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她畫了一張海底的圖
陳光遠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他進屋。拿出了一張舊照片。
照片是颱風天鴿前一個月。他和兒子在漁船上拍的。陳嶼東站在船頭。笑得露出豁牙。
他把照片遞給林檬。
「這張。你留著。要是。要是以後找到你哥。把這個放在他旁邊。讓他看看。他救的孩子長成啥樣了。」
林檬接過照片。手指按了按。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車子開了一半。林檬忽然開口。
「找到我哥。」
她說得很平。不是請求。是決定。
「海那麼大。五年了。他在哪。」
陸承舟說。「這個交給專業團隊判斷。我們已經有了救生衣碎片的漂流方向。加上當年的颱風路徑和海流數據。可以做一個初步的推算。」
「有多初步。」
「範圍可能很大。但我認識一個人。海洋動力學方面的專家。他做過類似的失蹤人員海域搜索建模。」
「誰。」
「聞澈。華東海洋大學教授。之前參與過兩次海難遺骸搜索。」
林檬看著陸承舟。
「你聯繫了嗎。」
「昨晚聯繫的。他說可以來。」
邵嶼在駕駛座上接了一句。
「我也認識他。三年前海上演習的時候見過。靠譜的人。」
林檬沒再說話。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海。
第二天下午。聞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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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六歲。戴眼鏡。瘦高個。手裡拎著一個鋁合金設備箱。走路很快。說話更快。
「救生衣碎片的漂流位置我看了。是在東南方向對吧。結合2019年八月的颱風天鴿路徑。東南向海流平均速度零點三到零點五節。五年漂流距離大概在十五到二十海里之間。但這個誤差很大。因為中間有季節性洋流變化。礁石對碎片的截留效應也要考慮進去。」
他一口氣說完。把設備箱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個移動硬碟。
「我需要當年的海況數據。颱風路徑。潮汐表。海底地形圖。你們有多少給我多少。」
邵嶼把能找到的全部推給他。
聞澈在電腦上噼里啪啦敲了半個小時。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複雜的海洋動力學模型。一堆彩色線條交織在一起。
「初步推算。林照入水點在燈塔東北方向約兩點三海里。漁網纏繞後下沉。根據海底地形和洋流。遺骸可能沉積在。」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橢圓。「這個範圍內。大約六百米乘以三百米。」
「六百米乘三百米。」邵嶼皺著眉。「海底搜索這個面積。不是小事。」
「我知道。而且這片海域礁石密布。水深十二到十八米。有暗流。潛水搜索難度很高。」
聞澈推了推眼鏡。
「如果能進一步縮小範圍就好了。但我手頭的數據精度不夠。」
這時候小滿從樓上下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聞澈屏幕上的海底地形圖。
「叔叔。」
聞澈回頭。
「你好。你就是小滿？」
「嗯。」
小滿走過來。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說。
「這裡不對。」
聞澈愣了一下。
「哪裡不對。」
小滿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這個石頭。不是這個形狀的。」
聞澈張了張嘴。他看了看陸承舟。
陸承舟說。「你讓她說。」
小滿閉上眼睛。
「哥哥說。他沉下去之後。背靠著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面尖尖的。像一把刀。旁邊還有一塊矮矮的。圓的。兩塊石頭中間有條縫。他就在那條縫裡面。」
