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把唯一能活的機會脫下來給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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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整夜。

  到第二天早上。風還在刮。但沒有預報說的那麼狠。颱風在外海拐了個彎。偏北了。

  聞澈一早起來查氣象更新。看了三遍。確認了。

  「偏北走了。中心不會過境。但外圍雲帶還是會影響。大浪持續兩到三天。然後窗口期開啟。」

  「也就是說。三天後可以下水。」邵嶼問。

  「理論上可以。但要看實際海況。我傾向於保守估計。四天。」

  「四天。」

  「四天。」

  邵嶼點頭。「行。那四天後。我出船。」

  陸承舟在一旁打了個電話。是給周懷民的。

  「老周。你幫我查一個東西。颱風天鴿當晚。搜救船上除了邵嶼帶的海警。還有沒有其他目擊者。在林照入水到失蹤之間。有沒有人完整看到全過程的。」

  周懷民在電話那頭敲鍵盤。

  「我查查。你等一下。」

  十分鐘後回了消息。

  「有一個人。搜救船上的志願者。姓張。張德厚。就是邵嶼提到的老張。當時他在甲板上負責扔救生圈和繩子。他應該是離林照最近的目擊者。」

  「還在嗎。」

  「在。退休了。住在鎮上。」

  「地址發我。」

  中午。陸承舟帶著沈清越去找了張德厚。

  張德厚六十出頭。以前是漁船上的水手。退休後做過一段時間碼頭搬運。颱風天鴿那年他五十五歲。作為志願者上了搜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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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住在鎮子東頭一個老舊的筒子樓里。門口堆著漁網和箱子。

  陸承舟敲門的時候他正在補網。

  「張師傅。」

  「誰啊。」

  「我姓陸。想跟你聊聊五年前颱風天鴿那晚搜救船上的事。」

  張德厚的手停了。他放下網針。抬頭看陸承舟。

  「天鴿那晚的事。你怎麼來問這個。」

  「我們在做林照的案子。」

  張德厚聽到林照的名字。臉上的表情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

  「進來吧。」

  屋子不大。窗戶朝著海。打開了。海風灌進來。有潮味。

  張德厚倒了兩杯茶。手不是很穩。

  「你要問什麼。」

  「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麼。從頭說。」

  張德厚端著茶杯。看著窗外。

  「那天晚上。十四級台。我活了六十年。就那天的風最大。雨打在臉上像刀子割。我們的船出去的時候已經晚了。接到報警說東面有漁船翻了。邵隊長帶著我們出去。」

  他頓了頓。

  「到了那一片。浪有三四米高。什麼都看不見。手電筒照出去白茫茫一片。我趴在甲板上。一隻手抓著欄杆。一隻手扔救生圈。扔了六七個。全被浪捲走了。」

  「然後呢。」

  「然後林照跳下去了。」

  張德厚放下茶杯。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本來不在船上的。他是從碼頭開摩託過來的。邵隊長不讓他上船。他自己爬上來的。說海上有小孩。他不放心。」

  「他說有小孩。」

  「對。他說有人打電話過來。漁船上有個六歲的孩子。」

  「陳嶼東。」

  「就是他。林照上了船。一直趴在船頭往海里看。後來我聽見他喊了一聲『那兒。我看到了』。然後他就把衣服脫了。」

  張德厚的聲音開始不穩了。

  「我喊他。我說你別下去。浪太大。你下去就上不來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說『老張。我水性好。沒事』。然後他就跳了。」

  「跳下去之後呢。」

  「我看見他在浪里。他游得很快。他是真的水性好。在那種浪里他還能往前沖。他衝到小孩旁邊。一隻手把小孩撈起來。另一隻手拼命往回遊。」

  「到了船邊。」

  「到了。但船也在晃。我扔了繩子下去。他一隻手接住了。我開始往上拉。半截的時候。」

  張德厚的聲音斷了一下。

  「繩子斷了。」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海風的聲音。

  「繩子從中間斷的。不是頭。不是尾。中間斷的。那條繩子早就該換了。我檢查過。表皮都起毛了。但打報告上去沒批。」

  「繩子斷了以後。」

  「他掉回海里了。但他手裡還抓著小孩。浪把他們往外推。我看見他在海里拼命舉著小孩。不讓孩子的臉埋在水裡。我又扔了一個救生圈。這次扔到了。」

  「救生圈到了他手裡。」

  「到了。但只有一個。」張德厚的手開始抖。「只有一個救生圈。他一隻手抓著圈。另一隻手托著小孩。他在那裡停了大概幾秒鐘。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什麼動作。」

