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她說牆底下有個人一直沒站起來
小滿站在山坡下面一動不動。
陸承舟剛跟民政局的人通完電話。回頭看見她歪著腦袋。耳朵微微側向東邊。
「小滿？」
「陸叔叔。有老師在吹哨子。」
陸承舟走過去。蹲下來。
「什麼哨子？」
「就是體育課那種。很響的。吹了好長好長一聲。」小滿皺著小鼻子。「但是吹完就沒聲了。好像吹不動了。」
許知遙從車上下來。聽見這話。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沒急著問。他等著。
小滿又歪了一下頭。然後慢慢蹲下來。兩隻小手捂住耳朵。又放開。又捂住。
「他在喊。快跑。快跑。」
「誰在喊？」
「一個老師。男的。嗓子啞了。他在喊小朋友快跑。」小滿抬起頭。眼睛裡有點慌。「陸叔叔。有東西塌了。好大的聲音。老師被壓住了。」
陸承舟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穩住她。
「小滿。你聽到的是以前的事。不是現在。」
「我知道。」小滿點點頭。但是聲音小了很多。「可是他一直在牆底下。趴著。手撐在上面。底下有小孩。他不敢動。他怕一動牆就塌下來把小孩砸著。」
許知遙倒吸一口涼氣。
「地震。」她說。
陸承舟沉默了幾秒。站起來。掏出手機。
「周哥。查一下。十年左右。學校。地震。教師失蹤或遇難。遺骸未找到的。重點看男教師。有體育課或用過哨子的。」
電話那頭周懷民敲著鍵盤。「範圍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
「小滿說他嗓子啞了。應該是喊了很久。查的時候注意看有沒有學生證詞提到老師讓他們跑。」
「行。我先查。」
掛了電話。陸承舟蹲回小滿面前。
「小滿。那個老師。你還能聽到什麼？」
小滿閉著眼。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他說。三十二。」
「三十二什麼？」
「他在數。他說他班上三十二個小朋友。他數了好多遍。一直在數。數到三十一就停了。少一個。他很著急。他說還差一個。」
許知遙蹲下來。聲音輕輕的。「小滿。那個老師。他自己怎麼樣？」
小滿睜開眼。
「他沒動。他一直撐著。手都斷了還在撐。他說他不能倒。他底下有三個小孩。他要是倒了。小孩就沒了。」
山坡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陳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回來。站在旁邊。聽見了最後幾句話。
「又有人等著回家了？」陳苗問。
陸承舟點頭。
陳苗看著小滿。過了一會兒。把郵包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
「那就去接。」
小滿抬頭看她。
「姐姐。」
「嗯。」
「爺爺說你說得對。」
周懷民的電話兩個小時後回過來了。
陸承舟在車上接的。開了免提。
「查到了。青川縣蘆山鎮明德小學。十年前五一二地震。當時教師魏清河。男。三十四歲。教二年級語文。兼帶體育課。地震發生時正在教學樓二樓上課。他組織學生撤離。教學樓局部坍塌。魏清河和三名學生被困。救援隊到的時候救出了三個孩子。但魏清河沒有找到。」
「什麼叫沒找到？」
「主體坍塌面太大。當時餘震不斷。第一批救援撤出三個孩子後。又塌了一次。救援隊判斷被困區域已經沒有生命體徵。就沒有繼續深挖。」
陸承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判斷沒有生命體徵。就不挖了？」
「當時全線告急。到處都在救人。人手和時間都不夠。這個情況在那個年份很常見。不是不想救。是顧不過來。」
陸承舟沒說話。
周懷民繼續說。「魏清河的妻子叫程露。當時也是那個學校的音樂老師。地震後她沒有離開。一直留在學校。十年了。現在是蘆山鎮明德小學的代課教師。學校後來在原址旁邊重建。舊樓沒有完全拆除。有一面牆還立著。」
「那面牆。」陸承舟說。
「對。程露不讓拆。她說丈夫可能還在牆下面。學校和鎮裡協調了好幾次。最後把那面牆圍起來。立了個警示牌。算是保留了。」
許知遙從后座探過頭來。「校長呢？」
「校長方靜。地震時也在學校。她當時在一樓組織低年級撤離。震後一直留任至今。我跟她通過電話了。她說如果你們要來。她隨時配合。」
