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他的孫女接過了那個包
陳遠道的遺骸是在第五天找到的。
位置比小滿說的稍微偏了一點。不是正對著樹根。而是在樹根下方兩米左右的泥層里。
羅峻說是二十二年的地表蠕動造成的位移。
沈清越做了現場記錄。遺骸保存狀況很差。但體位姿態還能辨認。
側臥。雙臂上舉。
和小滿說的一模一樣。
他至死都在舉著那隻郵包。
泥埋到胸口的時候。手還在上面。
沈清越在遺骸附近還找到了一些隨身物品。一塊已經鏽爛的手錶。一把鑰匙。一個鋁製飯盒。飯盒蓋子上刻著一個「陳」字。
陳苗認出了那個飯盒。
「這是我奶奶的。」她蹲在塑料布旁邊。手指懸在飯盒上方。不敢碰。「我奶奶在上面刻的字。她怕跟別人的搞混了。」
「你奶奶還在嗎。」許知遙問。
「走了。十年前走的。走的時候還念叨我爺爺。說他怎麼還不回來。」
小滿走過去。蹲在陳苗旁邊。
「爺爺說他對不起奶奶。他說他答應過奶奶。那天送完信就回來吃晚飯。奶奶做了酸菜魚。他最愛吃的。」
陳苗咬著嘴唇。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奶奶等了他三年。每天做一碗酸菜魚。放在桌上。涼了倒掉。再做一碗。後來身體不好了。做不動了。就改成每天在門口坐一會兒。往郵路方向看。看到天黑就回屋。」
沈清越轉過身去。摘下手套。擦了一下眼角。
陸承舟的聲音有點啞。「陳苗。你爺爺該回家了。」
陳苗點頭。
遺骸轉運那天。石橋鄉來了很多人。
沒有人通知。沒有人組織。
他們自己來的。
趙大海來了。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別著那枚三等功勳章。他說沒有陳師傅。他當不了兵。
方大嫂來了。手裡提著一袋子自己包的粽子。她說陳師傅以前最喜歡吃她包的鹼水粽。送信路過她家門口。她總塞兩個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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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德來了。他帶了一支毛筆和一張紅紙。在路口寫了四個大字貼上去。
郵路永存。
余秋水也來了。她沒穿那件舊藍外套。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衣服。手裡拿著一束山上采的野花。
轉運車從山路上慢慢開下來的時候。兩邊站著的鄉親自發讓出一條路。
沒有人說話。
只有山風的聲音。
車經過趙大海面前的時候。趙大海立正。敬了一個軍禮。標準得像還在部隊。
車經過方大嫂面前的時候。方大嫂彎腰把粽子放在路邊。嘴裡念叨著。「陳叔。來世還吃我包的粽子。」
車經過余秋水面前的時候。余秋水把野花放在車廂邊上。她沒哭。她笑著說。「陳師傅。信送到了。你可以歇歇了。」
車經過小滿面前的時候。小滿鬆開了一直抱著的舊郵包。
她把郵包舉起來。遞給陳苗。
「姐姐。爺爺說這個包該你背了。」
陳苗接過郵包。帆布沉甸甸的。壓在手臂上。粗糙的背帶磨著手掌。
她想起小時候。每次爺爺回來。她就扒他的包。翻外面的口袋。找裡面的水果糖。
現在包在手裡了。
糖沒有了。
人也沒有了。
但包還在。
陳苗把郵包背在身上。
帶子太長。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滑了一下。她扯了扯。繫緊了。
「陳苗。你幹什麼。」小劉愣了。
陳苗深吸一口氣。
「我要接我爺爺的班。」
「啥？」
「我要當郵遞員。石橋鄉的郵路。我來走。」
周圍一片安靜。
余秋水看著她。「苗苗。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我從小在這條路上長大。每條岔道每個彎我都認識。我爺爺走了二十七年。我接著走。」
小劉急了。「你在衛生院幹得好好的。郵遞員工資才多少。你別衝動。」
「我不衝動。」陳苗抹了一下臉。「我想了五天了。從挖出那隻包的時候我就想好了。我爺爺把命搭在這條路上。不能讓這條路斷了。」
陸承舟看著她。沒說話。
小滿仰著頭。看著背上郵包的陳苗。
「爺爺說好。」
