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那封錄取通知書遲到了二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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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坪縣的路比想像中難走。

  從縣城到石橋鄉。導航顯示四十公里。但車開了兩個半小時。

  全是盤山路。彎連著彎。許知遙暈車。臉白得跟紙一樣。但她硬撐著沒吐。

  小滿倒是沒事。她抱著郵包。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山。

  「好高。」

  「嗯。這邊海拔一千多了。」陸承舟看了一眼手機。「再有二十分鐘到鄉上。」

  「陸叔叔。」

  「嗯。」

  「爺爺每天都走這種路嗎。」

  陸承舟沒回答。

  因為答案太明顯了。

  每天。走了二十七年。

  車到石橋鄉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鄉政府派了個年輕幹部來接。小伙子姓劉。很熱情。幫他們搬行李。安排住宿。

  「陸隊長。你們說要找的那個余秋水余老師。我聯繫上了。她現在在縣城住。但她說明天一早坐車回來。」

  「好。陳苗呢。」

  「陳苗在衛生院值班。我跟她說了。她說下了班過來。不過。」

  小劉猶豫了一下。

  「怎麼了。」

  「陳苗那孩子。脾氣有點倔。你們要是提她爺爺的事。她可能不太願意聊。」

  「為什麼。」

  小劉搓了搓手。「就是。嗯。鄉里有些人說她爺爺的閒話。說了好多年了。她聽煩了。誰提她都嗆。」

  陸承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安頓好之後。陸承舟讓許知遙帶小滿先休息。他自己去翻周懷民發來的檔案。

  余秋水。女。五十八歲。清坪縣第一中學退休語文教師。教齡三十五年。省級優秀教師。帶出過十一個清華北大。

  二十二年前。她是大坪村的一個山里女娃。十八歲。考上了省重點師範。

  錄取通知書寄到石橋鄉郵局。陳遠道負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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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八月十四號。

  大雨。

  泥石流。

  陳遠道沒走到大坪村。

  但余秋水確實上了大學。

  中間發生了什麼。檔案里沒有。

  第二天一早。

  余秋水來了。

  她比想像中要瘦。頭髮花白。但眼睛很亮。穿了一件洗得發舊的藍色外套。乾乾淨淨的。

  她進門的時候看見桌上那隻舊郵包。腳步頓了一下。

  「余老師。請坐。」陸承舟拉了把椅子。

  余秋水坐下。目光還是黏在那隻郵包上。

  「你們電話里說。是關於陳遠道的事?」

  「是。余老師。我想先問您一件事。」

  「你問。」

  「二十二年前。您的錄取通知書。是誰送到您手上的。」

  余秋水的手指在膝蓋上抓了一下。

  「是。是郵局送的。」

  「具體是誰。」

  余秋水沉默了。

  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當時等了好多天。通知書一直沒來。我以為我沒考上。我媽都開始給我說婆家了。後來有一天。通知書突然就出現在了我家門口的石頭上。用塑膠袋包了三層。上面壓著一塊磚頭。」

  她的聲音開始不穩。

  「我不知道是誰送的。我當時只顧著高興。我拿著通知書跑了三里路去找我媽。我媽不識字。我念給她聽。我媽哭了。我也哭了。」

  陸承舟靜靜地聽著。

  「後來我去上大學了。走出了山。當了老師。教了三十五年的書。一輩子。都是因為那封通知書。」

  「您後來知道陳遠道的事嗎。」

  余秋水低下頭。

  「知道。後來聽人說。陳師傅那天出門送郵。遇上泥石流。沒了。」

  「那您想過。那封通知書可能就是他送的嗎。」

  余秋水的眼眶紅了。

  「我想過。但是。他那天沒走到大坪村。泥石流把路埋了。通知書是兩天後才出現在我家門口的。時間對不上。我一直以為是郵局後來補派的人。」

  陸承舟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余秋水面前。

  她抬頭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教師。

  「奶奶。」

  余秋水有點意外。「哎。小姑娘。」

  「爺爺說。通知書是他送的。」

  余秋水愣住了。

  「他說他走到那個彎的時候。泥下來了。他來不及跑。但他把包舉起來了。使勁往上舉。泥埋到他脖子的時候他還在舉。後來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但他手還舉著。」