「學生呢？」陸承舟問。「當年被救出來的三個孩子。」
「兩個查到了。一個叫李小彤。現在在省城上班。一個叫馬曉天。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第三個叫周安。他比較特殊。」
「怎麼特殊？」
「他當年被救出來之後。一直有心理問題。初中輟學。後來跟著親戚去了外地。現在好像在一個工廠打工。據方校長說。他從來沒回過學校。十年了。一次都沒回來過。」
陸承舟的目光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抱著膝蓋坐在安全座椅上。小聲說了一句。
「老師在等他。」
「等誰？」許知遙問。
「那個沒答到的。老師點名。點了三十一個。還差一個沒答到。老師一直在等他喊到。」
車裡安靜了一陣。
陸承舟發動車子。
「周哥。幫我查周安的現住址。」
「行。」
「我們去青川。」
車子開了四個多小時。
到蘆山鎮的時候。天快黑了。
方靜在學校門口等著。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身板很直。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腳上一雙布鞋。
她看見陸承舟下車。走過來。握了一下手。
「陸隊長。方靜。」
「方校長。辛苦您等著。」
「不辛苦。等了十年了。不差這一會兒。」
方靜的目光落在小滿身上。愣了一下。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
「對。鹿小滿。」
方靜蹲下來。看著小滿。眼眶忽然紅了。
「你像我們學校以前的學生。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得很。」
小滿歪頭看她。
「校長奶奶。你學校好暗。」
方靜一怔。「暗？新樓有燈的。」
「不是新樓。是舊的那邊。有一間教室。燈滅了好久了。但是有人在裡面。」
方靜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來。轉身看向學校東側那片被鐵皮圍擋隔開的舊址。
圍擋上面貼著「危險區域禁止進入」的標語。標語都褪色了。邊角翹起來。
「那是魏老師的教室。」方靜說。聲音很輕。但是穩。「二樓。左起第三間。二年級二班。」
小滿點頭。
「老師還在裡面。他說燈泡地震的時候炸了。碎了一地。他怕小朋友腳被扎。讓他們別過來。讓他們往門口跑。」
方靜的眼淚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站著。
「魏老師就是這種人。天塌了他都先想學生。」
陸承舟看了一眼圍擋後面露出的那面舊牆。
牆面裂了好幾道大縫。上面的水泥都脫落了。露出裡面的磚頭。有一個地方。磚頭向內凹陷。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壓過。
「方校長。那面牆。裡面到底什麼情況。」
方靜深吸一口氣。
「震後第三天。救援隊從二樓教室的側面打了個洞。把三個孩子拉出來。當時魏老師趴在講台下面。用身體撐著塌下來的預製板。三個孩子就在他身體下面。他的胳膊斷了。還在撐著。救援隊長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後來呢？」
「孩子救出來之後。要救魏老師。但是餘震來了。樓又塌了一截。救援隊被迫撤出來。等餘震停了再進去的時候。原來那個洞被堵死了。用了生命探測儀。沒有信號了。」
方靜閉了一下眼。
「他們說沒有生命體徵了。」
「方校長。」小滿忽然開口。
方靜低頭看她。
「老師說。他知道的。他知道他出不來了。但是他不怕。他就怕他數的那三十二個小朋友有沒有全出來。他說他數了好多遍。三十一個出來了。還差一個。他不知道那一個去哪了。他到現在還在想。」
方靜哆嗦了一下。
「第三十二個孩子就是周安。地震的時候他在廁所。不在教室里。後來從另一個出口跑出來的。他沒被埋。但是魏老師不知道。魏老師以為他還在裡面沒出來。」
小滿輕輕地說。
「所以老師一直在數。一直在等那個名字答到。」
方靜蹲下來。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年了。
