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那把紅傘在雨里追了十年
周懷民的電話當天夜裡回的。
陸承舟正在旅館房間裡整理魏清河的案卷。許知遙在隔壁哄小滿睡覺。
電話一響。他接了。
「查到了。」周懷民的聲音有點沉。「你坐穩了聽。」
「說。」
「女警姜聽雨。殉職時二十六歲。生前是南疆市城東派出所的社區民警。十年前六月十七日。暴雨。她在轄區巡邏的時候發現一名疑似被拐女童被人帶走。她徒步追了三條街。追到城郊火車站附近。把女童從嫌疑人手中搶回來。嫌疑人反抗。持刀。姜聽雨在搏鬥中受傷。同事趕到時。女童安全。姜聽雨傷重不治。」
陸承舟擰著眉。「那遺骸的事呢？」
「這個案子特殊。」周懷民說。「姜聽雨當時被送到縣醫院搶救。沒救過來。遺體火化了。骨灰被父親姜海領回來了。但是問題出在後面。」
「什麼問題？」
「當年的拐賣案。嫌疑人是個叫文桂生的。姜聽雨追他的時候。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團伙的。文桂生當場被抓了。但團伙的頭目沒抓到。案子只辦了一半。」
陸承舟皺眉。「沒抓完？」
「沒有。當年警力有限。加上跨省。線索斷了。後續移交給了省廳。但一直沒太大進展。」
「那個被救的女童呢？」
「這個我查了。女童當年六歲。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因為她是被拐的。被拐前的身份一直沒查清。後來被送到福利院。再後來被一戶姓沈的人家收養。現在改名叫沈願。今年十六歲。在市里一所中學讀高一。」
陸承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姜聽雨的父親呢？」
「姜海。今年五十八歲。退休前是城東派出所的老協警。女兒殉職之後。他也退了。現在一個人住在城東派出所舊家屬樓。據說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到派出所門口站一會兒。站十分鐘就走。十年了。天天如此。」
陸承舟的筆停了。
「每天都去？」
「每天。颳風下雨都去。派出所的人都知道。沒人攔。也沒人趕。他就站在門口。看一會兒。然後走。」
陸承舟沉默了一陣。
「他在等女兒下班。」他說。
周懷民沒吭聲。過了幾秒。「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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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周懷民說。「我剛才說小滿提到紅傘。我查了。姜聽雨生前確實有一把紅色的摺疊傘。是她父親送的。她第一天上班。下雨。姜海塞到她包里的。後來那把傘就一直放在她的抽屜里。值班的時候用。出勤的時候也帶著。」
「那天呢？」
「那天暴雨。她在追文桂生的時候。傘掉了。後來同事回去找過。沒找到。可能被雨水沖走了。也可能被人撿了。」
「小滿說她看見那把傘了。」陸承舟說。
周懷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說有一個姐姐撐著紅色的傘在雨里追人。傘掉了。但是小孩被接走了。」
周懷民沉默了好一會兒。
「陸隊。你說。小滿看到的這些。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陸承舟說。「但每一次。她都是對的。」
掛了電話。陸承舟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隔壁門響了。許知遙探出頭來。
「小滿睡著了？」
「睡了。但是她抱著國徽。不撒手。」許知遙走進來。靠著門框。「她剛才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紅傘姐姐好冷。一直站在雨里。沒有人給她打傘。」
陸承舟的手擱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我們明天去南疆。」
「這麼快？」
「那個姑娘在雨里站了十年了。」陸承舟說。「夠了。」
第二天一早。車從蘆山鎮出發。開了六個小時。到南疆市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陸承舟先去了城東派出所。
