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粉筆盒從牆裡掉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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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靜聯繫了鎮裡和縣教育局。這一次陸承舟直接出示了專案組的函件。

  教育局來了兩個人。看完函件。對著那面舊牆站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姓孫。他摘下眼鏡擦了擦。

  「方校長。不是我們不想動。當年確實是條件有限。加上每年餘震評估報告都說有風險。所以就一直擱置了。」

  方靜看著他。沒說話。

  陸承舟替她說了。

  「孫主任。十年了。現在條件具備了嗎?」

  孫主任看了看陸承舟。又看了看那面牆。

  「具備了。我們這邊配合你們。」

  沈清越提前到了現場。她帶了一套完整的考古級現場取證工具。手套。刷子。標籤貼。封口袋。照相設備。一一擺開。

  拆牆不能用大型設備。沈清越說裡面可能有遺骸和遺物。一旦機械震動。全碎了。

  「手工拆。一塊磚一塊磚來。」

  鎮上來了四個民工。兩個年輕的。兩個年紀大一點的。年紀大的那個叫老黃。他說他十年前參加過救援。

  「那天我也在。」老黃說。「我們從側面鑿進去。看見三個娃娃縮在講台底下。一個男人趴在上面。用身體撐著那塊預製板。預製板有這麼大。」他比了個尺寸。「壓在他背上。他的兩條胳膊撐在兩邊。手都變形了。但是那塊板子愣是沒落下來。」

  老黃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們先把娃娃拉出來。然後準備救他。沒來得及。又震了。嘩一下全塌了。」

  沈清越走過來。「你還記得他當時的位置嗎?」

  「記得。講台偏左。靠窗那一側。」

  小滿站在圍擋外面。她不允許進去。陸承舟說太危險。她就站在外面。手搭在鐵皮圍擋上。閉著眼。

  第一排磚拆掉。露出裡面的灰塵和碎水泥塊。

  第二排。第三排。

  老黃和年輕民工交替著。每拆一塊都先用手試試鬆緊度。再慢慢撬。

  沈清越守在旁邊。每拆一層。她就探頭檢查一遍。

  太陽升到頭頂。又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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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排開始出東西了。

  老黃撬開一塊磚。裡面掉出來一個東西。砸在腳面上。他低頭一看。愣住了。

  是一個鐵皮粉筆盒。

  方靜在後面看見了。身體晃了一下。

  那個粉筆盒她認識。綠色的鐵皮。上面印著一朵向日葵。蓋子上貼著一張小紙片。紙片已經發黃髮脆。但隱約能看見手寫的兩個字。

  二二。

  二年級二班。

  「是魏老師的。」方靜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個粉筆盒是他自己買的。學校發的他嫌太小。他就自己去鎮上買了一個大的。說粉筆要夠用。不然上到一半沒粉筆了。耽誤孩子。」

  沈清越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粉筆盒。

  裡面還有三根粉筆。兩白一紅。紅色那根只剩半截。

  沈清越把粉筆盒放進證物袋。拍照。編號。

  民工繼續拆。

  又出來了一樣東西。

  一張工作證。塑料外殼已經碎裂了。但裡面的紙質卡沒有完全爛掉。

  沈清越用鑷子夾出來。

  上面的照片已經模糊了。但是能看見名字。

  魏清河。

  職務。教師。

  單位。蘆山鎮明德小學。

  編號。MX-2008-017。

  方靜走過來。看了一眼。手抖得厲害。

  「是他。是他的工牌。」

  程露站在後面。手指掐著自己的胳膊。指甲都陷進了肉里。她一句話不說。也不哭。就那麼站著。

  小滿在圍擋外面。隔著鐵皮。

  「沈姐姐。」她喊了一聲。

  沈清越回頭。

  「老師說粉筆盒裡還有一張紙。在盒子底下。被粉筆灰蓋住了。」

  沈清越低頭。重新拿起粉筆盒。倒過來。輕輕抖了一下。

  一張摺疊的小紙片掉了出來。

  紙片很小。折了兩折。上面的字是原子筆寫的。藍色墨水。已經暈開了一些。但能辨認。

  沈清越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是一張名單。

  三十二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有一個小勾。寫在倉促中。有的勾歪了。有的幾乎看不出來。

  從第一個名字勾到第三十一個。

  第三十二個名字後面。沒有勾。

  那個名字是周安。

  沈清越的手停住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圍擋外面的小滿。

  「他在數學生。」沈清越的聲音發澀。「到最後了。還在數。」

  小滿點頭。

  「老師說。他在講台底下。一邊撐著板子。一邊讓身邊的小孩報名字。報一個他就勾一個。他怕漏掉誰。他要知道是不是三十二個都安全。」

  方靜終於撐不住了。她蹲下來。抱著膝蓋。哭出聲。

  「魏老師。你怎麼這麼軸啊。你自己都要死了。你還在數。你還在數。」

  程露走上前。從沈清越手裡接過那張名單。

  她看著上面一個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勾。看著最後那個沒有勾的名字。

  周安。

  她的手指摁在那兩個字上面。

  「清河。」她說。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周安沒事。他早就出來了。你那天可以走的。你不用等的。」

  圍擋外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到。」

  所有人都回頭。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站在操場邊。穿著一件工廠的藍色工服。褲角沾著泥。臉上全是汗。

  他跑過來的。氣還沒喘勻。

  是周安。

  周懷民昨晚查到了他的地址。陸承舟今天一早就讓當地協助通知了他。他連夜坐大巴趕回來的。

  周安站在那裡。看著那面拆了一半的舊牆。看著方靜。看著程露。看著沈清越手裡的粉筆盒。

  他的嘴唇在抖。

  「我。到。」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魏老師。我到了。對不起。我遲到了。」

  程露轉過來看著他。

  十年了。他長大了。不是那個躲在廁所里瑟瑟發抖的小男孩了。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個樣子。慌的。怕的。不知道該往哪看。

  「程老師。」周安噗通跪下來。砸在水泥地上。膝蓋磕出了聲。「對不起。我不是不想回來。我不敢回來。我做了十年的夢。每次都夢見魏老師趴在那裡喊我的名字。我跑不過去。每次都跑不過去。」

  程露蹲下來。抱住了他。

  就像十年前魏清河抱住他一樣。

  「魏老師沒有怪你。」程露說。「他從來沒有怪你。他就是擔心你。他怕你沒出來。他才不走的。」

  周安嚎啕大哭。

  二十出頭的大男孩。趴在程露肩膀上。哭得像個六歲的小孩。

  小滿在圍擋外面。用力踮著腳。從鐵皮縫隙里看著裡面。

  她輕聲說。

  「老師笑了。」

  方靜抬頭。「啊?」

  「老師看見周安了。他把最後一個勾打上了。三十二個。全勾完了。他說。都到齊了。」

  小滿頓了一下。

  「他說可以下課了。」

  操場上的風吹過舊旗杆。發出輕輕的嗚聲。

  像哨子。又不像。

  更像一聲。長長的嘆息。

  撐了十年的手。終於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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