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廢井裡的警號
凌晨五點零三分。
雨小了。
沒停，但從昨晚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陸承舟推開值班室的門。賀雲深已經站在外面了，手裡拎著繩子和鏟子。
「雨小了。」
「走吧。」
小滿醒了。燒退了一點，三十七度三。
許知遙不放心，非要跟著。
小滿裹著一件大人的迷彩外套，整個人被兜在裡頭，只露出一張小臉和抱國徽的兩隻手。
陸承舟把她抱在懷裡。
鎮政府的值班幹部老周給他們指了路。
「你們要找廢井？那片以前是老礦區，後來廢了。往東走三公里，有個岔路口往右拐，下去就是。不過那條路不好走，昨晚的雨沖了不少泥下來。」
「有幾口井？」
「早些年打了不少。大部分都填了。還剩幾口沒填的，鎮上年年說要處理，一直沒動。」
「大概有幾口？」
「四五口吧。」
賀雲深看了一眼陸承舟。
四五口井。找哪一口？
小滿靠在陸承舟肩膀上，小聲說了一句。
「小滿知道。」
車沒法開了。泥路太爛。
陸承舟背著小滿，賀雲深扛著工具，許知遙穿著雨靴跟在後面。
路上遇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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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穿邊防制服的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曬得很黑，正在路邊查看塌方情況。
他看見這一行人愣了一下。
「你們是？」
陸承舟亮了證件。「專案組的。」
年輕人立正了一下。「我是臨江邊防派出所的阿洛。昨天接到鎮上通知說有上面來的同志要在這邊開展工作，讓我們配合。」
「你對這片熟嗎？」
「從小在這長大的。」
「廢井你知道在哪？」
「知道。我帶你們。」
阿洛在前面開路。他拿著一把砍刀，遇到倒下來的樹枝就砍兩下。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開始往下走。
周圍的草越來越高，有些齊腰。
小滿一直沒說話。她趴在陸承舟肩膀上，眼睛一直盯著前面。
「到了。」阿洛停下來。
前面一片荒地，草木雜生。能隱約看見幾個地面凹陷的地方，用破木板蓋著。
「這幾口都是廢井。最深的有十幾米。你們找哪一口？」
賀雲深看向小滿。
小滿從陸承舟肩膀上抬起頭。
她看了一圈。
然後她伸出手，指向最遠處的那個方向。那口井的位置比其他幾口都要偏，藏在一棵歪脖子樹後面。
「那個。」
「確定？」
小滿點頭。「叔叔說他旁邊有棵樹。樹是歪的。他說他天天看那棵樹。」
阿洛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說啥？歪脖子樹？」
陸承舟看著他。「怎麼了？」
阿洛遲疑了幾秒。
「那口井，我爹以前提過。」
「你爹？」
「我爹是老邊防。退休了。他以前巡邏的時候經過那口井，跟我說過，說那口井附近以前有人搞過事，讓我別靠近。」
「什麼事？」
「他沒細說。我那時候小，也沒多問。」
賀雲深已經往那口井走了。
陸承舟跟上去。
井口的破木板已經被雨水泡得發黑，踩一腳就碎。賀雲深拿鏟子把木板撥開。
井口直徑不到一米。往下看，黑洞洞的。
雨水在井壁上滴答流。
賀雲深打開手電往下照。
井壁是石頭砌的，長滿了青苔。大概五六米深的地方，能看到水面的反光。水已經漲上來了。
「水位這麼高了。」賀雲深的聲音發緊。
陸承舟把小滿放下來。
小滿站在井口旁邊，兩隻手抓著陸承舟的褲腿。她低頭往井裡看了一眼。
然後她哭了。
「叔叔在下面。」
「水都到他肩膀了。他說他好累。他說他站了好久好久了。」
許知遙趕緊蹲下來抱住她。「小滿別看了。」
「他說他口袋裡有東西。」小滿邊哭邊說，「他說別讓水泡壞了。那是給念安的。」
賀雲深已經在繫繩子了。
「我下去。」
「你等等。」陸承舟按住他，「水位不明，井壁不穩，你下去我怎麼拉你上來？」
「那怎麼辦？等著看水把人沖走？」
阿洛插了一句。「我去叫人。鎮上有個老獵戶，以前專門打撈井裡掉東西的。他家有工具。」
「快去。」
阿洛轉身就跑。
小滿蹲在井口旁邊，哭得打嗝。
「叔叔別怕。我們來了。我們來找你了。」
她趴在地上，對著井口喊。
「叔叔你再等一下下。就一下下。好不好？」
雨又大了一點。
水滴順著小滿的頭髮淌下來。許知遙趕緊給她撐傘。
十五分鐘後，阿洛帶著兩個人跑回來了。一個是鎮上的老獵戶，背著一套絞繩和滑輪。另一個是阿洛的父親，退休老邊防，姓洛。
老洛看見井口被打開，臉色變了。
「你們在查這口井？」
「洛叔，這裡面有人。」阿洛說。
老洛沉默了。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知道這底下有人。」老洛的臉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不是還有別的。「2009年冬天。我巡邏到這。看見有車開進來。不是本地牌照。我躲著看了一眼。兩個人從車上拖了一個人下來。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臉。他們把人往井裡扔了。」