陳苗低頭。「真的？」
「嗯。爺爺說他就怕沒人走這條路了。他說路不走就荒了。信不送就斷了。人和人之間就沒有盼頭了。」
陳苗的眼淚又來了。她使勁憋了回去。
「我不哭了。爺爺。從今天起我是郵遞員了。郵遞員不能老哭。」
「爺爺說你哭也行。他說他以前也哭。冬天太冷的時候。下大雪的時候。腿走不動的時候。他也哭。哭完了。擦擦臉。繼續走。」
陳苗仰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藍得乾乾淨淨。
她深吸一口氣。背著郵包。站得筆直。
「走吧。送爺爺回家。」
車繼續往前開。陳苗走在車旁邊。步子很穩。郵包在她背上一顫一顫的。
余秋水跟在後面。
趙大海跟在後面。
方大嫂跟在後面。
老周也跟在後面。
一個一個。越來越多。
全鄉的人跟在車後面。
走過舊郵路路口。走過那塊長滿青苔的石碑。走過村道。走過小學門口。
小學門口。幾個小孩趴在鐵欄杆上看。有個小男孩問。「那是誰呀。」
旁邊的小女孩回答他。「是陳爺爺。他是我們鄉的郵遞員。他回家了。」
小男孩又問。「那背包的姐姐是誰。」
「那是陳爺爺的孫女。她以後也是郵遞員了。」
陳遠道葬在了石橋鄉後面的山坡上。墓碑是陸承舟聯繫民政局做的。上面刻著。
陳遠道。石橋鄉郵遞員。在崗二十七年。因公殉職。
追認儀式是後面才辦的。但墓碑先立了。
陳苗說等不了那麼久。爺爺等了二十二年了。一天都不想多等了。
碑立好那天。余秋水買了一大束花。放在碑前。她站了很久。
「陳師傅。我這輩子帶出來的學生。最遠的去了北京。最出息的當了醫生。他們都是山裡的孩子。都是靠信走出去的。你送的每一封信。都是一條路。」
她鞠了一躬。走了。
陳苗最後一個離開。
她在碑前蹲了很久。
「爺爺。你的包我背上了。你的路我記住了。以後每年你忌日我給你帶兩顆水果糖來。放在最外面的口袋裡。你一翻就能找著。」
她站起來。轉身。
郵包在背上晃了一下。
她走了。
小滿站在坡下。看著陳苗的背影。
去時送信的人。回來接信的人。一代接一代。
她低下頭。忽然豎起耳朵。
風裡好像有什麼聲音。
不是山風。不是鳥叫。
是哨聲。
尖利的。長長的。
像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
小滿歪了一下頭。
「陸叔叔。」
「嗯？」
「有老師在吹哨子。」
位置比小滿說的稍微偏了一點。不是正對著樹根。而是在樹根下方兩米左右的泥層里。
羅峻說是二十二年的地表蠕動造成的位移。
沈清越做了現場記錄。遺骸保存狀況很差。但體位姿態還能辨認。
側臥。雙臂上舉。
和小滿說的一模一樣。
他至死都在舉著那隻郵包。
泥埋到胸口的時候。手還在上面。
沈清越在遺骸附近還找到了一些隨身物品。一塊已經鏽爛的手錶。一把鑰匙。一個鋁製飯盒。飯盒蓋子上刻著一個「陳」字。
陳苗認出了那個飯盒。
「這是我奶奶的。」她蹲在塑料布旁邊。手指懸在飯盒上方。不敢碰。「我奶奶在上面刻的字。她怕跟別人的搞混了。」
「你奶奶還在嗎。」許知遙問。
「走了。十年前走的。走的時候還念叨我爺爺。說他怎麼還不回來。」
小滿走過去。蹲在陳苗旁邊。
「爺爺說他對不起奶奶。他說他答應過奶奶。那天送完信就回來吃晚飯。奶奶做了酸菜魚。他最愛吃的。」
陳苗咬著嘴唇。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奶奶等了他三年。每天做一碗酸菜魚。放在桌上。涼了倒掉。再做一碗。後來身體不好了。做不動了。就改成每天在門口坐一會兒。往郵路方向看。看到天黑就回屋。」
沈清越轉過身去。摘下手套。擦了一下眼角。
陸承舟的聲音有點啞。「陳苗。你爺爺該回家了。」
陳苗點頭。
遺骸轉運那天。石橋鄉來了很多人。
沒有人通知。沒有人組織。
他們自己來的。
趙大海來了。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別著那枚三等功勳章。他說沒有陳師傅。他當不了兵。
方大嫂來了。手裡提著一袋子自己包的粽子。她說陳師傅以前最喜歡吃她包的鹼水粽。送信路過她家門口。她總塞兩個給他。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周明德來了。他帶了一支毛筆和一張紅紙。在路口寫了四個大字貼上去。
郵路永存。
