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二十年的謊話今天碎了
回到鄉上的時候已經中午了。
余秋水在鄉政府等著。她帶了一鍋稀飯和自己醃的鹹菜。還有一大袋饅頭。
「你們先吃。」她把碗一個一個擺好。「山路累人。不吃飽不行。」
小滿接過碗。喝了一口粥。燙了舌頭。嘴巴嘟起來。
許知遙趕緊給她吹。
「余老師。您別忙了。坐下來吃。」陸承舟說。
余秋水坐了。但她沒吃。她看著陳苗。
「苗苗。你從小就在鄉里？」
陳苗嚼著饅頭。「嗯。」
「受了不少委屈吧。」
陳苗沒說話。
余秋水嘆了口氣。「我是去年退休回來才聽說的。說你爺爺。說那些話。我當時心裡就不信。陳師傅送了二十七年的郵。從來沒誤過一封信。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喝酒誤事。但我。我也沒替你說過話。」
陳苗放下饅頭。「余老師。不怪你。你又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的。」余秋水的聲音低下去。「我是他送出來的學生。我應該第一個站出來。」
正說著話。院子外面來了一群人。
七八個老人。還有幾個中年人。小劉跟在後面。臉上有點尷尬。
「陸隊長。他們聽說有人來查陳遠道的事。都過來了。」
領頭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黑瘦。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汗衫。手裡夾著一根煙。
「哪個是領導。」他進來就問。
陸承舟站起來。「我是負責人。有什麼事。」
「我叫王二貴。石橋鄉本地人。你們是不是在查陳遠道的事。」
陳苗騰地站起來。
許知遙趕緊按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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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承舟說。「你認識陳遠道？」
「認識。怎麼不認識。一個鄉的。」王二貴吸了口煙。「我就是來跟你們說一聲。你們別白跑一趟。陳遠道那事。大家都知道。他那天喝了酒。走路打晃。自己掉溝里了。跟什麼泥石流沒關係。」
陳苗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頭。許知遙緊緊按著她。
「你怎麼知道他喝了酒。」陸承舟語氣平淡。
「我親眼看見的。那天早上。他從郵局出來。身上一股酒味。我還勸他來著。我說老陳你喝了酒就別跑山路了。他不聽。非要走。」
陸承舟點點頭。「還有誰看見了。」
「就我。那天下大雨。路上沒什麼人。但我看見了。千真萬確。」
「你跟他什麼關係。」
「鄰居。關係還行吧。」
「你跟他借過錢嗎。」
王二貴的煙停在嘴邊。
「啥？」
「我問你。你有沒有跟陳遠道借過錢。」
院子裡安靜了。
王二貴笑了一下。「誰說的。我沒有。你們別聽人瞎講。」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
她走到王二貴面前。
仰著頭。看著他。
王二貴低頭。看見一個小女娃。扎兩個辮子。大眼睛。抱著一隻破爛的舊郵包。
「這誰家小孩。」
「叔叔。你說謊了。」
王二貴的臉僵了一瞬。「小孩子別亂說話。」
「爺爺說那天早上你在郵局門口等他。你跟他借二百塊錢。說你兒子要交學費。爺爺說他工資沒發。借不了。你罵了他一句。叫他摳門鬼。然後你走了。」
院子裡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王二貴的臉色變了。「胡說八道。你一個小孩你懂什麼。」
「爺爺說他那天出門前想喝一口酒暖身子。但他看了看包里的信。他怕酒味沾到人家通知書上。他就沒喝。一口都沒喝。」
王二貴的煙掉了。
他彎腰要撿。手抖了一下。沒撿起來。
「你們找個小孩來胡說。像什麼話。」他直起腰。聲音大了。「我說的是事實。陳遠道那天就是喝了酒。你們查就查。跟我這扯什麼。」
一個站在後面的老婆婆突然開口了。
「二貴。你說陳師傅喝了酒。那你說說。他喝的什麼酒。」
王二貴轉過頭。「我哪記得什麼酒。那都二十多年前了。」
「你記得他喝了酒。記得他身上有酒味。怎麼不記得什麼酒了。」
老婆婆拄著拐棍往前走了幾步。
「我告訴你。我記得。那天早上我在街口賣菜。陳師傅從郵局出來。跟我打了個招呼。說大娘今天有沒有新蒜苗。我說有。他說回來給他留兩把。他走的時候從我旁邊過的。我聞了。身上乾乾淨淨。什麼酒味都沒有。」
王二貴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另一個老人也說話了。
「陳師傅給我送過入伍通知書。三十年前。我當兵。家裡不通電話。通知書是他走了五個小時山路送來的。那天也下大雨。他的鞋子全爛了。光腳走的最後兩里路。通知書一點沒濕。」
又一個中年婦女開口了。
「我婆婆去世的時候。我男人在外面打工。是陳師傅第一時間把電報送來的。我男人連夜趕回來。見了最後一面。要不是陳師傅跑得快。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一個一個。
院子裡的人開始說。
有人說陳遠道給他送過匯款單。存了三年的工資。一分不少。
有人說陳遠道給他女兒送過婚帖。走了七個小時。天黑了還沒吃飯。
