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海警船鳴笛的時候整條海岸線都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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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嶼站在快艇甲板上。手裡的對講機響了三次他都沒接。

  他在看海。

  風停了。

  真的停了。

  颱風過境後的海面像被人用熨斗燙過一樣。平得不像話。只有長長的涌浪一道一道從遠處推過來。沒有白沫。沒有飛濺。就是沉默的、緩慢的、巨大的起伏。

  聞澈從船艙里探出頭。

  「邵隊。海況確認了。浪高零點八米。風力三級。能見度十二公里以上。完美窗口。」

  邵嶼這才按下對講機。

  「各單位注意。打撈作業正式開始。所有人按預案執行。潛水組準備下水。」

  對講機里噼里啪啦傳來各組回復。

  「潛水一組收到。」

  「保障船收到。」

  「岸基指揮收到。」

  陸承舟的聲音最後傳過來。

  「邵隊。岸上一切就緒。林檬在燈塔上。燈沒滅。」

  邵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收到。」

  他放下對講機。轉頭看了一眼燈塔的方向。

  隔著三公里多的海面。燈塔的輪廓清清楚楚。白天看不見燈光。但邵嶼知道燈是開著的。林檬說了。不關。接到人之前不關。

  聞澈在旁邊調試ROV的坐標。

  「上次標記的位置沒有偏移。潛航器昨天復探過了。遺骸還在原位。漁網纏繞物鬆動了一部分。但主體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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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說。颱風沒把他沖走。」

  「沒有。」聞澈推了推眼鏡。「他把自己系得很牢。」

  邵嶼沒說話。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林照你這個犟種。

  潛水組兩個人開始穿裝備。鉛塊。氣瓶。面鏡。腳蹼。通訊線。一樣一樣往身上掛。隊長姓孫。當了十二年的水下打撈潛水員。另一個年輕點。叫小趙。第一次執行遺骸打撈任務。

  小趙的手有點抖。

  孫隊長看了他一眼。

  「緊張?」

  「有點。」

  「正常。我第一次也緊張。」

  「隊長。海底那個人。真的在那等了五年?」

  孫隊長把面鏡擦了擦。

  「等了五年。」

  小趙不說話了。他低頭系腳蹼的扣子。系了兩遍才系好。

  「隊長。」

  「嗯。」

  「我們把他帶回來。」

  「嗯。一定帶回來。」

  九點十七分。兩個人翻身入水。

  甲板上的監視器屏幕亮著。聞澈操控潛航器在前面引路。攝像頭的畫面傳回來。藍綠色的水。一層層往下。光線越來越暗。

  邵嶼站在屏幕前面。一動不動。

  五米。八米。十米。

  礁石出現了。尖的那塊。圓的那塊。和小滿畫的一模一樣。

  潛航器減速。燈光照進縫隙。

  孫隊長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有氣泡的雜音。

  「指揮。我看到了。」

  邵嶼按下通話鍵。

  「什麼情況。」

  「就在縫隙里。和視頻里一樣。側躺。右手伸出來。漁網纏著。那根繩套還在。系在石頭上。」

  孫隊長的聲音停了一下。

  「他真的把自己綁在這了。」

  邵嶼閉了一下眼。

  「小心作業。先清理纏繞物。再轉移。注意保持遺骸完整性。沈博士有要求。」

  「明白。」

  水下作業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聞澈全程盯著屏幕。他的學生小劉在旁邊記錄數據。沒人說話。整條船安靜得只聽見海浪拍船舷的聲音和通訊器里氣泡的沙沙聲。

  孫隊長一點一點地清理漁網。剪斷。抽出。再剪斷。再抽出。動作慢得像在做手術。

  小趙在旁邊扶著遺骸。不讓水流衝動。他的手套碰到骨骼的時候。通訊器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隊長。他的手。」