現任所長叫韓驍。三十五六歲。刑警出身。轉到派出所不到兩年。黑瘦。話少。但是眼睛很亮。握手的時候力氣很大。
「陸隊長。您提前打了招呼。我都準備好了。」韓驍把一沓資料推過來。「姜聽雨的案卷。內部存檔的。還有當年文桂生的審訊記錄。」
陸承舟翻了幾頁。「余犯呢。團伙里其他人。」
韓驍的表情變了一下。
「說來慚愧。十年了。只抓了文桂生一個。團伙頭目和另外兩個人一直在逃。」
「線索呢？」
「省廳那邊一直掛著。但你知道這種跨省拐賣案。人一跑。就跟海底撈針一樣。況且當年技術手段也有限。」
陸承舟合上卷宗。
「姜海在嗎？」
韓驍點頭。「在。他每天早上六點來。站十分鐘走。下午一般在家。我讓人通知他了。他說他等你們。」
「那個女孩呢。沈願。」
韓驍搖了搖頭。「這個難辦。我試著聯繫了沈家。沈願的養母接的電話。一聽說是關於當年拐賣案的事。直接掛了。打第二遍不接。第三遍關機了。」
陸承舟擰了一下眉。「排斥很大？」
「不是養母排斥。是沈願自己。」韓驍說。「據我了解。沈願上初中之後才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知道之後鬧過一陣。後來不鬧了。但是把跟過去有關的東西全扔了。照片。檔案。福利院給的資料。全部銷毀。她改了名字。換了學校。不願意任何人知道她的來歷。」
許知遙皺了下眉。「創傷性迴避。」
「嗯。」韓驍說。「所以我沒敢硬來。怕適得其反。」
陸承舟想了一下。「先去見姜海。」
姜海住在派出所後面的舊家屬樓。三樓。兩室一廳。門口放著一雙舊膠鞋。鞋底磨得幾乎平了。
門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個子不高。背有點駝。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制服外套。不是警服。是協警的。領口翻毛了。但扣子一粒不少。扣得整整齊齊。
「進來。」他說。聲音低低的。沙沙的。像老樹皮搓在一起。
屋子裡簡單得不像話。一張飯桌。兩把椅子。一個舊電視。柜子上面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警服。扎馬尾。笑得露八顆牙。很颯。很好看。
照片前面放著一把紅色的雨傘模型。塑料做的。巴掌大。像是從哪個文具店買的。
姜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我買的。」他說。「她那把傘丟了。我找不到。就買了個小的。放著看。」
陸承舟的喉嚨動了一下。
「姜叔。我們想跟您聊聊聽雨的事。」
「聊。」姜海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很大。骨節粗。是幹了一輩子活的手。
「你們要找她是吧。」
「我們想幫她完成未完成的案子。」陸承舟說。「當年拐賣團伙還有人沒抓到。我們想重啟。」
姜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十年了。你們才來。」
「對不起。」陸承舟說。「我們來晚了。」
姜海擺了擺手。「不怪你們。我知道。不是不想管。是顧不過來。到處都是事。誰能顧得過來呢。」
他低下頭。摸了摸膝蓋上的褲縫。
「我就是想不通。我閨女。二十六歲。大雨天。一個人追人販子。追了三條街。把人家孩子救下來了。最後她自己沒了。到現在。那個團伙的頭還逍遙法外。你說這算什麼。」
陸承舟不說話。
「我不是怨誰。」姜海說。「我就是心疼。她從小就想當警察。跟我一樣。她考上了。我高興壞了。她第一天上班下雨。我把那把紅傘塞她包里。我說閨女。下雨打傘。別淋著。她說爸你真囉嗦。」
姜海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後來她就沒回來。傘也沒了。人也沒了。」
小滿從許知遙身後走出來。走到姜海面前。
姜海低頭看著她。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
「嗯。」小滿點頭。「爺爺。姐姐讓我跟你說。」
姜海的身體一僵。
「她說什麼？」
小滿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她說。爸。別每天去所里站著了。她回不來了。你來回走腿疼。」
姜海的嘴唇哆嗦起來。