聞澈的表情變了。
「你。你能畫出來嗎。」
許知遙從包里掏出紙和筆。遞給小滿。
小滿趴在桌子上。開始畫。
她畫得不快。一筆一筆的。很認真。
她畫了一塊尖的石頭。一塊圓的石頭。中間有條窄窄的縫。縫的底部畫了一個小小的人形。
然後她又畫了幾條線。
「這是水流。哥哥說水流從這邊來。打到尖石頭上會拐彎。繞過去。」
聞澈盯著那張紙。他重新看了一遍海底地形圖。
「等一下。」
他放大了一個區域。
「這裡。經緯度大約是。」他念了兩串數字。「地形測繪顯示這個位置有兩處礁石突起。一處高度約三點二米。另一處約一點五米。間距。」
他量了一下。
「間距約四米。和她畫的比例差不多。」
邵嶼湊過來看。
「你確定？」
「不確定。」聞澈說。「但如果她描述的礁石形態和實際地形吻合。搜索範圍可以縮小到五十米乘五十米以內。這就完全可操作了。」
他看著小滿。眼鏡後面的眼睛又驚又疑。
「小姑娘。你還聽到什麼了。」
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
「哥哥說他那裡很暗。但有時候會有光從上面漏下來。有一條魚經常來。灰色的。很大。每次從他頭頂游過去。」
聞澈沉默了一下。
「十二到十五米水深。光線可以穿透。灰色大魚可能是石斑魚。如果是礁石區的常駐魚類。這也能側面印證位置。」
他合上電腦。
「我需要實地驗證。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邵嶼問。
「這片海域。八月中旬有一個颱風胚胎。目前路徑不確定。如果颱風來了。海況惡化。船出不去。必須等窗口期。」
「窗口期有多長。」
「看颱風走向。最快三天。最慢可能十天。」
林檬站在一旁聽了全程。這時候她開口了。
「那到時候我上船。」
邵嶼看她。
「不行。」
「為什麼。」
「你不是專業人員。海底搜索作業危險係數很高。你上去添亂。」
「我不添亂。我就在船上等。」
「在船上等也不行。海況變化快。船上每多一個非必要人員就多一份風險。」
林檬的臉立刻板了。
「邵隊長。我等了五年。你讓我在岸上等。我等不了了。」
「我知道你等不了。但海上不是陸地。颱風季的海上。翻臉比翻書快。你忘了你哥怎麼沒的了嗎。就是在海上。」
這句話太重了。
林檬的身體晃了一下。
邵嶼自己也頓了頓。他知道這話說得狠了。但他沒收回去。
「小檬。你哥拿命換回來一個孩子。你覺得他希望你也上船去冒險嗎。」
林檬的喉嚨堵住了。她張了幾次嘴。沒說出話來。
小滿走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
「姐姐。哥哥說你別上船。」
林檬低頭看她。
「他說你暈船。小時候坐他的小木船你就吐了。他說你上船他要擔心。他擔心就不能好好帶路了。」
林檬的眼淚又下來了。
「那我就在這乾等著嗎。」
「哥哥說你在燈塔等。把燈開著就行。他說燈亮著他就知道方向。他說叔叔們找到他以後。他要順著燈回來的。」
林檬站了好久。
最後她鬆開小滿的手。走到院子邊上。看著遠處的燈塔。
「好。」她的聲音很輕。「我在燈塔等。但你們得把他帶回來。」
邵嶼走到她身後。
「一定帶回來。」
聞澈把電腦收進箱子。他拿著小滿畫的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陸同志。」
「嗯。」
「這個小姑娘畫的。比我的模型精確。」
陸承舟笑了一下。
「習慣就好。」
聞澈又看了看小滿。小滿正蹲在院子裡。跟一隻流浪貓說話。
「你確定她只有四歲。」
「確定。」
聞澈沉默了兩秒。
「行吧。我信科學。但偶爾。科學得靠邊站。」
他把那張紙小心疊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晚上。民宿安靜下來了。
林檬上了燈塔。把燈開著。
許知遙在房間裡陪小滿。小滿躺在床上。眼睛還很亮。
「許阿姨。」
「嗯。」
「哥哥說。等窗口期。」
「什麼意思。」
「就是風停的時候。他說到時候他不亂遊了。他就在那兩塊石頭中間等著。誰來接他他就跟著走。」
許知遙把被子給她往上拉了拉。
「好。讓哥哥等著。很快。」
小滿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了一句。
