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女兒不認英雄爸爸
防水袋被帶回了鎮政府值班室。
賀雲深渾身濕透，換了身乾衣服，手還在抖。
不是冷的。
陸承舟把防水袋拆開。
裡面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張摺疊的全家福照片。塑封的。照片上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站著一個扎馬尾的女人。三個人笑得很燦爛。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念安一百天。
第二樣，一沓手寫的小卡片。巴掌大。最上面一張寫著：念安兩歲生日快樂，爸爸在外面工作，等爸爸回來給你買大蛋糕。
賀雲深把卡片一張一張翻過去。
念安三歲生日快樂。
念安四歲生日快樂。
念安五歲生日快樂。
每一張的字跡都在變。最開始的工工整整，後面的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用力。
念安六歲生日快樂，爸爸答應你的自行車一定會買。
念安七歲了吧，爸爸不記得今天幾號了，但爸爸記得你的生日。
念安八歲。
就兩個字。念安八歲。
後面沒有了。
「一共七張。」賀雲深的聲音啞了。「2009年失蹤的。他在井裡活了多久？」
沈清越後來到現場勘驗後給出了結論：遺骸狀態顯示，趙向南被扔入井中時並未死亡。井底有乾燥的石台，枯水期可以站立。他大約存活了數天。
他在還活著的時候，把這些卡片寫好，塞進了防水袋。
賀雲深那天晚上喝了半瓶白酒。
一句話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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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樣東西是一枚U盤。防水袋裡有兩層密封。U盤保存完好。
技術人員連夜讀取了內容。
裡面是趙向南手寫拍攝的十六頁帳目照片。是馬德坤跨境毒品通道的另一條線。
這是後話。
眼下最難的事不是破案。
是通知家屬。
趙向南的妻子宋明珠，現在叫回了娘家姓，宋明珠。住在省城。女兒趙念安已經改名宋念安，今年二十歲。大學在讀。
陸承舟讓人查了一天地址。
第三天下午，賀雲深和陸承舟帶著小滿到了省城。
宋明珠的家在老小區三樓。鐵門上貼著福字。
賀雲深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穿居家服的中年女人。瘦，皮膚發黃，眼角有很深的紋路。
她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不是驚訝。
是恐懼。
「你們找誰？」
「宋女士您好。我是市禁毒支隊賀雲深。這位是專案組組長陸承舟。」
宋明珠的手已經在發抖了。她死死抓著門框。
「我不認識什麼趙向南。你們找錯人了。」
「宋女士。」
「我說了我不認識。」她的聲音尖了，「你們走。我女兒要回來了。我不想她看見你們。」
小滿從陸承舟身後探出頭來。
宋明珠看見她愣了一下。
「這孩子是誰？」
小滿仰著臉看她。
「阿姨，叔叔讓我來看你。」
宋明珠的手指使勁在門框上攥了一下。
「什么叔叔。我不認識什么叔叔。你們走。」
她要關門。
樓道里響起腳步聲。
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孩提著超市袋子上來了。二十歲左右，五官像照片上的趙向南。
她看見門口的人，停了下來。
「媽，怎麼了？」
宋明珠立刻回頭。「沒事。走錯門了。」
「你們找誰？」女孩走上前來。
賀雲深看了一眼陸承舟。
陸承舟開口了。「宋念安同學你好。我們是公安機關的。有一些事需要當面告知你和你母親。」
宋念安看了看她媽。
她媽的臉色白得像紙。
「進來說吧。」宋念安說。
客廳很小。沙發上有織了一半的毛衣。茶几上有考研資料。
宋明珠坐在沙發角上，兩隻手攪在一起。
宋念安坐在她旁邊。
陸承舟把情況說了。
說趙向南。說廢井。說警號牌。說防水袋。
宋明珠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宋念安聽完，臉上沒有表情。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我爸沒有叛逃。他是被人害死的。」
「是的。」
「那我這二十年算什麼。」
宋念安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
「從小被人說你爸是叛徒。搬了三次家。我媽被人潑過油漆。我上初中的時候同學把複印件貼我桌上，上面寫著叛徒的女兒。」
「我改了名字。我媽改了名字。我們把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都扔了。」
「現在你們告訴我他是英雄？」