那面牆立了十年。
牆裡面的人。數了十年。
陸承舟剛跟民政局的人通完電話。回頭看見她歪著腦袋。耳朵微微側向東邊。
「小滿？」
「陸叔叔。有老師在吹哨子。」
陸承舟走過去。蹲下來。
「什麼哨子？」
「就是體育課那種。很響的。吹了好長好長一聲。」小滿皺著小鼻子。「但是吹完就沒聲了。好像吹不動了。」
許知遙從車上下來。聽見這話。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沒急著問。他等著。
小滿又歪了一下頭。然後慢慢蹲下來。兩隻小手捂住耳朵。又放開。又捂住。
「他在喊。快跑。快跑。」
「誰在喊？」
「一個老師。男的。嗓子啞了。他在喊小朋友快跑。」小滿抬起頭。眼睛裡有點慌。「陸叔叔。有東西塌了。好大的聲音。老師被壓住了。」
陸承舟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穩住她。
「小滿。你聽到的是以前的事。不是現在。」
「我知道。」小滿點點頭。但是聲音小了很多。「可是他一直在牆底下。趴著。手撐在上面。底下有小孩。他不敢動。他怕一動牆就塌下來把小孩砸著。」
許知遙倒吸一口涼氣。
「地震。」她說。
陸承舟沉默了幾秒。站起來。掏出手機。
「周哥。查一下。十年左右。學校。地震。教師失蹤或遇難。遺骸未找到的。重點看男教師。有體育課或用過哨子的。」
電話那頭周懷民敲著鍵盤。「範圍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
「小滿說他嗓子啞了。應該是喊了很久。查的時候注意看有沒有學生證詞提到老師讓他們跑。」
「行。我先查。」
掛了電話。陸承舟蹲回小滿面前。
「小滿。那個老師。你還能聽到什麼？」
小滿閉著眼。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他說。三十二。」
「三十二什麼？」
「他在數。他說他班上三十二個小朋友。他數了好多遍。一直在數。數到三十一就停了。少一個。他很著急。他說還差一個。」
許知遙蹲下來。聲音輕輕的。「小滿。那個老師。他自己怎麼樣？」
小滿睜開眼。
「他沒動。他一直撐著。手都斷了還在撐。他說他不能倒。他底下有三個小孩。他要是倒了。小孩就沒了。」
山坡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陳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回來。站在旁邊。聽見了最後幾句話。
「又有人等著回家了？」陳苗問。
陸承舟點頭。
陳苗看著小滿。過了一會兒。把郵包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
「那就去接。」
小滿抬頭看她。
「姐姐。」
「嗯。」
「爺爺說你說得對。」
周懷民的電話兩個小時後回過來了。
陸承舟在車上接的。開了免提。
「查到了。青川縣蘆山鎮明德小學。十年前五一二地震。當時教師魏清河。男。三十四歲。教二年級語文。兼帶體育課。地震發生時正在教學樓二樓上課。他組織學生撤離。教學樓局部坍塌。魏清河和三名學生被困。救援隊到的時候救出了三個孩子。但魏清河沒有找到。」
「什麼叫沒找到？」
「主體坍塌面太大。當時餘震不斷。第一批救援撤出三個孩子後。又塌了一次。救援隊判斷被困區域已經沒有生命體徵。就沒有繼續深挖。」
陸承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判斷沒有生命體徵。就不挖了？」
「當時全線告急。到處都在救人。人手和時間都不夠。這個情況在那個年份很常見。不是不想救。是顧不過來。」
陸承舟沒說話。
周懷民繼續說。「魏清河的妻子叫程露。當時也是那個學校的音樂老師。地震後她沒有離開。一直留在學校。十年了。現在是蘆山鎮明德小學的代課教師。學校後來在原址旁邊重建。舊樓沒有完全拆除。有一面牆還立著。」
「那面牆。」陸承舟說。
「對。程露不讓拆。她說丈夫可能還在牆下面。學校和鎮裡協調了好幾次。最後把那面牆圍起來。立了個警示牌。算是保留了。」
許知遙從后座探過頭來。「校長呢？」
「校長方靜。地震時也在學校。她當時在一樓組織低年級撤離。震後一直留任至今。我跟她通過電話了。她說如果你們要來。她隨時配合。」
「學生呢？」陸承舟問。「當年被救出來的三個孩子。」