「許阿姨。哥哥說燈塔今晚特別亮。」
許知遙看了一眼窗外。燈塔的光一圈一圈掃過去。暖黃色的。照著黑沉沉的海面。
一遍。兩遍。三遍。
照著海底那兩塊石頭之間。等著回家的人。
最後他進屋。拿出了一張舊照片。
照片是颱風天鴿前一個月。他和兒子在漁船上拍的。陳嶼東站在船頭。笑得露出豁牙。
他把照片遞給林檬。
「這張。你留著。要是。要是以後找到你哥。把這個放在他旁邊。讓他看看。他救的孩子長成啥樣了。」
林檬接過照片。手指按了按。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車子開了一半。林檬忽然開口。
「找到我哥。」
她說得很平。不是請求。是決定。
「海那麼大。五年了。他在哪。」
陸承舟說。「這個交給專業團隊判斷。我們已經有了救生衣碎片的漂流方向。加上當年的颱風路徑和海流數據。可以做一個初步的推算。」
「有多初步。」
「範圍可能很大。但我認識一個人。海洋動力學方面的專家。他做過類似的失蹤人員海域搜索建模。」
「誰。」
「聞澈。華東海洋大學教授。之前參與過兩次海難遺骸搜索。」
林檬看著陸承舟。
「你聯繫了嗎。」
「昨晚聯繫的。他說可以來。」
邵嶼在駕駛座上接了一句。
「我也認識他。三年前海上演習的時候見過。靠譜的人。」
林檬沒再說話。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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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生衣碎片的漂流位置我看了。是在東南方向對吧。結合2019年八月的颱風天鴿路徑。東南向海流平均速度零點三到零點五節。五年漂流距離大概在十五到二十海里之間。但這個誤差很大。因為中間有季節性洋流變化。礁石對碎片的截留效應也要考慮進去。」
他一口氣說完。把設備箱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個移動硬碟。
「我需要當年的海況數據。颱風路徑。潮汐表。海底地形圖。你們有多少給我多少。」
邵嶼把能找到的全部推給他。
聞澈在電腦上噼里啪啦敲了半個小時。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複雜的海洋動力學模型。一堆彩色線條交織在一起。
「初步推算。林照入水點在燈塔東北方向約兩點三海里。漁網纏繞後下沉。根據海底地形和洋流。遺骸可能沉積在。」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橢圓。「這個範圍內。大約六百米乘以三百米。」
「六百米乘三百米。」邵嶼皺著眉。「海底搜索這個面積。不是小事。」
「我知道。而且這片海域礁石密布。水深十二到十八米。有暗流。潛水搜索難度很高。」
聞澈推了推眼鏡。
「如果能進一步縮小範圍就好了。但我手頭的數據精度不夠。」
這時候小滿從樓上下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聞澈屏幕上的海底地形圖。
「叔叔。」
聞澈回頭。
「你好。你就是小滿？」
「嗯。」
小滿走過來。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說。
「這裡不對。」
聞澈愣了一下。
「哪裡不對。」
小滿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這個石頭。不是這個形狀的。」
聞澈張了張嘴。他看了看陸承舟。
陸承舟說。「你讓她說。」
小滿閉上眼睛。
「哥哥說。他沉下去之後。背靠著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面尖尖的。像一把刀。旁邊還有一塊矮矮的。圓的。兩塊石頭中間有條縫。他就在那條縫裡面。」
聞澈的表情變了。
「你。你能畫出來嗎。」
許知遙從包里掏出紙和筆。遞給小滿。
小滿趴在桌子上。開始畫。
她畫得不快。一筆一筆的。很認真。
她畫了一塊尖的石頭。一塊圓的石頭。中間有條窄窄的縫。縫的底部畫了一個小小的人形。