宋念安站起來。
「那他是英雄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選了當英雄，他選了去臥底，他選了不告訴我媽。然後他死了。然後我們活著的人被人罵了二十年。」
「你們現在來告訴我他是好人？那誰來告訴我這二十年怎麼辦？」
賀雲深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他也答不上來。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
她走到宋念安面前。
宋念安低頭看著她。
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樣東西。
是從防水袋裡拿出的那沓小卡片中的一張。
上面寫著：念安八歲。
小滿把卡片遞給她。
「姐姐，這是你爸爸寫給你的。」
宋念安沒接。
小滿又從口袋裡掏出了第二張、第三張。
「這是你五歲的。這是你六歲的。這是你七歲的。」
「你爸爸在井裡面。沒有筆了。他就用石頭在牆上劃。」
「他每年都記得你的生日。」
宋念安的嘴唇開始抖了。
「他憑什麼記得。」她的聲音在發抖。「他憑什麼記得我生日。他都不在。他從來都不在。」
「他連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小滿抬著頭看她。
「姐姐，你爸爸知道的。」
「他說你小時候左邊有顆小虎牙。你笑的時候會先露左邊。」
宋念安的手捂住了嘴。
「他說你最喜歡吃你媽媽做的紅燒排骨。每次都要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
「他說你三歲的時候摔了一跤，額頭上有個疤。他走之前親過那個疤。」
宋念安整個人在發抖。
她蹲了下來，蹲到跟小滿一樣高。
「他真的說了這些？」
「嗯。」小滿點頭。「他說他在井裡面每天每天都想著你。」
「他說對不起。」
「他說他想回來。可是他回不來。」
宋念安終於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一串一串地掉，掉在膝蓋上，掉在那張寫著「念安八歲」的卡片上。
「為什麼英雄的家人也要受這麼多苦。」她啞著聲音問。
沒人回答。
因為沒人能回答。
宋明珠從沙發上走過來。她抱住了女兒。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
小滿站在旁邊，沒說話。她也在哭。安安靜靜地哭。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國徽上。
賀雲深渾身濕透，換了身乾衣服，手還在抖。
不是冷的。
陸承舟把防水袋拆開。
裡面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張摺疊的全家福照片。塑封的。照片上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站著一個扎馬尾的女人。三個人笑得很燦爛。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念安一百天。
第二樣，一沓手寫的小卡片。巴掌大。最上面一張寫著：念安兩歲生日快樂，爸爸在外面工作，等爸爸回來給你買大蛋糕。
賀雲深把卡片一張一張翻過去。
念安三歲生日快樂。
念安四歲生日快樂。
念安五歲生日快樂。
每一張的字跡都在變。最開始的工工整整，後面的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用力。
念安六歲生日快樂，爸爸答應你的自行車一定會買。
念安七歲了吧，爸爸不記得今天幾號了，但爸爸記得你的生日。
念安八歲。
就兩個字。念安八歲。
後面沒有了。
「一共七張。」賀雲深的聲音啞了。「2009年失蹤的。他在井裡活了多久？」
沈清越後來到現場勘驗後給出了結論：遺骸狀態顯示，趙向南被扔入井中時並未死亡。井底有乾燥的石台，枯水期可以站立。他大約存活了數天。
他在還活著的時候，把這些卡片寫好，塞進了防水袋。
賀雲深那天晚上喝了半瓶白酒。
一句話沒說。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
第三樣東西是一枚U盤。防水袋裡有兩層密封。U盤保存完好。
技術人員連夜讀取了內容。
裡面是趙向南手寫拍攝的十六頁帳目照片。是馬德坤跨境毒品通道的另一條線。
這是後話。
眼下最難的事不是破案。
是通知家屬。
趙向南的妻子宋明珠，現在叫回了娘家姓，宋明珠。住在省城。女兒趙念安已經改名宋念安，今年二十歲。大學在讀。
陸承舟讓人查了一天地址。
第三天下午，賀雲深和陸承舟帶著小滿到了省城。
宋明珠的家在老小區三樓。鐵門上貼著福字。
賀雲深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穿居家服的中年女人。瘦，皮膚發黃，眼角有很深的紋路。
