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課桌空了十年但名字沒有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方靜帶著陸承舟和許知遙去了教師宿舍。說程露住在學校最東邊那間。十年沒搬過。

  路上方靜擦乾了眼淚。聲音恢復了平靜。

  「程露這個人。你們等會兒見了就知道。她不太愛說話。脾氣犟。地震之後學校重建。所有老師都搬到新樓了。她不搬。她說她要守著那面牆。」

  「她平時還上課嗎?」許知遙問。

  「上。音樂課。全校六個年級的音樂課都是她教。她教得好。孩子們都喜歡她。但是每年的五月十二號。她不上課。她會一個人坐在舊樓那邊。坐一整天。」

  到了宿舍門口。方靜敲門。


  門開了。

  出來的女人三十七八歲。瘦。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像是長期失眠的人。

  她看了一眼陸承舟。又看了一眼小滿。

  「進來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書架。書架上面全是課本和教案。桌上放著一隻玻璃杯。杯子旁邊有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個男人。濃眉。大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酒窩。穿著一件白襯衫。手裡拿著一本語文課本。

  小滿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程老師。」陸承舟開口。「我們是烈士遺骸搜尋專項工作組的。這次來。是關於魏清河老師的案子。」

  程露的手指微微收緊。搭在桌沿上的指節發白。

  「什麼案子。十年了。不是已經定性了嗎。因災失蹤。不是烈士。不是因公殉職。就是失蹤。」

  陸承舟聽出了她話里的刺。

  「程老師。我們來就是要重新調查認定的。」

  程露冷冷地看著他。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

  「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年嗎。地震之後我找了三年。每年給教育局打報告。給民政局打報告。給縣裡打報告。我說我丈夫是為了救學生被埋在牆底下的。請你們把他挖出來。你知道他們怎麼說的嗎。」

  「怎麼說的?」

  「他們說。那面牆結構不穩定。挖掘有風險。沒有預算。排不上計劃。讓我再等等。」程露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等等。再等等。一等就是十年。我丈夫在牆底下趴了十年。他撐著三個孩子的命。到頭來連個因公殉職都評不上。因為沒找到遺骸。因為沒有屍檢報告。因為程序不完整。」

  許知遙心裡發酸。

  方靜站在門口。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程老師。」小滿忽然走到她面前。

  程露低下頭。看著這個矮矮的小姑娘。

  「你是誰?」

  「我叫鹿小滿。我能聽見他們說話。」

  「誰說話?」

  「走了的人。還沒有回家的人。」小滿指了指桌上的照片。「他。魏老師。」

  程露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小滿說。「魏老師說。你把他的課桌搬到宿舍來了。他說你不用搬的。那個桌子太重了。」

  程露的臉色變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角落。那裡確實有一張舊課桌。漆都掉了。桌面上刻著一些字。還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那張桌子是她地震後從廢墟旁邊搶出來的。是魏清河用了五年的辦公桌。她一個人扛不動。找了兩個家長幫忙抬的。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

  不可能有人知道。

  「他。」程露的嘴唇抖了。「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你瘦了。他說你以前臉圓圓的。他叫你小胖露。」

  程露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

  她蹲下來。死死捂住嘴。發出一聲悶悶的哭。

  小胖露。

  那是魏清河只有在家裡才叫的。從來沒在外人面前叫過。從來沒有。

  「他還在?」程露抓住小滿的胳膊。「他還在牆下面?」

  「在的。」小滿用力點頭。「他一直在。他說他撐不住了。手好疼。但是他不敢放。他總覺得底下還有小孩。他不放心。」

  程露哭得說不出話來。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

  「魏清河你個傻子。都十年了。孩子早出來了。你還撐著幹什麼。你還撐著幹什麼啊。」

  小滿蹲在她旁邊。拍著她的背。小手一下一下的。

  「他說他知道小孩出來了。但是他數不對。他說他班上三十二個。他只看見三十一個跑出去。還有一個叫周安的。他沒看見。他不放心。」

  程露猛地抬頭。

  「周安?」

  「嗯。他說周安那天沒在教室。他不知道。他以為周安還在裡面沒出來。他等了十年。等周安答到。」

  程露呆住了。

  她慢慢坐起來。抹了一把臉。

  「周安沒在教室里。他去上廁所了。地震的時候他從另一邊跑出來了。他沒事。」

  「可是魏老師不知道。」小滿說。「他一直以為周安還在裡面。所以他不肯走。他不敢走。他怕他一走。周安就找不到他了。」

  程露的眼淚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嚎哭。是無聲的。一顆一顆。像斷了線的珠子。

  「那個孩子。」程露說。「周安。他知道嗎。他知道魏老師為了等他。在牆底下趴了十年嗎。」

  小滿搖頭。

  「他不知道。老師說他一直沒回來過。」

  方靜在門口輕聲說。「周安離開蘆山之後。再沒回來。他媽媽說他一提到學校就做噩夢。後來他們就搬走了。十年了。班上同學聚會。他從來不參加。」

  陸承舟站起來。

  「周懷民查到周安的地址了。在鄰省一個工業區。做組裝工。」

  「我去找他。」程露站起來。

  「程老師。你先冷靜一下。」許知遙攔住她。

  「我冷靜不了。」程露擦著臉。聲音忽然很硬。「我丈夫為了等他答到。在牆底下趴了十年。他得回來。他得站在那面牆前面。喊一聲到。」

  小滿拉住程露的手。

  「師母。」

  程露一頓。

  十年了。沒有人這麼叫過她。

  「魏老師說。不要逼周安。他說那個孩子心裡有傷。他說慢慢來。先讓他知道老師沒有怪他就行了。」

  程露低頭看著小滿。小姑娘仰著臉。認真得不得了。

  「他真這麼說的?」

  「嗯。他還說。你別老吃泡麵。他說你以前不吃這個的。」

  程露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角堆著的幾包方便麵。

  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又哭了。

  「這個人。死了都管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