「她說。那天雨太大了。她追上那個人的時候。傘掉了。她沒來得及撿。她想回去撿的。因為那是爸爸給的。但是她先得把小孩拉住。小孩比傘重要。」
姜海的眼淚下來了。順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地往下淌。他不擦。
「她還說。」小滿的聲音也有點抖。「她說。爸。你別再守門了。她回來了。」
姜海抬起手。捂住了臉。
整個人弓下去。肩膀一聳一聳。
哭聲悶在掌心裡。壓著的。忍著的。十年攢下來的。
小滿走過去。把兩隻小手搭在姜海的手背上。
「爺爺。小滿幫姐姐找傘。好不好。」
姜海從指縫裡看著她。滿臉淚。
小滿認認真真地說。
「紅色的。摺疊的。姐姐說傘柄上有一道劃痕。是她小時候用鑰匙刻的。刻了一個雨字。」
姜海的手猛地放下來。
「你說什麼？」
「傘柄上有一個雨字。」小滿又說了一遍。「姐姐說刻完怕你罵她。用指甲油塗了一下。」
姜海站起來。腿都在打顫。
「那把傘。傘柄上確實有一道劃痕。是聽雨小時候刻的。我罵了她一頓。她偷偷塗了指甲油。以為我不知道。」
他轉頭看陸承舟。
「這孩子說的是真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連聽雨的同事都不知道。就我和她。」
陸承舟點頭。「姜叔。我們會去找那把傘。」
姜海一把抓住陸承舟的手。握得緊緊的。
「找。去找。找到了。把我閨女的傘帶回來。我給她放好。以後下雨。她不用淋著了。」
小滿站在客廳中間。側著耳朵。
「姐姐說。傘在一個舊房子裡面。火車站旁邊。那個房子拆了一半。沒拆完。傘卡在排水溝的鐵柵欄上了。」
韓驍站在門口。立刻掏出手機。
「我知道那個地方。城郊火車站旁邊的舊候車室。拆遷搞了一半停了。排水溝還在。」
他看了一眼陸承舟。
「我去。」
陸承舟點了下頭。
韓驍大步出門。腳步聲在樓道里咚咚咚地響下去。
姜海站在窗邊。看著韓驍的車開走。
他一直看著。直到車子拐了彎。消失了。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柜子上那把巴掌大的塑料小紅傘。
「閨女。」他說。「真的傘要回來了。爸給你收好。」
小滿靠在許知遙腿邊。仰著頭。看著窗外開始灰暗的天空。
好像。要下雨了。
陸承舟正在旅館房間裡整理魏清河的案卷。許知遙在隔壁哄小滿睡覺。
電話一響。他接了。
「查到了。」周懷民的聲音有點沉。「你坐穩了聽。」
「說。」
「女警姜聽雨。殉職時二十六歲。生前是南疆市城東派出所的社區民警。十年前六月十七日。暴雨。她在轄區巡邏的時候發現一名疑似被拐女童被人帶走。她徒步追了三條街。追到城郊火車站附近。把女童從嫌疑人手中搶回來。嫌疑人反抗。持刀。姜聽雨在搏鬥中受傷。同事趕到時。女童安全。姜聽雨傷重不治。」
陸承舟擰著眉。「那遺骸的事呢？」
「這個案子特殊。」周懷民說。「姜聽雨當時被送到縣醫院搶救。沒救過來。遺體火化了。骨灰被父親姜海領回來了。但是問題出在後面。」
「什麼問題？」
「當年的拐賣案。嫌疑人是個叫文桂生的。姜聽雨追他的時候。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團伙的。文桂生當場被抓了。但團伙的頭目沒抓到。案子只辦了一半。」
陸承舟皺眉。「沒抓完？」
「沒有。當年警力有限。加上跨省。線索斷了。後續移交給了省廳。但一直沒太大進展。」
「那個被救的女童呢？」
「這個我查了。女童當年六歲。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因為她是被拐的。被拐前的身份一直沒查清。後來被送到福利院。再後來被一戶姓沈的人家收養。現在改名叫沈願。今年十六歲。在市里一所中學讀高一。」
陸承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姜聽雨的父親呢？」
「姜海。今年五十八歲。退休前是城東派出所的老協警。女兒殉職之後。他也退了。現在一個人住在城東派出所舊家屬樓。據說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到派出所門口站一會兒。站十分鐘就走。十年了。天天如此。」
陸承舟的筆停了。
「每天都去？」
「每天。颳風下雨都去。派出所的人都知道。沒人攔。也沒人趕。他就站在門口。看一會兒。然後走。」
陸承舟沉默了一陣。
「他在等女兒下班。」他說。