  余秋水的嘴唇開始發抖。

  「他說他最後把包卡在一棵樹根上面了。泥沒有埋到那棵樹。他說他不知道後來有沒有人看到。但他把包掛在那裡了。通知書在包最裡面一層。用報紙包了兩層。」

  余秋水捂住了臉。

  「後來有放羊的人經過那棵樹。看見了包。打開看到了通知書。給送到您家門口了。」

  「那個人。」余秋水啞著嗓子。「那個放羊的。我都不知道是誰。」

  「爺爺說他也不知道。但他說他謝謝那個人。替他把信送完了。」

  余秋水站起來。又坐下。再站起來。

  她走到那隻郵包面前。

  她伸出手。沒敢碰。

  「陳師傅。」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教了一輩子書。教了幾千個孩子。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把那封信送出來了。」

  她跪下來了。

  許知遙趕緊去扶。余秋水跪在那隻髒兮兮的舊郵包前面。眼淚淌了一臉。

  「我欠你一輩子的謝謝。我到今天才知道。那封信是你拿命送出來的。」

  小滿站在旁邊。她沒哭。但她的手輕輕放在余秋水的肩膀上。

  「爺爺說他不要謝謝。他說你當了老師就夠了。他說山裡的孩子有人教書。比什麼都好。」

  余秋水徹底哭出聲了。


  穿白大褂。馬尾辮。臉曬得有點黑。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兩飯盒飯菜。

  她看見余秋水跪在地上哭。愣在門口。

  「這是怎麼了。」

  小劉湊過去。「陳苗。你來了。」

  陳苗。

  陳遠道的孫女。

  她看見桌上的舊郵包。看見了上面的郵政徽標。

  她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你們。在說我爺爺?」

  陸承舟站起來。「陳苗。坐。我跟你說個事。」

  陳苗沒坐。

  她站在門口。手裡的塑膠袋攥得很緊。

  「說什麼。說我爺爺喝酒摔死的?這種話我聽了二十年了。不用你們專門從外面跑來再說一遍。」

  「不是。」

  「那說什麼。」

  小滿走到她面前。

  仰著頭。用很認真的表情看著她。

  「姐姐。爺爺沒有喝酒。」

  陳苗低頭。看著這個抱著大郵包的小女孩。

  她的眼睛紅了。

  但她忍住了。

  「你誰啊。你怎麼知道。」

  「爺爺告訴我的。他說他那天特別想喝一口。因為太冷了。但他不喝。他怕酒味沾到通知書上。收信的人聞到會不高興。」

  陳苗的塑膠袋掉在了地上。

  飯盒摔出來。蓋子彈開。米飯撒了一地。

  她沒有彎腰去撿。

  她站在那裡。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我從小。就被人叫酒鬼的孫女。」

  她的聲音是抖的。

  「我上學。同學笑我。我上班。有人背後說。我走在路上。王二貴看見我就搖頭。說我爺爺就是個酒鬼。死了活該。」

  「我跟人吵。跟人打。跟人拼命。沒有用。說的人太多了。說了二十年了。我自己有時候都信了。」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

  「我有時候半夜做噩夢。夢見我爺爺真的喝了酒。醉醺醺地走在山上。一腳踩空。掉下去了。我醒過來。恨他。又心疼他。」

  小滿蹲到她旁邊。

  她伸出手。拍了拍陳苗的胳膊。

  「姐姐。爺爺說他對不起你。他說他走的時候你才三歲。他還沒來得及看你長大。他說你小時候最喜歡扒他的郵包。每次他回來你就去翻。看看裡面有沒有糖。」

  陳苗抬起頭。

  「他的包里。他每次回來。包的最外面口袋裡。真的會給我放兩顆水果糖。」

  「爺爺說他知道。他說他每次出門前都先把糖放好。這樣不管多累。回來的時候你一翻就能找到。」

  陳苗把臉埋進胳膊里。

  她哭得渾身發抖。

  余秋水爬起來。走到陳苗面前。

  她彎腰。抱住了這個瘦高的女孩。

  「孩子。你爺爺是好人。你爺爺是最好最好的人。」

  兩個女人抱在一起。哭聲填滿了整個屋子。

  小滿安靜地站在旁邊。

  她抬頭看了一眼陸承舟。

  「陸叔叔。我們去找爺爺吧。」

  陸承舟點了下頭。

  「明天。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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