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那條路塌了二十二年沒人敢走
天沒亮陳苗就來了。
她換了一身舊衣服。運動鞋。褲腳扎進襪子裡。背上背著一個舊書包。裡面裝了水和乾糧。
她站在鄉政府院子裡。看見陸承舟他們出來。
「你也要去？」陸承舟問。
「我爺爺。我當然去。」
陸承舟沒攔。
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人。羅峻。縣裡地質災害監測站的工程師。三十出頭。戴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但一開口全是專業術語。
「陸隊長。舊郵路的塌方段在石橋鄉到大坪村之間。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之間。那個位置二十二年前發生過一次大型泥石流。堆積體估算有四萬方左右。後來沒有做過清理。也沒有做過二次評估。」
「現在安全嗎。」
「不好說。」羅峻推了推眼鏡。「那個區域屬於泥石流高易發區。基岩是頁岩和泥岩互層。風化嚴重。雨季有二次滑坡的可能。現在雖然是旱季。但連續的風化已經二十多年了。表層穩定性存疑。」
「能不能上去看看。」
「可以看。但不能深入。尤其是堆積體中心區域。要先做一個快速評估。」
陸承舟點頭。「聽你的。安全第一。」
一行人從鄉上出發。走了四十分鐘公路。到了舊郵路的入口。
路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此路廢棄 禁止通行」。
字已經模糊了。石碑歪在路邊。長滿了青苔。
陳苗站在路口。看著那條消失在樹叢里的舊路。
「我小時候來過這裡。」她說。「我爸帶我來的。那時候還沒立碑。路上全是泥。我爸蹲在路邊抽了一包煙。一句話沒說。回去以後他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沒回來過。」
許知遙走到她旁邊。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們進去吧。」陳苗收回手。往前走了。
舊郵路很窄。大概一米多寬。兩邊是陡坡和灌木。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面開始變了。
泥土明顯鬆軟。踩上去往下陷。兩邊的樹歪歪扭扭。有些整棵倒在路上。樹根翻出來。露著白花花的石頭。
羅峻停下來。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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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前面就是堆積體的邊緣。你們看那邊。」
他指著右側山坡。
山坡上一片灰白色。沒有植被。像被刀切過一樣。整面坡都是裸露的岩層和碎石。
「二十二年前泥石流就是從這個方向下來的。衝擊路面後。沿溝谷向下游堆積了大概三百米。把整條路埋了。最深的地方堆積厚度可能有七八米。」
陳苗看著那片灰白的山坡。
「我爺爺就埋在這下面？」
羅峻沒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陸承舟。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被衝到下游。泥石流的流速很快。可以把人和物體帶出幾百米。」
小滿一直走在陳苗後面。她抱著郵包。腳步很穩。許知遙好幾次想接過郵包。她都不讓。
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樹前。小滿停下來了。
「這裡。」
所有人都停了。
小滿看著那棵樹。樹很粗。但樹幹歪向一側。根部一半裸露在外面。纏著泥土和碎石。
「爺爺把包掛在這棵樹上的。」
陳苗快步走過去。她繞著樹轉了一圈。蹲下來看樹根。
「這樹根上。好像有個印子。」
沈清越跟過去。戴上手套。仔細看了看。
樹根分叉的地方。有一個被磨出來的凹槽。寬度大概三四厘米。深約一厘米。表面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
「這個痕跡。」沈清越抬頭看了看郵包上的帆布背帶。背帶的寬度和凹槽差不多。「有可能是長期掛置重物造成的磨損。但也可能是樹根自然生長形成的。需要進一步分析。」
「是這裡。」小滿很肯定。「爺爺把包掛上去以後。手就沒力氣了。泥已經到他胸口了。他最後看了一眼包。就閉眼了。」
陳苗的手指摳著樹根上的凹痕。指甲里全是泥。
「他最後看的是包。不是想他自己。」
「爺爺說他當時想了一下你。」小滿說。「他想你三歲了。該上幼兒園了。他還沒來得及給你買書包。」
陳苗的額頭抵在樹根上。
「我沒上過幼兒園。我們村沒有幼兒園。」
小滿沒說話。
羅峻在旁邊用儀器掃了一圈。他的表情變了。
「陸隊長。過來看一下。」
陸承舟走過去。
羅峻壓低聲音。「這棵樹往前三十米的位置。地表有明顯變形。你看那個裂縫。」
陸承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路面上確實有一條彎彎曲曲的裂縫。大概兩指寬。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個區域的堆積體不穩定。表層已經開始蠕動了。有可能在雨季發生二次滑坡。」
「現在安全嗎。」
「現在暫時沒問題。但不能長時間待。更不能用重型機械挖掘。震動可能觸發滑坡。」
陸承舟皺眉。「那怎麼找人。」