「兩個查到了。一個叫李小彤。現在在省城上班。一個叫馬曉天。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第三個叫周安。他比較特殊。」
「怎麼特殊？」
「他當年被救出來之後。一直有心理問題。初中輟學。後來跟著親戚去了外地。現在好像在一個工廠打工。據方校長說。他從來沒回過學校。十年了。一次都沒回來過。」
陸承舟的目光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抱著膝蓋坐在安全座椅上。小聲說了一句。
「老師在等他。」
「等誰？」許知遙問。
「那個沒答到的。老師點名。點了三十一個。還差一個沒答到。老師一直在等他喊到。」
車裡安靜了一陣。
陸承舟發動車子。
「周哥。幫我查周安的現住址。」
「行。」
「我們去青川。」
車子開了四個多小時。
到蘆山鎮的時候。天快黑了。
方靜在學校門口等著。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身板很直。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腳上一雙布鞋。
她看見陸承舟下車。走過來。握了一下手。
「陸隊長。方靜。」
「方校長。辛苦您等著。」
「不辛苦。等了十年了。不差這一會兒。」
方靜的目光落在小滿身上。愣了一下。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
「對。鹿小滿。」
方靜蹲下來。看著小滿。眼眶忽然紅了。
「你像我們學校以前的學生。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得很。」
小滿歪頭看她。
「校長奶奶。你學校好暗。」
方靜一怔。「暗？新樓有燈的。」
「不是新樓。是舊的那邊。有一間教室。燈滅了好久了。但是有人在裡面。」
方靜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來。轉身看向學校東側那片被鐵皮圍擋隔開的舊址。
圍擋上面貼著「危險區域禁止進入」的標語。標語都褪色了。邊角翹起來。
「那是魏老師的教室。」方靜說。聲音很輕。但是穩。「二樓。左起第三間。二年級二班。」
小滿點頭。
「老師還在裡面。他說燈泡地震的時候炸了。碎了一地。他怕小朋友腳被扎。讓他們別過來。讓他們往門口跑。」
方靜的眼淚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站著。
「魏老師就是這種人。天塌了他都先想學生。」
陸承舟看了一眼圍擋後面露出的那面舊牆。
牆面裂了好幾道大縫。上面的水泥都脫落了。露出裡面的磚頭。有一個地方。磚頭向內凹陷。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壓過。
「方校長。那面牆。裡面到底什麼情況。」
方靜深吸一口氣。
「震後第三天。救援隊從二樓教室的側面打了個洞。把三個孩子拉出來。當時魏老師趴在講台下面。用身體撐著塌下來的預製板。三個孩子就在他身體下面。他的胳膊斷了。還在撐著。救援隊長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後來呢？」
「孩子救出來之後。要救魏老師。但是餘震來了。樓又塌了一截。救援隊被迫撤出來。等餘震停了再進去的時候。原來那個洞被堵死了。用了生命探測儀。沒有信號了。」
方靜閉了一下眼。
「他們說沒有生命體徵了。」
「方校長。」小滿忽然開口。
方靜低頭看她。
「老師說。他知道的。他知道他出不來了。但是他不怕。他就怕他數的那三十二個小朋友有沒有全出來。他說他數了好多遍。三十一個出來了。還差一個。他不知道那一個去哪了。他到現在還在想。」
方靜哆嗦了一下。
「第三十二個孩子就是周安。地震的時候他在廁所。不在教室里。後來從另一個出口跑出來的。他沒被埋。但是魏老師不知道。魏老師以為他還在裡面沒出來。」
小滿輕輕地說。
「所以老師一直在數。一直在等那個名字答到。」
方靜蹲下來。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年了。
那面牆立了十年。
牆裡面的人。數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