周懷民沒吭聲。過了幾秒。「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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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周懷民說。「我剛才說小滿提到紅傘。我查了。姜聽雨生前確實有一把紅色的摺疊傘。是她父親送的。她第一天上班。下雨。姜海塞到她包里的。後來那把傘就一直放在她的抽屜里。值班的時候用。出勤的時候也帶著。」
「那天呢？」
「那天暴雨。她在追文桂生的時候。傘掉了。後來同事回去找過。沒找到。可能被雨水沖走了。也可能被人撿了。」
「小滿說她看見那把傘了。」陸承舟說。
周懷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說有一個姐姐撐著紅色的傘在雨里追人。傘掉了。但是小孩被接走了。」
周懷民沉默了好一會兒。
「陸隊。你說。小滿看到的這些。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陸承舟說。「但每一次。她都是對的。」
掛了電話。陸承舟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隔壁門響了。許知遙探出頭來。
「小滿睡著了？」
「睡了。但是她抱著國徽。不撒手。」許知遙走進來。靠著門框。「她剛才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紅傘姐姐好冷。一直站在雨里。沒有人給她打傘。」
陸承舟的手擱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我們明天去南疆。」
「這麼快？」
「那個姑娘在雨里站了十年了。」陸承舟說。「夠了。」
第二天一早。車從蘆山鎮出發。開了六個小時。到南疆市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陸承舟先去了城東派出所。
現任所長叫韓驍。三十五六歲。刑警出身。轉到派出所不到兩年。黑瘦。話少。但是眼睛很亮。握手的時候力氣很大。
「陸隊長。您提前打了招呼。我都準備好了。」韓驍把一沓資料推過來。「姜聽雨的案卷。內部存檔的。還有當年文桂生的審訊記錄。」
陸承舟翻了幾頁。「余犯呢。團伙里其他人。」
韓驍的表情變了一下。
「說來慚愧。十年了。只抓了文桂生一個。團伙頭目和另外兩個人一直在逃。」
「線索呢？」
「省廳那邊一直掛著。但你知道這種跨省拐賣案。人一跑。就跟海底撈針一樣。況且當年技術手段也有限。」
陸承舟合上卷宗。
「姜海在嗎？」
韓驍點頭。「在。他每天早上六點來。站十分鐘走。下午一般在家。我讓人通知他了。他說他等你們。」
「那個女孩呢。沈願。」
韓驍搖了搖頭。「這個難辦。我試著聯繫了沈家。沈願的養母接的電話。一聽說是關於當年拐賣案的事。直接掛了。打第二遍不接。第三遍關機了。」
陸承舟擰了一下眉。「排斥很大？」
「不是養母排斥。是沈願自己。」韓驍說。「據我了解。沈願上初中之後才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知道之後鬧過一陣。後來不鬧了。但是把跟過去有關的東西全扔了。照片。檔案。福利院給的資料。全部銷毀。她改了名字。換了學校。不願意任何人知道她的來歷。」
許知遙皺了下眉。「創傷性迴避。」
「嗯。」韓驍說。「所以我沒敢硬來。怕適得其反。」
陸承舟想了一下。「先去見姜海。」
姜海住在派出所後面的舊家屬樓。三樓。兩室一廳。門口放著一雙舊膠鞋。鞋底磨得幾乎平了。
門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個子不高。背有點駝。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制服外套。不是警服。是協警的。領口翻毛了。但扣子一粒不少。扣得整整齊齊。
「進來。」他說。聲音低低的。沙沙的。像老樹皮搓在一起。
屋子裡簡單得不像話。一張飯桌。兩把椅子。一個舊電視。柜子上面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警服。扎馬尾。笑得露八顆牙。很颯。很好看。
照片前面放著一把紅色的雨傘模型。塑料做的。巴掌大。像是從哪個文具店買的。