  「怎麼了。」

  「他右手伸出去。手指是張開的。像在抓什麼。但什麼都沒抓到。」

  「我知道。」

  「他是在指路對不對。邵隊長說他在給後面的人指路。」

  孫隊長沒回答。他繼續剪漁網。

  又過了二十分鐘。

  「指揮。纏繞物清理完畢。遺骸可以轉移了。」

  「開始轉移。用托板。慢一點。」

  「收到。」

  托板從水面放下去。白色的。長方形。孫隊長和小趙一起。把遺骸從石縫裡慢慢移出來。

  監視器畫面里。那個側躺了五年的人。終於離開了兩塊礁石之間的縫隙。

  他被放在托板上。

  平躺。

  五年了。他終於不用側著身子縮在石頭縫裡了。

  孫隊長把那根系在石頭上的繩套也解了下來。放在遺骸旁邊。

  「指揮。還有一樣東西。」

  「什麼。」

  「他腰上。有一個扣環。鏽了。但能看出來是救生衣上的金屬扣。衣服沒了。但扣子還在。一直扣著。」

  邵嶼的手攥在欄杆上。指節發白。

  「帶上來。全部帶上來。」

  「收到。上浮。」

  托板慢慢升起來。從十八米深的海底。一米一米往上。

  聞澈看著屏幕上的深度數字。

  十五米。十二米。十米。八米。

  光線越來越亮。藍綠色的水變成了淺藍。然後是透亮的天光。

  五米。三米。

  托板出水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站著。沒有一個坐的。

  孫隊長和小趙從水裡爬上來。摘掉面鏡。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海水還是別的什麼。

  托板被吊臂穩穩地放在甲板上。

  邵嶼走過去。

  他站在托板旁邊。低頭看著。

  五年了。

  林照瘦了太多了。海水和時間把他變成了骨頭和碎片。但他的姿勢還在。右手伸出去的弧度還在。

  那根繩套放在旁邊。打著單環收緊結。五年沒散。

  那枚鏽蝕的金屬扣環在陽光下反著暗沉的光。

  邵嶼蹲下來。

  他沒說話。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船頭。

  拿起對講機。

  「岸基指揮。」

  陸承舟的聲音傳過來。

  「在。」

  「人接到了。林照。回來了。」

  對講機里安靜了兩秒。

  「收到。」陸承舟的聲音有點不穩。「收到。辛苦了。」

  邵嶼放下對講機。他轉過身。看著甲板上所有人。

  「鳴笛。」

  海警快艇的汽笛拉響了。

  一聲長鳴。

  低沉的。渾厚的。從船頭一直震到海面上。傳出去老遠老遠。

  岸上的人聽見了。

  陸承舟站在碼頭上。他抬起頭。看著海面上那條正在返航的快艇。

  許知遙站在他旁邊。捂住了嘴。

  沈清越拎著取證箱。一動不動。

  小滿牽著許知遙的手。她閉著眼睛。

  「哥哥上船了。」她說。

  碼頭上的幾個漁民也停下了手裡的活。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聽見了汽笛。

  一個老漁民摘下帽子。

  「誰家的人接回來了?」

  沒人回答。

  燈塔上。

  林檬一個人站在最高處。

  她聽見了汽笛聲。隔著三公里的海面。那聲汽笛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手按在燈罩上。

  燈還亮著。大白天的。燈還亮著。

  她看見快艇從海面上駛回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船頭有一面旗。

  船身側面有白色的浪花。

  甲板上有人。有設備。有一塊白色的托板。

  林檬的手從燈罩上滑下來。

  她蹲下去。蹲在燈塔的欄杆旁邊。兩隻手捂住臉。

  她沒有哭出聲。

  她就是蹲在那裡。肩膀在抖。

  風從海上吹過來。吹過她的頭髮。吹過燈塔的鐵欄杆。吹過那盞亮了五年的燈。

  快艇靠岸的時候。林檬已經從燈塔上下來了。

  她站在碼頭上。

  她的臉上有哭過的痕跡。但現在她沒有在哭。

  她就是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看著船慢慢靠過來。

  邵嶼第一個下船。

  他走到林檬面前。站定。

  「小檬。」

  林檬看著他。

  「你哥回來了。」

  林檬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邵嶼側身讓開。

  甲板上。孫隊長和小趙把托板抬下來。沈清越迎上去。戴上手套開始初步檢查。

  林檬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怕驚動誰。

  她走到托板旁邊。站住了。

  低頭看。

  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蹲下來。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隻伸出去的右手骨骼上。

  「哥。」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海風蓋住。


  小滿走過來。站在林檬身後。

  「姐姐。哥哥說。他終於看見岸了。」

  林檬沒有回頭。她的手指一直放在那隻手上。

  「你看見了就好。」她說。「你看見了就好。」

  碼頭上的汽笛又響了一聲。

  不是快艇。是港口裡停著的一艘老漁船。有人聽說了消息。主動拉響了汽笛。

  然後是第二艘。

  第三艘。

  碼頭上所有的船。一艘接一艘。汽笛連成了一片。

  低沉的。嘶啞的。像是整條海岸線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林檬終於哭了。

  她趴在托板旁邊。額頭抵在哥哥的手邊。

  哭得渾身發抖。

  但這一次。不是悲傷。

  是五年。

  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燈塔。五年的暖黃燈泡換了一個又一個。五年的每一個夜晚她站在燈塔上往海面看。

  全部結束了。

  他回來了。

  當天晚上。燈塔亮了一整夜。

  不是因為要給誰指路。

  是因為林檬說。哥。你第一個晚上回家。燈要亮著。讓你看清楚家的樣子。

  小滿坐在燈塔底下的台階上。抱著膝蓋。仰頭看著一圈一圈旋轉的暖黃色燈光。

  許知遙在旁邊陪著她。

  「小滿。你累不累。」

  「不累。」

  「哥哥還在說話嗎。」

  小滿搖搖頭。

  「哥哥不說話了。」

  「為什麼。」

  小滿想了想。

  「因為他到家了呀。到家了就不用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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