。
「何川同志。身份確認。編號DZ-EOD-016。排爆警。服役九年。執行排爆任務二百三十七次。最終任務中因掩護搭檔犬安全撤離。獨自留在爆炸現場。犧牲時年三十一歲。」
溫素坐在第一排。沒有哭。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那隻犬牌。指節發白。
黑曜趴在她腳邊。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陳剛站起來。走到桌前。
他拿起那截斷成兩半的排爆鉗。看了很久。
「何川。」他說。「你的鉗子我替你收了六年。今天還你。」
他把鉗子放回桌上。退後一步。立正。
敬禮。
排爆大隊全體起立。敬禮。
林牧和訓導員起立。敬禮。
陸承舟和沈清越起立。敬禮。
許知遙牽著小滿。小滿不會敬禮。但她站得很直。兩隻手貼在褲縫上。低著頭。
儀式完了。人們開始散。
陳剛走到溫素麵前。
「溫姨。排爆大隊有個傳統。犧牲隊員的工具。如果家屬同意。我們會放在訓練室的展櫃裡。新隊員入隊的第一課。就是去看那些工具。」
溫素想了一會兒。
「鉗子你們拿走。」她說。「讓新來的孩子看看。幹這行的。得對自己的工具上心。何川說過。排爆的命。有時候就系在一把鉗子上。」
她頓了一下。
「防爆背心還我。那是黑曜的。」
陳剛點頭。「好。」
溫素接過那件疊好的深藍色犬用防爆背心。放在腿上。
黑曜抬起頭。鼻子湊過去聞了聞。
它認出來了。
它用鼻子拱那件背心。拱了兩下。然後抬頭看溫素。
「不用穿了。」溫素摸著它的頭說。「你退休了。不用穿了。」
黑曜嗚咽了一聲。把下巴擱在溫素的膝蓋上。擱在那件防爆背心上面。
大家往外走。
溫素牽著黑曜。走到門口。
靈柩放在走廊盡頭。蓋著國旗。
溫素走過去。站了一會兒。
黑曜跟著走過去。
然後它趴下來了。
趴在靈柩旁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不走。
林牧過來牽它。它不動彈。
溫素拽牽引繩。它不起來。
「黑曜。走了。」溫素說。
黑曜不動。
它把鼻子抵在靈柩底部。閉著眼。
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所有人都站在走廊里。沒有一個人再去拽它。
小滿走過來。蹲在黑曜旁邊。
「黑曜。」她輕聲說。
黑曜的耳朵動了一下。
「叔叔說。別趴了。」
黑曜睜開眼。看著小滿。
「叔叔說。好狗。這次不用等了。」
小滿的手放在黑曜的頭上。
「叔叔說。他跟你一起回家。你走到哪。他走到哪。你不用等了。因為他就在你旁邊。一直在。」
黑曜的眼睛一直看著小滿。
「叔叔說。回家吧。去院子裡曬太陽。去追蝴蝶。腿不好了就慢慢追。追不著也沒關係。他在旁邊看著。不扣你分。」
黑曜的尾巴動了。
輕輕地。慢慢地。拍了兩下地面。
然後它站起來了。
後腿有點抖。但是它站起來了。
它轉過身。走到溫素腳邊。抬頭看溫素。
溫素彎下腰。摸著它的頭。
「回家吧。」溫素說。
黑曜搖了一下尾巴。
它沿著走廊往外走。溫素在它旁邊。牽引繩鬆鬆地垂著。
走到走廊盡頭。有陽光。
黑曜忽然停了。
它站在陽光下面。歪著頭。鼻子動了動。好像在聞什麼。
然後它的尾巴使勁搖了一下。
像是聞到了主人的味道。
小滿站在後面。看著一個老太太牽著一條老狗往陽光里走。
她拽了拽陸承舟的衣角。
「陸叔叔。」
「嗯？」
「叔叔跟著它呢。走在它右邊。跟以前一樣。」
陸承舟蹲下來。看著小滿。
「你怎麼知道以前走右邊？」
「叔叔說的。他說訓導員在搭檔犬的右後方半步。這是規矩。他現在走在黑曜右後方。半步。」
陸承舟的嗓子發緊。他沒說話。只是點頭。
小滿轉過頭。看著黑曜和溫素的背影。
陽光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一個人的。一條狗的。
但小滿看到了第三個。
雖然別人看不到。
「叔叔。」小滿輕聲說。「回家啦。」
走廊外面。一陣風吹過來。溫熱的。
黑曜打了個噴嚏。甩了甩耳朵。
然後它低下頭。慢悠悠地往大門外走。
溫素跟在旁邊。手裡攥著犬牌和一隻舊拖鞋。
她沒有回頭。
但她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小滿坐在走廊的窗台上。兩條腿晃著。
許知遙走過來。摸摸她的頭。
「累嗎？」
「不累。」
「開心嗎？」
小滿想了一下。
「開心。」她說。「黑曜現在有人了。叔叔也有人了。他們都有人了。」
許知遙的鼻子一酸。但她笑著點點頭。
「嗯。都有人了。」
小滿晃了一下腿。忽然又歪過頭。
「許姐姐。」
「怎麼了？」
「又有聲音了。」
「什麼聲音？」
小滿從窗台上跳下來。拉著許知遙的手。
「有人在山上喊別踩。喊好大聲。喊了好多好多年了。」
許知遙看著她。
「又是誰在等？」
小滿搖搖頭。
「不知道。但是。他少了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