然後她又畫了幾條線。
「這是水流。哥哥說水流從這邊來。打到尖石頭上會拐彎。繞過去。」
聞澈盯著那張紙。他重新看了一遍海底地形圖。
「等一下。」
他放大了一個區域。
「這裡。經緯度大約是。」他念了兩串數字。「地形測繪顯示這個位置有兩處礁石突起。一處高度約三點二米。另一處約一點五米。間距。」
他量了一下。
「間距約四米。和她畫的比例差不多。」
邵嶼湊過來看。
「你確定？」
「不確定。」聞澈說。「但如果她描述的礁石形態和實際地形吻合。搜索範圍可以縮小到五十米乘五十米以內。這就完全可操作了。」
他看著小滿。眼鏡後面的眼睛又驚又疑。
「小姑娘。你還聽到什麼了。」
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
「哥哥說他那裡很暗。但有時候會有光從上面漏下來。有一條魚經常來。灰色的。很大。每次從他頭頂游過去。」
聞澈沉默了一下。
「十二到十五米水深。光線可以穿透。灰色大魚可能是石斑魚。如果是礁石區的常駐魚類。這也能側面印證位置。」
他合上電腦。
「我需要實地驗證。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邵嶼問。
「這片海域。八月中旬有一個颱風胚胎。目前路徑不確定。如果颱風來了。海況惡化。船出不去。必須等窗口期。」
「窗口期有多長。」
「看颱風走向。最快三天。最慢可能十天。」
林檬站在一旁聽了全程。這時候她開口了。
「那到時候我上船。」
邵嶼看她。
「不行。」
「為什麼。」
「你不是專業人員。海底搜索作業危險係數很高。你上去添亂。」
「我不添亂。我就在船上等。」
「在船上等也不行。海況變化快。船上每多一個非必要人員就多一份風險。」
林檬的臉立刻板了。
「邵隊長。我等了五年。你讓我在岸上等。我等不了了。」
「我知道你等不了。但海上不是陸地。颱風季的海上。翻臉比翻書快。你忘了你哥怎麼沒的了嗎。就是在海上。」
這句話太重了。
林檬的身體晃了一下。
邵嶼自己也頓了頓。他知道這話說得狠了。但他沒收回去。
「小檬。你哥拿命換回來一個孩子。你覺得他希望你也上船去冒險嗎。」
林檬的喉嚨堵住了。她張了幾次嘴。沒說出話來。
小滿走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
「姐姐。哥哥說你別上船。」
林檬低頭看她。
「他說你暈船。小時候坐他的小木船你就吐了。他說你上船他要擔心。他擔心就不能好好帶路了。」
林檬的眼淚又下來了。
「那我就在這乾等著嗎。」
「哥哥說你在燈塔等。把燈開著就行。他說燈亮著他就知道方向。他說叔叔們找到他以後。他要順著燈回來的。」
林檬站了好久。
最後她鬆開小滿的手。走到院子邊上。看著遠處的燈塔。
「好。」她的聲音很輕。「我在燈塔等。但你們得把他帶回來。」
邵嶼走到她身後。
「一定帶回來。」
聞澈把電腦收進箱子。他拿著小滿畫的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陸同志。」
「嗯。」
「這個小姑娘畫的。比我的模型精確。」
陸承舟笑了一下。
「習慣就好。」
聞澈又看了看小滿。小滿正蹲在院子裡。跟一隻流浪貓說話。
「你確定她只有四歲。」
「確定。」
聞澈沉默了兩秒。
「行吧。我信科學。但偶爾。科學得靠邊站。」
他把那張紙小心疊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晚上。民宿安靜下來了。
林檬上了燈塔。把燈開著。
許知遙在房間裡陪小滿。小滿躺在床上。眼睛還很亮。
「許阿姨。」
「嗯。」
「哥哥說。等窗口期。」
「什麼意思。」
「就是風停的時候。他說到時候他不亂遊了。他就在那兩塊石頭中間等著。誰來接他他就跟著走。」
許知遙把被子給她往上拉了拉。
「好。讓哥哥等著。很快。」
小滿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了一句。
「許阿姨。哥哥說燈塔今晚特別亮。」
許知遙看了一眼窗外。燈塔的光一圈一圈掃過去。暖黃色的。照著黑沉沉的海面。
一遍。兩遍。三遍。
照著海底那兩塊石頭之間。等著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