余秋水也來了。她沒穿那件舊藍外套。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衣服。手裡拿著一束山上采的野花。
轉運車從山路上慢慢開下來的時候。兩邊站著的鄉親自發讓出一條路。
沒有人說話。
只有山風的聲音。
車經過趙大海面前的時候。趙大海立正。敬了一個軍禮。標準得像還在部隊。
車經過方大嫂面前的時候。方大嫂彎腰把粽子放在路邊。嘴裡念叨著。「陳叔。來世還吃我包的粽子。」
車經過余秋水面前的時候。余秋水把野花放在車廂邊上。她沒哭。她笑著說。「陳師傅。信送到了。你可以歇歇了。」
車經過小滿面前的時候。小滿鬆開了一直抱著的舊郵包。
她把郵包舉起來。遞給陳苗。
「姐姐。爺爺說這個包該你背了。」
陳苗接過郵包。帆布沉甸甸的。壓在手臂上。粗糙的背帶磨著手掌。
她想起小時候。每次爺爺回來。她就扒他的包。翻外面的口袋。找裡面的水果糖。
現在包在手裡了。
糖沒有了。
人也沒有了。
但包還在。
陳苗把郵包背在身上。
帶子太長。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滑了一下。她扯了扯。繫緊了。
「陳苗。你幹什麼。」小劉愣了。
陳苗深吸一口氣。
「我要接我爺爺的班。」
「啥？」
「我要當郵遞員。石橋鄉的郵路。我來走。」
周圍一片安靜。
余秋水看著她。「苗苗。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我從小在這條路上長大。每條岔道每個彎我都認識。我爺爺走了二十七年。我接著走。」
小劉急了。「你在衛生院幹得好好的。郵遞員工資才多少。你別衝動。」
「我不衝動。」陳苗抹了一下臉。「我想了五天了。從挖出那隻包的時候我就想好了。我爺爺把命搭在這條路上。不能讓這條路斷了。」
陸承舟看著她。沒說話。
小滿仰著頭。看著背上郵包的陳苗。
「爺爺說好。」
陳苗低頭。「真的？」
「嗯。爺爺說他就怕沒人走這條路了。他說路不走就荒了。信不送就斷了。人和人之間就沒有盼頭了。」
陳苗的眼淚又來了。她使勁憋了回去。
「我不哭了。爺爺。從今天起我是郵遞員了。郵遞員不能老哭。」
「爺爺說你哭也行。他說他以前也哭。冬天太冷的時候。下大雪的時候。腿走不動的時候。他也哭。哭完了。擦擦臉。繼續走。」
陳苗仰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藍得乾乾淨淨。
她深吸一口氣。背著郵包。站得筆直。
「走吧。送爺爺回家。」
車繼續往前開。陳苗走在車旁邊。步子很穩。郵包在她背上一顫一顫的。
余秋水跟在後面。
趙大海跟在後面。
方大嫂跟在後面。
老周也跟在後面。
一個一個。越來越多。
全鄉的人跟在車後面。
走過舊郵路路口。走過那塊長滿青苔的石碑。走過村道。走過小學門口。
小學門口。幾個小孩趴在鐵欄杆上看。有個小男孩問。「那是誰呀。」
旁邊的小女孩回答他。「是陳爺爺。他是我們鄉的郵遞員。他回家了。」
小男孩又問。「那背包的姐姐是誰。」
「那是陳爺爺的孫女。她以後也是郵遞員了。」
陳遠道葬在了石橋鄉後面的山坡上。墓碑是陸承舟聯繫民政局做的。上面刻著。
陳遠道。石橋鄉郵遞員。在崗二十七年。因公殉職。
追認儀式是後面才辦的。但墓碑先立了。
陳苗說等不了那麼久。爺爺等了二十二年了。一天都不想多等了。
碑立好那天。余秋水買了一大束花。放在碑前。她站了很久。
「陳師傅。我這輩子帶出來的學生。最遠的去了北京。最出息的當了醫生。他們都是山裡的孩子。都是靠信走出去的。你送的每一封信。都是一條路。」
她鞠了一躬。走了。
陳苗最後一個離開。
她在碑前蹲了很久。
「爺爺。你的包我背上了。你的路我記住了。以後每年你忌日我給你帶兩顆水果糖來。放在最外面的口袋裡。你一翻就能找著。」
她站起來。轉身。
郵包在背上晃了一下。
她走了。
小滿站在坡下。看著陳苗的背影。
去時送信的人。回來接信的人。一代接一代。
她低下頭。忽然豎起耳朵。
風裡好像有什麼聲音。
不是山風。不是鳥叫。
是哨聲。
尖利的。長長的。
像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
小滿歪了一下頭。
「陸叔叔。」
「嗯？」
「有老師在吹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