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英雄家屬也要被保護
秦晚星的跟進報導是第二天發的。
沒有用宋念安的正臉。沒有用真名。
標題是：緝毒烈士趙向南案確認——他在井底為女兒寫了七年生日卡。
視頻只有三分鐘。
畫面是那沓被塑封在防水袋裡的手寫卡片。一張一張翻過去。
念安兩歲生日快樂。
念安三歲生日快樂。
念安四歲。
念安五歲。
念安六歲。
念安七歲。
念安八歲。
最後一張只有四個字。
背景音是小滿的聲音。
「叔叔說他每年都記著。叔叔說他想回家。」
評論區在第一個小時就突破了十萬。
「我看一張哭一次。七張卡片哭了七次。」
「不敢想他是在什麼環境下寫的這些。」
「他的女兒看到了嗎？他的女兒知道了嗎？」
「上面的人到底什麼時候給個說法？英雄被冤枉了十五年！」
「不止英雄被冤枉。他老婆孩子也被人欺負了十五年。」
「誰來管英雄的家屬？」
秦晚星坐在酒店房間的床上，翻著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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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一條高贊評論：
「我們只記住英雄的名字。但英雄家屬呢？他們承受了比死更難的活著。」
秦晚星截了圖。
她給陸承舟發了一條消息：
「陸隊，輿論方向出來了。大家在問英雄家屬的保障問題。」
陸承舟回得很快。
「我知道。我在寫報告。」
當天下午四點，專案組開了一個內部會議。
陸承舟、賀雲深、許知遙。電話連線了在省城的周懷民。
「現在兩個案子都結了。陳衛國歸家了，趙向南確認了。接下來有兩件事。」
陸承舟敲了敲桌子。
「第一，馬德坤的案子走正式司法程序。證據鏈已經夠了。錄音筆加U盤加帳本殘頁，加上邊境老洛的證人證詞。賀隊那邊牽頭，跟省廳對接。」
賀雲深點頭。「已經在走了。馬德坤的出境限制昨天已經下了。跑不了。」
「第二件事。」陸承舟頓了一下。「我要向上面申請在專案組架構里增加一個模塊。家屬心理援助和社會保障跟進。」
許知遙坐直了。「你說的是正式編制？不是臨時支援？」
「正式的。我跟顧局匯報了。兩個案子暴露出一個共性問題。英烈被冤枉，家屬跟著受罪幾十年。就算現在翻案了，那些年受的苦沒人管。韓玉蘭十五年被人罵叛徒媽。宋明珠被潑油漆搬了三次家。宋念安從小被同學霸凌。」
「翻案是翻案。但傷害已經造成了。」
「我們不能只管找人回來，不管活著的人怎麼活。」
許知遙用力點頭。「我同意。我可以牽頭做這件事。但我一個人不夠。至少需要兩到三個有資質的心理諮詢師。最好有社工背景的。」
「預算我來打。」陸承舟說。「你先拉一個方案。」
「好。」
賀雲深沉默了一會。
「老陸，宋念安那孩子。我想單獨跟她談一次。」
「談什麼？」
「不談案情。我就是想跟她說聲對不起。」賀雲深的聲音低下來了。「當年趙向南的案子不是我管的。但我是禁毒系統的。我們系統冤枉了她爸。不管是誰的責任，我應該代表這個系統跟她道歉。」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吧。但別給壓力。那孩子現在情緒不穩定。」
「我知道。」
晚上。
陸承舟去接小滿吃飯。
福利院值班室臨時改成的「小滿專屬房間」，門口站著兩個便衣。
推開門，小滿坐在床上看圖畫書。
不是在看。是在翻。她也不認字。就是看圖。
「陸叔叔。」
「吃飯了。走。」
「好。」
小滿跳下床。她走了兩步，又轉回去把國徽從枕頭下面拿出來掛在脖子上。
「好了。」
陸承舟帶她去鎮上唯一一家還開著的麵館。
兩碗面。他要了牛肉的。小滿要了清湯加一個蛋。
小滿吃麵的時候呼嚕呼嚕的，嘴角全是湯汁。
陸承舟拿紙巾給她擦。
「陸叔叔。」
「嗯。」
「念安姐姐還在生氣嗎？」
陸承舟停了一下。
「她不是生氣。她是傷心。」
「傷心跟生氣不一樣嗎？」
「不太一樣。生氣是覺得別人做錯了。傷心是自己心疼。」
小滿想了想。
「那念安姐姐是心疼她爸爸？還是心疼她自己？」
「都有吧。」
小滿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雞蛋。
「小滿覺得念安姐姐可以生氣。」
「嗯？」