「你為什麼不報警？」賀雲深聲音尖了。
老洛抬起頭。
「我報了。我第二天就去鎮上派出所說了。他們記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人來過。」
賀雲深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十五年了。你看見有人被扔進井裡，報了警，然後十五年沒有任何人來處理。」
老洛沒說話。
阿洛站在旁邊，嘴唇哆嗦著。
他看了看他父親，又看了看那口井。
「爸，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老洛把臉別過去。
「說了有什麼用。我說了十五年，沒人聽。」
小滿拉了拉老洛的褲腳。
老洛低頭看她。
小滿抬著臉，鼻頭紅紅的，眼淚還掛在臉上。
「爺爺，謝謝你記著他。叔叔說他知道你每年清明都來這看一眼。他說他不怪你。」
老洛愣了。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那了。
「叔叔說他知道你在井口放過饅頭。他說謝謝你。」
老洛的腿突然軟了。他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六十多歲的老邊防，在雨里哭得像個孩子。
絞繩下去了。
老獵戶操作滑輪，賀雲深親自下井。
水已經到了胸口的位置。渾濁的，冰涼的。
賀雲深摸到了。
在井壁的一個石頭縫隙里，有一個塑料防水袋。
他把防水袋拿出來。
又往下摸了摸。
摸到了一個硬的東西。
他低頭看。水太渾看不清。但指尖摸到了金屬的輪廓。
是一塊警號牌。
賀雲深把它攥在手裡，仰頭對著井口喊了一聲。
「找到了！有警號！還有防水袋！」
陸承舟趴在井口往下看。
「號碼多少？」
賀雲深把警號牌舉到手電光下。
上面鏽跡斑斑。但數字還看得清。
「076891。」
陸承舟回頭看向旁邊的許知遙。
「查一下。076891。」
許知遙用手機撥了周懷民的電話。五分鐘後回復來了。
「076891，趙向南。2009年配發。」
小滿站在井口。
雨打在她身上。她渾身濕透了。但她對著井口笑了。
「叔叔，我們找到你了。」
她吸了吸鼻子。
「叔叔讓我跟他女兒說一句話。」
「什麼話？」陸承舟蹲下來看著她。
小滿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蓋住。
「爸爸沒有不要你。爸爸每天每天都在想你。爸爸只是回不來了。」
雨小了。
沒停，但從昨晚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陸承舟推開值班室的門。賀雲深已經站在外面了，手裡拎著繩子和鏟子。
「雨小了。」
「走吧。」
小滿醒了。燒退了一點，三十七度三。
許知遙不放心，非要跟著。
小滿裹著一件大人的迷彩外套，整個人被兜在裡頭，只露出一張小臉和抱國徽的兩隻手。
陸承舟把她抱在懷裡。
鎮政府的值班幹部老周給他們指了路。
「你們要找廢井？那片以前是老礦區，後來廢了。往東走三公里，有個岔路口往右拐，下去就是。不過那條路不好走，昨晚的雨沖了不少泥下來。」
「有幾口井？」
「早些年打了不少。大部分都填了。還剩幾口沒填的，鎮上年年說要處理，一直沒動。」
「大概有幾口？」
「四五口吧。」
賀雲深看了一眼陸承舟。
四五口井。找哪一口？
小滿靠在陸承舟肩膀上，小聲說了一句。
「小滿知道。」
車沒法開了。泥路太爛。
陸承舟背著小滿，賀雲深扛著工具，許知遙穿著雨靴跟在後面。
路上遇到了一個人。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是個穿邊防制服的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曬得很黑，正在路邊查看塌方情況。
他看見這一行人愣了一下。
「你們是？」
陸承舟亮了證件。「專案組的。」
年輕人立正了一下。「我是臨江邊防派出所的阿洛。昨天接到鎮上通知說有上面來的同志要在這邊開展工作，讓我們配合。」
「你對這片熟嗎？」
「從小在這長大的。」
「廢井你知道在哪？」
「知道。我帶你們。」
阿洛在前面開路。他拿著一把砍刀，遇到倒下來的樹枝就砍兩下。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開始往下走。
周圍的草越來越高，有些齊腰。
小滿一直沒說話。她趴在陸承舟肩膀上，眼睛一直盯著前面。
「到了。」阿洛停下來。
前面一片荒地，草木雜生。能隱約看見幾個地面凹陷的地方，用破木板蓋著。
「這幾口都是廢井。最深的有十幾米。你們找哪一口？」
賀雲深看向小滿。
小滿從陸承舟肩膀上抬起頭。
她看了一圈。
然後她伸出手，指向最遠處的那個方向。那口井的位置比其他幾口都要偏，藏在一棵歪脖子樹後面。
「那個。」
「確定？」
小滿點頭。「叔叔說他旁邊有棵樹。樹是歪的。他說他天天看那棵樹。」