有人說陳遠道在路上撿到過村民掉的身份證。專門送回去。來回多走了十幾里。
這些事。沒有一件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這些事加在一起。就是半個石橋鄉的日子。
王二貴站在院子中間。像根樁子一樣。動不了。
「二貴。」老婆婆看著他。「陳師傅沒借給你錢。你就編了二十年的瞎話。你讓人家孫女在鄉里受了多少白眼。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王二貴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他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轉身走了。
灰撲撲的背影。縮在陽光下面。很小。
陳苗坐在原地。她一直沒站起來。
她的眼淚掉了一桌子。
但她在笑。
一邊哭一邊笑。
余秋水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巾。
「你爺爺。終於清白了。」
陳苗接過紙巾。沒擦眼淚。攥在手心裡。
「余老師。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她看著王二貴走遠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還在說著陳遠道故事的鄉親。
她走回陳苗身邊。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
「嗯。」陳苗低頭看她。
「爺爺說他高興。他說他不恨那個叔叔。他就是想讓你知道。他那天一口酒都沒喝。他乾乾淨淨地去送信的。」
陳苗的手捂住嘴。
她點頭。使勁點頭。
說不出話來。
院子外面。羅峻的電話響了。他接了。說了幾句。掛掉。走過來。
「陸隊長。監測設備到了。今天下午可以先布設。三天後出初步數據。」
陸承舟點頭。「好。越快越好。」
他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正在給陳苗擦眼淚。用自己袖子擦的。袖子上沾了一片濕。
許知遙在旁邊又想笑又想哭。
「小滿。用紙巾。別用袖子。」
「紙巾在姐姐手裡。姐姐不擦。我就用袖子。」
陳苗終於笑了出來。
她彎下腰。把小滿抱了起來。
小滿很輕。但郵包很沉。兩個一起抱著。陳苗的胳膊晃了一下。
「這包真沉。」
「爺爺說信多。」
「那我替你拿會兒。」
「不行。爺爺說信不能離手。」
陳苗看著那隻郵包。看著上面模糊的郵政徽標。
她的下巴抵在小滿頭頂上。
「爺爺。」她輕輕說。「等我。我來接你。」
郵包上乾裂的帆布在陽光下頭一次有了溫度。
余秋水在鄉政府等著。她帶了一鍋稀飯和自己醃的鹹菜。還有一大袋饅頭。
「你們先吃。」她把碗一個一個擺好。「山路累人。不吃飽不行。」
小滿接過碗。喝了一口粥。燙了舌頭。嘴巴嘟起來。
許知遙趕緊給她吹。
「余老師。您別忙了。坐下來吃。」陸承舟說。
余秋水坐了。但她沒吃。她看著陳苗。
「苗苗。你從小就在鄉里？」
陳苗嚼著饅頭。「嗯。」
「受了不少委屈吧。」
陳苗沒說話。
余秋水嘆了口氣。「我是去年退休回來才聽說的。說你爺爺。說那些話。我當時心裡就不信。陳師傅送了二十七年的郵。從來沒誤過一封信。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喝酒誤事。但我。我也沒替你說過話。」
陳苗放下饅頭。「余老師。不怪你。你又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的。」余秋水的聲音低下去。「我是他送出來的學生。我應該第一個站出來。」
正說著話。院子外面來了一群人。
七八個老人。還有幾個中年人。小劉跟在後面。臉上有點尷尬。
「陸隊長。他們聽說有人來查陳遠道的事。都過來了。」
領頭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黑瘦。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汗衫。手裡夾著一根煙。
「哪個是領導。」他進來就問。
陸承舟站起來。「我是負責人。有什麼事。」
「我叫王二貴。石橋鄉本地人。你們是不是在查陳遠道的事。」
陳苗騰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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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承舟說。「你認識陳遠道？」
「認識。怎麼不認識。一個鄉的。」王二貴吸了口煙。「我就是來跟你們說一聲。你們別白跑一趟。陳遠道那事。大家都知道。他那天喝了酒。走路打晃。自己掉溝里了。跟什麼泥石流沒關係。」
陳苗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頭。許知遙緊緊按著她。
「你怎麼知道他喝了酒。」陸承舟語氣平淡。
「我親眼看見的。那天早上。他從郵局出來。身上一股酒味。我還勸他來著。我說老陳你喝了酒就別跑山路了。他不聽。非要走。」
陸承舟點點頭。「還有誰看見了。」
「就我。那天下大雨。路上沒什麼人。但我看見了。千真萬確。」