「因為她爸爸也覺得她可以生氣。」小滿把蛋戳成兩半，「叔叔在井裡的時候說過，他說念安要是恨他也沒關係。只要她別不要他。」
陸承舟端著面碗的手頓了一下。
「小滿怎麼知道的？」
「叔叔告訴小滿的呀。」小滿把半個蛋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說，「叔叔說恨是因為在乎。要是不在乎了，就連恨都不恨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陸承舟沒說話。
三歲半的孩子嘴裡說出來的道理，比很多大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但她不是自己想出來的。
是那些死去的人，把最後的心裡話託付給了她。
「吃完了我們回去。」陸承舟說。
「陸叔叔。」
「嗯。」
「小滿想去看念安姐姐。」
「改天吧。她現在需要自己待一會兒。」
「那小滿可以給她畫張畫嗎？」
「可以。」
「畫什麼好呢？」
「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小滿認真想了一下，把最後一口麵條嗦進嘴裡。
「小滿畫她爸爸在笑。念安姐姐可能很久沒見過她爸爸笑了。」
回到房間。
小滿用蠟筆畫了一張畫。
畫上是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笑得很大。旁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下面有一口井。井裡沒有水。
人站在井外面。
腳下畫了一條線。
小滿指著那條線跟許知遙說：「這是回家的路。叔叔已經出來了。」
許知遙把畫接過來，鼻子一酸。
「畫得真好。」
「許姐姐幫小滿寄給念安姐姐好不好？」
「好。我幫你寄。」
「謝謝許姐姐。」
小滿爬上床，把國徽放在枕頭旁邊。
「陸叔叔。」
「嗯。」
「今天叔叔沒有再說話了。」
「哪個叔叔？」
「井裡的叔叔。」小滿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不說話了。小滿覺得他是安心了。」
「為什麼安心了？」
「因為念安姐姐哭了呀。」小滿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小，「哭了就是在乎。在乎就是沒有不要他。」
許知遙別過臉去擦了一下眼角。
陸承舟站在門口，看著小滿縮在被子裡的小小身影。
他把燈關了。
「睡吧。」
「晚安陸叔叔。」
「晚安。」
門帶上了。
走廊里，陸承舟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賀雲深發來的消息。
「馬德坤今天試圖聯繫境外的人。被我們截了。跑不了了。」
陸承舟回了兩個字：「收到。」
又過了幾秒，賀雲深又發了一條。
「老陸，今天晚上我去找宋念安了。」
「怎麼樣？」
「她沒讓我進門。隔著門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她說，你們保護英雄。誰保護英雄的家人。」
陸承舟看著那行字。
過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回去。
「我來想辦法。」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臨時辦公室走。
桌上攤著報告的草稿。
他坐下來，拿起筆，在「專案組架構調整建議」那一欄下面，加了一行字。
「建議增設英烈家屬關懷與社會支持小組，配置專職心理干預、法律援助、社會關係修復等崗位。」
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
然後在後面補了一句。
「英雄回家不是終點。讓活著的人不再受傷，才是。」
窗外的雨停了。
鎮上安安靜靜的。
三樓值班室里，小滿抱著國徽睡著了。
她今晚沒有做夢。
井裡的叔叔不說話了。
他終於可以安靜地閉上眼睛了。
因為有人替他來了。有人替他哭了。有人替他跟女兒說了那句從來沒機會說出口的話。
爸爸沒有不要你。
爸爸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爸爸只是回不來了。