姜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我買的。」他說。「她那把傘丟了。我找不到。就買了個小的。放著看。」
陸承舟的喉嚨動了一下。
「姜叔。我們想跟您聊聊聽雨的事。」
「聊。」姜海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很大。骨節粗。是幹了一輩子活的手。
「你們要找她是吧。」
「我們想幫她完成未完成的案子。」陸承舟說。「當年拐賣團伙還有人沒抓到。我們想重啟。」
姜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十年了。你們才來。」
「對不起。」陸承舟說。「我們來晚了。」
姜海擺了擺手。「不怪你們。我知道。不是不想管。是顧不過來。到處都是事。誰能顧得過來呢。」
他低下頭。摸了摸膝蓋上的褲縫。
「我就是想不通。我閨女。二十六歲。大雨天。一個人追人販子。追了三條街。把人家孩子救下來了。最後她自己沒了。到現在。那個團伙的頭還逍遙法外。你說這算什麼。」
陸承舟不說話。
「我不是怨誰。」姜海說。「我就是心疼。她從小就想當警察。跟我一樣。她考上了。我高興壞了。她第一天上班下雨。我把那把紅傘塞她包里。我說閨女。下雨打傘。別淋著。她說爸你真囉嗦。」
姜海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後來她就沒回來。傘也沒了。人也沒了。」
小滿從許知遙身後走出來。走到姜海面前。
姜海低頭看著她。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
「嗯。」小滿點頭。「爺爺。姐姐讓我跟你說。」
姜海的身體一僵。
「她說什麼？」
小滿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她說。爸。別每天去所里站著了。她回不來了。你來回走腿疼。」
姜海的嘴唇哆嗦起來。
「她說。那天雨太大了。她追上那個人的時候。傘掉了。她沒來得及撿。她想回去撿的。因為那是爸爸給的。但是她先得把小孩拉住。小孩比傘重要。」
姜海的眼淚下來了。順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地往下淌。他不擦。
「她還說。」小滿的聲音也有點抖。「她說。爸。你別再守門了。她回來了。」
姜海抬起手。捂住了臉。
整個人弓下去。肩膀一聳一聳。
哭聲悶在掌心裡。壓著的。忍著的。十年攢下來的。
小滿走過去。把兩隻小手搭在姜海的手背上。
「爺爺。小滿幫姐姐找傘。好不好。」
姜海從指縫裡看著她。滿臉淚。
小滿認認真真地說。
「紅色的。摺疊的。姐姐說傘柄上有一道劃痕。是她小時候用鑰匙刻的。刻了一個雨字。」
姜海的手猛地放下來。
「你說什麼？」
「傘柄上有一個雨字。」小滿又說了一遍。「姐姐說刻完怕你罵她。用指甲油塗了一下。」
姜海站起來。腿都在打顫。
「那把傘。傘柄上確實有一道劃痕。是聽雨小時候刻的。我罵了她一頓。她偷偷塗了指甲油。以為我不知道。」
他轉頭看陸承舟。
「這孩子說的是真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連聽雨的同事都不知道。就我和她。」
陸承舟點頭。「姜叔。我們會去找那把傘。」
姜海一把抓住陸承舟的手。握得緊緊的。
「找。去找。找到了。把我閨女的傘帶回來。我給她放好。以後下雨。她不用淋著了。」
小滿站在客廳中間。側著耳朵。
「姐姐說。傘在一個舊房子裡面。火車站旁邊。那個房子拆了一半。沒拆完。傘卡在排水溝的鐵柵欄上了。」
韓驍站在門口。立刻掏出手機。
「我知道那個地方。城郊火車站旁邊的舊候車室。拆遷搞了一半停了。排水溝還在。」
他看了一眼陸承舟。
「我去。」
陸承舟點了下頭。
韓驍大步出門。腳步聲在樓道里咚咚咚地響下去。
姜海站在窗邊。看著韓驍的車開走。
他一直看著。直到車子拐了彎。消失了。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柜子上那把巴掌大的塑料小紅傘。
「閨女。」他說。「真的傘要回來了。爸給你收好。」
小滿靠在許知遙腿邊。仰著頭。看著窗外開始灰暗的天空。
好像。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