「你跟他什麼關係。」
「鄰居。關係還行吧。」
「你跟他借過錢嗎。」
王二貴的煙停在嘴邊。
「啥？」
「我問你。你有沒有跟陳遠道借過錢。」
院子裡安靜了。
王二貴笑了一下。「誰說的。我沒有。你們別聽人瞎講。」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
她走到王二貴面前。
仰著頭。看著他。
王二貴低頭。看見一個小女娃。扎兩個辮子。大眼睛。抱著一隻破爛的舊郵包。
「這誰家小孩。」
「叔叔。你說謊了。」
王二貴的臉僵了一瞬。「小孩子別亂說話。」
「爺爺說那天早上你在郵局門口等他。你跟他借二百塊錢。說你兒子要交學費。爺爺說他工資沒發。借不了。你罵了他一句。叫他摳門鬼。然後你走了。」
院子裡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王二貴的臉色變了。「胡說八道。你一個小孩你懂什麼。」
「爺爺說他那天出門前想喝一口酒暖身子。但他看了看包里的信。他怕酒味沾到人家通知書上。他就沒喝。一口都沒喝。」
王二貴的煙掉了。
他彎腰要撿。手抖了一下。沒撿起來。
「你們找個小孩來胡說。像什麼話。」他直起腰。聲音大了。「我說的是事實。陳遠道那天就是喝了酒。你們查就查。跟我這扯什麼。」
一個站在後面的老婆婆突然開口了。
「二貴。你說陳師傅喝了酒。那你說說。他喝的什麼酒。」
王二貴轉過頭。「我哪記得什麼酒。那都二十多年前了。」
「你記得他喝了酒。記得他身上有酒味。怎麼不記得什麼酒了。」
老婆婆拄著拐棍往前走了幾步。
「我告訴你。我記得。那天早上我在街口賣菜。陳師傅從郵局出來。跟我打了個招呼。說大娘今天有沒有新蒜苗。我說有。他說回來給他留兩把。他走的時候從我旁邊過的。我聞了。身上乾乾淨淨。什麼酒味都沒有。」
王二貴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另一個老人也說話了。
「陳師傅給我送過入伍通知書。三十年前。我當兵。家裡不通電話。通知書是他走了五個小時山路送來的。那天也下大雨。他的鞋子全爛了。光腳走的最後兩里路。通知書一點沒濕。」
又一個中年婦女開口了。
「我婆婆去世的時候。我男人在外面打工。是陳師傅第一時間把電報送來的。我男人連夜趕回來。見了最後一面。要不是陳師傅跑得快。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一個一個。
院子裡的人開始說。
有人說陳遠道給他送過匯款單。存了三年的工資。一分不少。
有人說陳遠道給他女兒送過婚帖。走了七個小時。天黑了還沒吃飯。
有人說陳遠道在路上撿到過村民掉的身份證。專門送回去。來回多走了十幾里。
這些事。沒有一件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這些事加在一起。就是半個石橋鄉的日子。
王二貴站在院子中間。像根樁子一樣。動不了。
「二貴。」老婆婆看著他。「陳師傅沒借給你錢。你就編了二十年的瞎話。你讓人家孫女在鄉里受了多少白眼。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王二貴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他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轉身走了。
灰撲撲的背影。縮在陽光下面。很小。
陳苗坐在原地。她一直沒站起來。
她的眼淚掉了一桌子。
但她在笑。
一邊哭一邊笑。
余秋水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巾。
「你爺爺。終於清白了。」
陳苗接過紙巾。沒擦眼淚。攥在手心裡。
「余老師。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她看著王二貴走遠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還在說著陳遠道故事的鄉親。
她走回陳苗身邊。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
「嗯。」陳苗低頭看她。
「爺爺說他高興。他說他不恨那個叔叔。他就是想讓你知道。他那天一口酒都沒喝。他乾乾淨淨地去送信的。」
陳苗的手捂住嘴。
她點頭。使勁點頭。
說不出話來。
院子外面。羅峻的電話響了。他接了。說了幾句。掛掉。走過來。
「陸隊長。監測設備到了。今天下午可以先布設。三天後出初步數據。」
陸承舟點頭。「好。越快越好。」
他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正在給陳苗擦眼淚。用自己袖子擦的。袖子上沾了一片濕。
許知遙在旁邊又想笑又想哭。
「小滿。用紙巾。別用袖子。」
「紙巾在姐姐手裡。姐姐不擦。我就用袖子。」
陳苗終於笑了出來。
她彎下腰。把小滿抱了起來。
小滿很輕。但郵包很沉。兩個一起抱著。陳苗的胳膊晃了一下。
「這包真沉。」
「爺爺說信多。」
「那我替你拿會兒。」
「不行。爺爺說信不能離手。」
陳苗看著那隻郵包。看著上面模糊的郵政徽標。
她的下巴抵在小滿頭頂上。
「爺爺。」她輕輕說。「等我。我來接你。」
郵包上乾裂的帆布在陽光下頭一次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