沒有用宋念安的正臉。沒有用真名。
標題是：緝毒烈士趙向南案確認——他在井底為女兒寫了七年生日卡。
視頻只有三分鐘。
畫面是那沓被塑封在防水袋裡的手寫卡片。一張一張翻過去。
念安兩歲生日快樂。
念安三歲生日快樂。
念安四歲。
念安五歲。
念安六歲。
念安七歲。
念安八歲。
最後一張只有四個字。
背景音是小滿的聲音。
「叔叔說他每年都記著。叔叔說他想回家。」
評論區在第一個小時就突破了十萬。
「我看一張哭一次。七張卡片哭了七次。」
「不敢想他是在什麼環境下寫的這些。」
「他的女兒看到了嗎？他的女兒知道了嗎？」
「上面的人到底什麼時候給個說法？英雄被冤枉了十五年！」
「不止英雄被冤枉。他老婆孩子也被人欺負了十五年。」
「誰來管英雄的家屬？」
秦晚星坐在酒店房間的床上，翻著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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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一條高贊評論：
「我們只記住英雄的名字。但英雄家屬呢？他們承受了比死更難的活著。」
秦晚星截了圖。
她給陸承舟發了一條消息：
「陸隊，輿論方向出來了。大家在問英雄家屬的保障問題。」
陸承舟回得很快。
「我知道。我在寫報告。」
當天下午四點，專案組開了一個內部會議。
陸承舟、賀雲深、許知遙。電話連線了在省城的周懷民。
「現在兩個案子都結了。陳衛國歸家了，趙向南確認了。接下來有兩件事。」
陸承舟敲了敲桌子。
「第一，馬德坤的案子走正式司法程序。證據鏈已經夠了。錄音筆加U盤加帳本殘頁，加上邊境老洛的證人證詞。賀隊那邊牽頭，跟省廳對接。」
賀雲深點頭。「已經在走了。馬德坤的出境限制昨天已經下了。跑不了。」
「第二件事。」陸承舟頓了一下。「我要向上面申請在專案組架構里增加一個模塊。家屬心理援助和社會保障跟進。」
許知遙坐直了。「你說的是正式編制？不是臨時支援？」
「正式的。我跟顧局匯報了。兩個案子暴露出一個共性問題。英烈被冤枉，家屬跟著受罪幾十年。就算現在翻案了，那些年受的苦沒人管。韓玉蘭十五年被人罵叛徒媽。宋明珠被潑油漆搬了三次家。宋念安從小被同學霸凌。」
「翻案是翻案。但傷害已經造成了。」
「我們不能只管找人回來，不管活著的人怎麼活。」
許知遙用力點頭。「我同意。我可以牽頭做這件事。但我一個人不夠。至少需要兩到三個有資質的心理諮詢師。最好有社工背景的。」
「預算我來打。」陸承舟說。「你先拉一個方案。」
「好。」
賀雲深沉默了一會。
「老陸，宋念安那孩子。我想單獨跟她談一次。」
「談什麼？」
「不談案情。我就是想跟她說聲對不起。」賀雲深的聲音低下來了。「當年趙向南的案子不是我管的。但我是禁毒系統的。我們系統冤枉了她爸。不管是誰的責任，我應該代表這個系統跟她道歉。」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吧。但別給壓力。那孩子現在情緒不穩定。」
「我知道。」
晚上。
陸承舟去接小滿吃飯。
福利院值班室臨時改成的「小滿專屬房間」，門口站著兩個便衣。
推開門，小滿坐在床上看圖畫書。
不是在看。是在翻。她也不認字。就是看圖。
「陸叔叔。」
「吃飯了。走。」
「好。」
小滿跳下床。她走了兩步，又轉回去把國徽從枕頭下面拿出來掛在脖子上。
「好了。」
陸承舟帶她去鎮上唯一一家還開著的麵館。
兩碗面。他要了牛肉的。小滿要了清湯加一個蛋。
小滿吃麵的時候呼嚕呼嚕的，嘴角全是湯汁。
陸承舟拿紙巾給她擦。
「陸叔叔。」
「嗯。」
「念安姐姐還在生氣嗎？」
陸承舟停了一下。
「她不是生氣。她是傷心。」
「傷心跟生氣不一樣嗎？」
「不太一樣。生氣是覺得別人做錯了。傷心是自己心疼。」
小滿想了想。
「那念安姐姐是心疼她爸爸？還是心疼她自己？」
「都有吧。」
小滿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雞蛋。
「小滿覺得念安姐姐可以生氣。」
「嗯？」
「因為她爸爸也覺得她可以生氣。」小滿把蛋戳成兩半，「叔叔在井裡的時候說過，他說念安要是恨他也沒關係。只要她別不要他。」