「要先做穩定性評估。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監測數據。然後制定安全方案。用輕型設備或人工逐層清理。」
「最少。如果數據顯示不穩定。可能需要先做邊坡加固。那就要更久。」
陸承舟回頭看了一眼小滿和陳苗。
陳苗已經站起來了。她好像聽到了一些。
「你們是不是說。不能挖。」
羅峻走過去。「不是不能挖。是需要先評估。安全第一。」
陳苗咬著嘴唇。「又是等。又是評估。我爺爺已經等了二十二年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貿然挖掘。萬一發生二次滑坡。在場所有人都有危險。你爺爺也不會希望這樣。」
陳苗的眼睛紅了。但她沒哭。
「我知道。我就是。」
她頓了一下。
「我就是怕。再等幾天。又有人來說我爺爺是喝酒摔死的。我連證據都還沒找到。」
小滿走過去。拉住陳苗的手。
「姐姐。爺爺不著急。他說他已經等了二十二年了。不差這幾天。他說你別急。小心腳底下。」
陳苗低頭看著小滿。
這個小女孩。個子還沒到她腰。手小小的。涼涼的。但握得很緊。
「你怎麼知道他說的話。」
「我聽見的。」
「你聽見的？」
「嗯。就像你聽見風一樣。我聽見爺爺的聲音。」
陳苗看了她好一會兒。
「那你幫我問問他。他到底是不是喝了酒。」
「他沒有喝。姐姐。我昨天說過了。他一口都沒有喝。」
「可是王二貴說他走的時候滿身酒味。他說他親眼看見的。」
小滿搖頭。「那個叔叔說謊。爺爺說那天出門的時候他只在郵局門口碰見了王二貴。王二貴跟他借過錢。爺爺沒借。王二貴就記恨上了。」
陳苗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借錢？」
「爺爺說王二貴那天跟他借二百塊。說要給兒子交學費。爺爺說自己工資還沒發。借不了。王二貴罵了他一句就走了。」
陳苗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王二貴。那個王八蛋。」
她鬆開小滿的手。轉過身。往回走。
陸承舟攔住她。「你幹什麼去。」
「找王二貴。」
「現在不是時候。」
「他污衊我爺爺二十年。就因為我爺爺沒借給他錢。他就編了二十年的瞎話。讓我在這個鄉里活得像條狗。你說現在不是時候。那什麼時候是時候。」
陸承舟看著她。
「等我們找到你爺爺。拿到證據。讓所有人看看真相。那時候你不用找他。他自己就沒臉了。」
陳苗胸口劇烈起伏著。
好一會兒。
她轉過身。又走回來。
「行。我等。」
她蹲下來。看著那棵老樹。
「爺爺。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接你回家。」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小滿靠在陳苗旁邊。也蹲著。
她抬頭看了看天。
「爺爺說。好。」
她換了一身舊衣服。運動鞋。褲腳扎進襪子裡。背上背著一個舊書包。裡面裝了水和乾糧。
她站在鄉政府院子裡。看見陸承舟他們出來。
「你也要去？」陸承舟問。
「我爺爺。我當然去。」
陸承舟沒攔。
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人。羅峻。縣裡地質災害監測站的工程師。三十出頭。戴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但一開口全是專業術語。
「陸隊長。舊郵路的塌方段在石橋鄉到大坪村之間。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之間。那個位置二十二年前發生過一次大型泥石流。堆積體估算有四萬方左右。後來沒有做過清理。也沒有做過二次評估。」
「現在安全嗎。」
「不好說。」羅峻推了推眼鏡。「那個區域屬於泥石流高易發區。基岩是頁岩和泥岩互層。風化嚴重。雨季有二次滑坡的可能。現在雖然是旱季。但連續的風化已經二十多年了。表層穩定性存疑。」
「能不能上去看看。」
「可以看。但不能深入。尤其是堆積體中心區域。要先做一個快速評估。」
陸承舟點頭。「聽你的。安全第一。」
一行人從鄉上出發。走了四十分鐘公路。到了舊郵路的入口。
路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此路廢棄 禁止通行」。
字已經模糊了。石碑歪在路邊。長滿了青苔。
陳苗站在路口。看著那條消失在樹叢里的舊路。
「我小時候來過這裡。」她說。「我爸帶我來的。那時候還沒立碑。路上全是泥。我爸蹲在路邊抽了一包煙。一句話沒說。回去以後他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沒回來過。」
許知遙走到她旁邊。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們進去吧。」陳苗收回手。往前走了。
舊郵路很窄。大概一米多寬。兩邊是陡坡和灌木。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面開始變了。
泥土明顯鬆軟。踩上去往下陷。兩邊的樹歪歪扭扭。有些整棵倒在路上。樹根翻出來。露著白花花的石頭。
羅峻停下來。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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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前面就是堆積體的邊緣。你們看那邊。」
他指著右側山坡。