阿洛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說啥？歪脖子樹？」
陸承舟看著他。「怎麼了？」
阿洛遲疑了幾秒。
「那口井，我爹以前提過。」
「你爹？」
「我爹是老邊防。退休了。他以前巡邏的時候經過那口井，跟我說過，說那口井附近以前有人搞過事，讓我別靠近。」
「什麼事？」
「他沒細說。我那時候小，也沒多問。」
賀雲深已經往那口井走了。
陸承舟跟上去。
井口的破木板已經被雨水泡得發黑，踩一腳就碎。賀雲深拿鏟子把木板撥開。
井口直徑不到一米。往下看，黑洞洞的。
雨水在井壁上滴答流。
賀雲深打開手電往下照。
井壁是石頭砌的，長滿了青苔。大概五六米深的地方，能看到水面的反光。水已經漲上來了。
「水位這麼高了。」賀雲深的聲音發緊。
陸承舟把小滿放下來。
小滿站在井口旁邊，兩隻手抓著陸承舟的褲腿。她低頭往井裡看了一眼。
然後她哭了。
「叔叔在下面。」
「水都到他肩膀了。他說他好累。他說他站了好久好久了。」
許知遙趕緊蹲下來抱住她。「小滿別看了。」
「他說他口袋裡有東西。」小滿邊哭邊說，「他說別讓水泡壞了。那是給念安的。」
賀雲深已經在繫繩子了。
「我下去。」
「你等等。」陸承舟按住他，「水位不明，井壁不穩，你下去我怎麼拉你上來？」
「那怎麼辦？等著看水把人沖走？」
阿洛插了一句。「我去叫人。鎮上有個老獵戶，以前專門打撈井裡掉東西的。他家有工具。」
「快去。」
阿洛轉身就跑。
小滿蹲在井口旁邊，哭得打嗝。
「叔叔別怕。我們來了。我們來找你了。」
她趴在地上，對著井口喊。
「叔叔你再等一下下。就一下下。好不好？」
雨又大了一點。
水滴順著小滿的頭髮淌下來。許知遙趕緊給她撐傘。
十五分鐘後，阿洛帶著兩個人跑回來了。一個是鎮上的老獵戶，背著一套絞繩和滑輪。另一個是阿洛的父親，退休老邊防，姓洛。
老洛看見井口被打開，臉色變了。
「你們在查這口井？」
「洛叔，這裡面有人。」阿洛說。
老洛沉默了。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知道這底下有人。」老洛的臉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不是還有別的。「2009年冬天。我巡邏到這。看見有車開進來。不是本地牌照。我躲著看了一眼。兩個人從車上拖了一個人下來。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臉。他們把人往井裡扔了。」
「你為什麼不報警？」賀雲深聲音尖了。
老洛抬起頭。
「我報了。我第二天就去鎮上派出所說了。他們記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人來過。」
賀雲深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十五年了。你看見有人被扔進井裡，報了警，然後十五年沒有任何人來處理。」
老洛沒說話。
阿洛站在旁邊，嘴唇哆嗦著。
他看了看他父親，又看了看那口井。
「爸，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老洛把臉別過去。
「說了有什麼用。我說了十五年，沒人聽。」
小滿拉了拉老洛的褲腳。
老洛低頭看她。
小滿抬著臉，鼻頭紅紅的，眼淚還掛在臉上。
「爺爺，謝謝你記著他。叔叔說他知道你每年清明都來這看一眼。他說他不怪你。」
老洛愣了。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那了。
「叔叔說他知道你在井口放過饅頭。他說謝謝你。」
老洛的腿突然軟了。他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六十多歲的老邊防，在雨里哭得像個孩子。
絞繩下去了。
老獵戶操作滑輪，賀雲深親自下井。
水已經到了胸口的位置。渾濁的，冰涼的。
賀雲深摸到了。
在井壁的一個石頭縫隙里，有一個塑料防水袋。
他把防水袋拿出來。
又往下摸了摸。
摸到了一個硬的東西。
他低頭看。水太渾看不清。但指尖摸到了金屬的輪廓。
是一塊警號牌。
賀雲深把它攥在手裡，仰頭對著井口喊了一聲。
「找到了！有警號！還有防水袋！」
陸承舟趴在井口往下看。
「號碼多少？」
賀雲深把警號牌舉到手電光下。
上面鏽跡斑斑。但數字還看得清。
「076891。」
陸承舟回頭看向旁邊的許知遙。
「查一下。076891。」
許知遙用手機撥了周懷民的電話。五分鐘後回復來了。
「076891，趙向南。2009年配發。」
小滿站在井口。
雨打在她身上。她渾身濕透了。但她對著井口笑了。
「叔叔，我們找到你了。」
她吸了吸鼻子。
「叔叔讓我跟他女兒說一句話。」
「什麼話？」陸承舟蹲下來看著她。
小滿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蓋住。
「爸爸沒有不要你。爸爸每天每天都在想你。爸爸只是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