  「他把救生圈套在了小孩身上。」

  張德厚閉上了眼。

  「他自己沒有。他把唯一的圈給了小孩。我在船上喊。我說你套上。你先套上。他聽不見。或者他聽見了。他不管。他就是先緊著小孩。」

  「然後呢。」

  「然後我扔了船上的安全繩。最後一根。扔到了他旁邊。他抓住了。我和另外兩個人一起拉。把小孩先拉上來了。小孩上來以後。我繼續拉他。拉到一半。」

  張德厚的整個身體在發抖。

  「那根繩。又斷了。」

  陸承舟沒有說話。

  沈清越的筆停在紙上。

  「兩根繩子。都斷了。」張德厚說。「同一個晚上。同一個人。兩根爛繩子。」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掉回海里以後。浪一下子把他打遠了。我看見他還在水面上。他還在掙扎。但他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腿。後來知道是廢棄漁網。他越動纏得越緊。然後一個大浪過來。」

  「他沉下去了。」

  「他沉下去了。」

  張德厚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他彎腰去撿。但手抖得撿不起來。

  「我跳下去過。」他說。「我跳下去想拉他。但邵隊長把我拽回來了。他說海況太差。再下去就多死一個。我。我知道他說的對。但是。」

  他的聲音徹底碎了。

  「但是我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那根斷掉的繩子。我夢見我在拉。拉到一半。啪。斷了。他掉下去了。他掉下去的時候還在看著我。他眼睛裡沒有怪我。他就是看著我。」

  陸承舟遞了一杯水過去。

  「張師傅。你願意把這些。寫成正式的證人證言嗎。」

  張德厚抬頭。

  「你說什麼。」

  「我說。你願不願意。把你親眼看到的全部寫下來。簽字。蓋手印。作為正式的證據。」

  張德厚看著他。

  「給誰看。」

  「給所有人看。給林照的認定材料看。給追查那兩根爛繩子的責任追究看。給他的妹妹看。給他救下來的那個孩子看。」

  張德厚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寫。」他說。「我早就想寫。沒人來問過我。五年了。沒有一個人來問過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支原子筆和一個舊信封。把信封拆開。在背面開始寫。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刻字一樣。

  陸承舟在旁邊等著。

  張德厚寫了四頁紙。正面反面都寫滿了。最後簽了名。按了手印。

  「拿去。」他把紙遞過來。「你把真相告訴所有人。林照不是失蹤。他是救人犧牲的。他是被兩根爛繩子害死的。」

  陸承舟接過來。

  「會的。」

  回到民宿的時候已經傍晚了。

  林檬坐在燈塔底下。抱著膝蓋。

  陸承舟把張德厚的證言給她看。

  林檬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他把救生圈套在小孩身上」那一行的時候。她停了。

  停了很久。

  「他從小就這樣。」她說。

  「什麼。」

  「有一次。我們倆去海邊撿貝殼。我滑倒了。他趴在水裡讓我踩著他的背爬上去。回來以後他背上全是劃傷。我媽問他怎麼了。他說摔的。」

  她的手指撫過張德厚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一輩子都在讓人踩著他過去。」

  小滿走過來。坐在林檬旁邊。

  「姐姐。」

  「嗯。」

  「哥哥說。別怪那個扔繩子的爺爺。爺爺盡力了。」

  林檬點了一下頭。

  「我不怪他。」

  「哥哥說要怪就怪那個不換繩子的人。」

  林檬的眼裡忽然閃過一道光。

  「那個人。邵隊長說叫張永昌。後勤科的。」

  陸承舟在一旁接話。

  「這個我來處理。三次採購報告被駁回。燈塔蓄電池十四個月未更換。安全繩超期服役。這些都有據可查。該追責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林檬看著他。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林檬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她走到燈塔門口。手按在門框上。

  「哥。」她抬頭看著燈塔。

  頂上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一圈一圈地轉。

  「他們要來接你了。再等幾天。風就停了。」

  小滿仰頭看著燈塔。

  「哥哥說好。」

  「哥哥還說什麼了。」林檬問。

  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

  「哥哥說。他在海底五年了。最開始很害怕。後來就不怕了。因為每天晚上燈塔亮的時候。他就知道姐姐還在。他說只要燈亮著。他就不是一個人。」

  林檬的眼淚安靜地流下來。

  但她在笑。

  「你當然不是一個人。」她說。「你以為我為什麼五年不走。你以為我為什麼把燈泡換了一個又一個。你以為燈塔是給誰亮的。」

  她擦了一下臉。

  「就是給你亮的。傻子。」

  燈塔的光一圈。又一圈。

  照著遠處的海。照著海底的礁石。照著兩塊石頭之間那個側躺的、伸著手的人。

  風在減弱。

  颱風往北走了。

  窗口期在倒計時。

  三天。

  三天後。他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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