她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不是驚訝。
是恐懼。
「你們找誰？」
「宋女士您好。我是市禁毒支隊賀雲深。這位是專案組組長陸承舟。」
宋明珠的手已經在發抖了。她死死抓著門框。
「我不認識什麼趙向南。你們找錯人了。」
「宋女士。」
「我說了我不認識。」她的聲音尖了，「你們走。我女兒要回來了。我不想她看見你們。」
小滿從陸承舟身後探出頭來。
宋明珠看見她愣了一下。
「這孩子是誰？」
小滿仰著臉看她。
「阿姨，叔叔讓我來看你。」
宋明珠的手指使勁在門框上攥了一下。
「什么叔叔。我不認識什么叔叔。你們走。」
她要關門。
樓道里響起腳步聲。
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孩提著超市袋子上來了。二十歲左右，五官像照片上的趙向南。
她看見門口的人，停了下來。
「媽，怎麼了？」
宋明珠立刻回頭。「沒事。走錯門了。」
「你們找誰？」女孩走上前來。
賀雲深看了一眼陸承舟。
陸承舟開口了。「宋念安同學你好。我們是公安機關的。有一些事需要當面告知你和你母親。」
宋念安看了看她媽。
她媽的臉色白得像紙。
「進來說吧。」宋念安說。
客廳很小。沙發上有織了一半的毛衣。茶几上有考研資料。
宋明珠坐在沙發角上，兩隻手攪在一起。
宋念安坐在她旁邊。
陸承舟把情況說了。
說趙向南。說廢井。說警號牌。說防水袋。
宋明珠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宋念安聽完，臉上沒有表情。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我爸沒有叛逃。他是被人害死的。」
「是的。」
「那我這二十年算什麼。」
宋念安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
「從小被人說你爸是叛徒。搬了三次家。我媽被人潑過油漆。我上初中的時候同學把複印件貼我桌上，上面寫著叛徒的女兒。」
「我改了名字。我媽改了名字。我們把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都扔了。」
「現在你們告訴我他是英雄？」
宋念安站起來。
「那他是英雄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選了當英雄，他選了去臥底，他選了不告訴我媽。然後他死了。然後我們活著的人被人罵了二十年。」
「你們現在來告訴我他是好人？那誰來告訴我這二十年怎麼辦？」
賀雲深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他也答不上來。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
她走到宋念安面前。
宋念安低頭看著她。
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樣東西。
是從防水袋裡拿出的那沓小卡片中的一張。
上面寫著：念安八歲。
小滿把卡片遞給她。
「姐姐，這是你爸爸寫給你的。」
宋念安沒接。
小滿又從口袋裡掏出了第二張、第三張。
「這是你五歲的。這是你六歲的。這是你七歲的。」
「你爸爸在井裡面。沒有筆了。他就用石頭在牆上劃。」
「他每年都記得你的生日。」
宋念安的嘴唇開始抖了。
「他憑什麼記得。」她的聲音在發抖。「他憑什麼記得我生日。他都不在。他從來都不在。」
「他連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小滿抬著頭看她。
「姐姐，你爸爸知道的。」
「他說你小時候左邊有顆小虎牙。你笑的時候會先露左邊。」
宋念安的手捂住了嘴。
「他說你最喜歡吃你媽媽做的紅燒排骨。每次都要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
「他說你三歲的時候摔了一跤，額頭上有個疤。他走之前親過那個疤。」
宋念安整個人在發抖。
她蹲了下來，蹲到跟小滿一樣高。
「他真的說了這些？」
「嗯。」小滿點頭。「他說他在井裡面每天每天都想著你。」
「他說對不起。」
「他說他想回來。可是他回不來。」
宋念安終於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一串一串地掉，掉在膝蓋上，掉在那張寫著「念安八歲」的卡片上。
「為什麼英雄的家人也要受這麼多苦。」她啞著聲音問。
沒人回答。
因為沒人能回答。
宋明珠從沙發上走過來。她抱住了女兒。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
小滿站在旁邊，沒說話。她也在哭。安安靜靜地哭。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國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