山坡上一片灰白色。沒有植被。像被刀切過一樣。整面坡都是裸露的岩層和碎石。
「二十二年前泥石流就是從這個方向下來的。衝擊路面後。沿溝谷向下游堆積了大概三百米。把整條路埋了。最深的地方堆積厚度可能有七八米。」
陳苗看著那片灰白的山坡。
「我爺爺就埋在這下面？」
羅峻沒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陸承舟。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被衝到下游。泥石流的流速很快。可以把人和物體帶出幾百米。」
小滿一直走在陳苗後面。她抱著郵包。腳步很穩。許知遙好幾次想接過郵包。她都不讓。
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樹前。小滿停下來了。
「這裡。」
所有人都停了。
小滿看著那棵樹。樹很粗。但樹幹歪向一側。根部一半裸露在外面。纏著泥土和碎石。
「爺爺把包掛在這棵樹上的。」
陳苗快步走過去。她繞著樹轉了一圈。蹲下來看樹根。
「這樹根上。好像有個印子。」
沈清越跟過去。戴上手套。仔細看了看。
樹根分叉的地方。有一個被磨出來的凹槽。寬度大概三四厘米。深約一厘米。表面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
「這個痕跡。」沈清越抬頭看了看郵包上的帆布背帶。背帶的寬度和凹槽差不多。「有可能是長期掛置重物造成的磨損。但也可能是樹根自然生長形成的。需要進一步分析。」
「是這裡。」小滿很肯定。「爺爺把包掛上去以後。手就沒力氣了。泥已經到他胸口了。他最後看了一眼包。就閉眼了。」
陳苗的手指摳著樹根上的凹痕。指甲里全是泥。
「他最後看的是包。不是想他自己。」
「爺爺說他當時想了一下你。」小滿說。「他想你三歲了。該上幼兒園了。他還沒來得及給你買書包。」
陳苗的額頭抵在樹根上。
「我沒上過幼兒園。我們村沒有幼兒園。」
小滿沒說話。
羅峻在旁邊用儀器掃了一圈。他的表情變了。
「陸隊長。過來看一下。」
陸承舟走過去。
羅峻壓低聲音。「這棵樹往前三十米的位置。地表有明顯變形。你看那個裂縫。」
陸承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路面上確實有一條彎彎曲曲的裂縫。大概兩指寬。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個區域的堆積體不穩定。表層已經開始蠕動了。有可能在雨季發生二次滑坡。」
「現在安全嗎。」
「現在暫時沒問題。但不能長時間待。更不能用重型機械挖掘。震動可能觸發滑坡。」
陸承舟皺眉。「那怎麼找人。」
「要先做穩定性評估。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監測數據。然後制定安全方案。用輕型設備或人工逐層清理。」
「最少。如果數據顯示不穩定。可能需要先做邊坡加固。那就要更久。」
陸承舟回頭看了一眼小滿和陳苗。
陳苗已經站起來了。她好像聽到了一些。
「你們是不是說。不能挖。」
羅峻走過去。「不是不能挖。是需要先評估。安全第一。」
陳苗咬著嘴唇。「又是等。又是評估。我爺爺已經等了二十二年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貿然挖掘。萬一發生二次滑坡。在場所有人都有危險。你爺爺也不會希望這樣。」
陳苗的眼睛紅了。但她沒哭。
「我知道。我就是。」
她頓了一下。
「我就是怕。再等幾天。又有人來說我爺爺是喝酒摔死的。我連證據都還沒找到。」
小滿走過去。拉住陳苗的手。
「姐姐。爺爺不著急。他說他已經等了二十二年了。不差這幾天。他說你別急。小心腳底下。」
陳苗低頭看著小滿。
這個小女孩。個子還沒到她腰。手小小的。涼涼的。但握得很緊。
「你怎麼知道他說的話。」
「我聽見的。」
「你聽見的？」
「嗯。就像你聽見風一樣。我聽見爺爺的聲音。」
陳苗看了她好一會兒。
「那你幫我問問他。他到底是不是喝了酒。」
「他沒有喝。姐姐。我昨天說過了。他一口都沒有喝。」
「可是王二貴說他走的時候滿身酒味。他說他親眼看見的。」
小滿搖頭。「那個叔叔說謊。爺爺說那天出門的時候他只在郵局門口碰見了王二貴。王二貴跟他借過錢。爺爺沒借。王二貴就記恨上了。」
陳苗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借錢？」
「爺爺說王二貴那天跟他借二百塊。說要給兒子交學費。爺爺說自己工資還沒發。借不了。王二貴罵了他一句就走了。」
陳苗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王二貴。那個王八蛋。」
她鬆開小滿的手。轉過身。往回走。
陸承舟攔住她。「你幹什麼去。」
「找王二貴。」
「現在不是時候。」
「他污衊我爺爺二十年。就因為我爺爺沒借給他錢。他就編了二十年的瞎話。讓我在這個鄉里活得像條狗。你說現在不是時候。那什麼時候是時候。」
陸承舟看著她。
「等我們找到你爺爺。拿到證據。讓所有人看看真相。那時候你不用找他。他自己就沒臉了。」
陳苗胸口劇烈起伏著。
好一會兒。
她轉過身。又走回來。
「行。我等。」
她蹲下來。看著那棵老樹。
「爺爺。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接你回家。」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小滿靠在陳苗旁邊。也蹲著。
她抬頭看了看天。
「爺爺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