陸承舟端著面碗的手頓了一下。
「小滿怎麼知道的？」
「叔叔告訴小滿的呀。」小滿把半個蛋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說，「叔叔說恨是因為在乎。要是不在乎了，就連恨都不恨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陸承舟沒說話。
三歲半的孩子嘴裡說出來的道理，比很多大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但她不是自己想出來的。
是那些死去的人，把最後的心裡話託付給了她。
「吃完了我們回去。」陸承舟說。
「陸叔叔。」
「嗯。」
「小滿想去看念安姐姐。」
「改天吧。她現在需要自己待一會兒。」
「那小滿可以給她畫張畫嗎？」
「可以。」
「畫什麼好呢？」
「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小滿認真想了一下，把最後一口麵條嗦進嘴裡。
「小滿畫她爸爸在笑。念安姐姐可能很久沒見過她爸爸笑了。」
回到房間。
小滿用蠟筆畫了一張畫。
畫上是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笑得很大。旁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下面有一口井。井裡沒有水。
人站在井外面。
腳下畫了一條線。
小滿指著那條線跟許知遙說：「這是回家的路。叔叔已經出來了。」
許知遙把畫接過來，鼻子一酸。
「畫得真好。」
「許姐姐幫小滿寄給念安姐姐好不好？」
「好。我幫你寄。」
「謝謝許姐姐。」
小滿爬上床，把國徽放在枕頭旁邊。
「陸叔叔。」
「嗯。」
「今天叔叔沒有再說話了。」
「哪個叔叔？」
「井裡的叔叔。」小滿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不說話了。小滿覺得他是安心了。」
「為什麼安心了？」
「因為念安姐姐哭了呀。」小滿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小，「哭了就是在乎。在乎就是沒有不要他。」
許知遙別過臉去擦了一下眼角。
陸承舟站在門口，看著小滿縮在被子裡的小小身影。
他把燈關了。
「睡吧。」
「晚安陸叔叔。」
「晚安。」
門帶上了。
走廊里，陸承舟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賀雲深發來的消息。
「馬德坤今天試圖聯繫境外的人。被我們截了。跑不了了。」
陸承舟回了兩個字：「收到。」
又過了幾秒，賀雲深又發了一條。
「老陸，今天晚上我去找宋念安了。」
「怎麼樣？」
「她沒讓我進門。隔著門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她說，你們保護英雄。誰保護英雄的家人。」
陸承舟看著那行字。
過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回去。
「我來想辦法。」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臨時辦公室走。
桌上攤著報告的草稿。
他坐下來，拿起筆，在「專案組架構調整建議」那一欄下面，加了一行字。
「建議增設英烈家屬關懷與社會支持小組，配置專職心理干預、法律援助、社會關係修復等崗位。」
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
然後在後面補了一句。
「英雄回家不是終點。讓活著的人不再受傷，才是。」
窗外的雨停了。
鎮上安安靜靜的。
三樓值班室里，小滿抱著國徽睡著了。
她今晚沒有做夢。
井裡的叔叔不說話了。
他終於可以安靜地閉上眼睛了。
因為有人替他來了。有人替他哭了。有人替他跟女兒說了那句從來沒機會說出口的話。
爸爸沒有不要你。
爸爸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爸爸只是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