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你活著不是為了躲的
周懷民的效率一如既往。
第二天中午。他把消息發過來了。
陳嶼東。十一歲。跟父親陳光遠住在隔壁市的碼頭村。陳光遠後來沒再出海打魚。在碼頭上跑運輸。搬貨卸貨。陳嶼東上小學四年級。
還有一條信息。
陳光遠在颱風天鴿後。從來沒回過這個鎮。
陸承舟看完消息。念給林檬聽的時候。林檬的手指攥著手機殼。
「他躲了。」
「可能不是躲。」許知遙在旁邊說。「可能有別的原因。」
「不。就是躲。」林檬的聲音冷了。「他兒子被我哥用命推上來的。他搬走了。五年了。一個電話沒有。一句謝謝沒有。甚至沒有來燈塔看過一眼。他就是在躲。」
邵嶼到了。他手裡拎著一袋橘子。放在桌上沒說話。聽完之後他說。
「我去找他。他躲不了了。」
林檬站起來。
「我跟你去。」
「小檬。」
「邵隊長。我跟你去。我要看著他的臉問他一句話。我哥把命送了。他躲哪兒去了。」
邵嶼看了陸承舟一眼。陸承舟沒反對。
「一起去吧。」
下午兩點。車子到了碼頭村。
碼頭村比他們鎮小得多。幾排矮房子擠在海堤後面。碼頭上停著七八條破舊的運輸船。有人在卸水產。腥味很重。
邵嶼在村口問了兩個人。第三個指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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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遠啊。住最裡面那排第三間。他今天應該在家。早上看見他出來倒垃圾了。」
走到門口。門開著。
一個男人蹲在門口剝花生。三十出頭。瘦。曬得很黑。手指頭上有舊傷疤結的痂。
他聽到腳步聲抬頭。
看到邵嶼。
花生從他手裡掉了。
「邵……邵隊長。」
邵嶼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光遠。五年了。」
陳光遠站起來。他往後退了半步。目光躲閃。
「你。你怎麼來了。」
「找你。」
「找我幹嘛。」
「你知道幹嘛。」
陳光遠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到邵嶼身後的林檬。
他認出來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是。林照的……」
「妹妹。」林檬走上前。「林檬。」
陳光遠的手指開始發抖。他退了兩步。後背貼到了牆上。
「我。我不是故意不聯繫的。我。」
「你什麼。」
「我。」陳光遠低著頭。他的聲音碎了。「我不敢見你們。」
林檬的呼吸很重。
許知遙牽著小滿站在後面。她能感覺到林檬全身繃著的勁。
「你不敢見我們。」林檬重複了一遍。「我哥死了。你的兒子活了。你不敢見我們。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一個人守著燈塔。每天晚上開燈等我哥。你躲在這裡剝花生。」
陳光遠的腿軟了。他滑著牆蹲下去。
「對不起。」
「我不要你對不起。」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陳光遠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
「那天晚上。我就在船上。我看見了。我看見他把我兒子推上來。我看見繩子斷了。我看見他沉下去了。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站在船上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肩膀在發抖。
「後來我帶著兒子回了家。我老婆問我怎麼了。我說不出來。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就搬了。我搬走了。我不敢留在那個鎮上。我怕在街上碰到你。我怕你問我你哥呢。」
林檬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所以你選擇當他不存在。」
「不是。我每天都在想。」
「你想又怎麼樣。你去過燈塔嗎。你去看過我哥嗎。你給他燒過一炷香嗎。」
陳光遠搖頭。拼命搖頭。
林檬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她突然抬手。
一巴掌扇在陳光遠臉上。
聲音很脆。
陳光遠的腦袋偏了過去。他沒躲。
邵嶼伸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陳光遠的臉上印出了紅紅的指印。他慢慢轉回頭。看著林檬。
「你打我吧。你打我。」
「我不是打你。」林檬的眼眶全紅了。「我打你是因為你活得不像樣。我哥把你兒子從海里撈起來。他的命換回來的。你就這樣過日子嗎。你就這樣躲著剝花生過一輩子嗎。你對得起他嗎。」
陳光遠的嘴唇抖得咬不住。
小滿從許知遙身後走出來。
她走到陳光遠面前。蹲下去。
小小的人。看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大人。
「叔叔。」
陳光遠抬眼看她。
「哥哥說你不用替他死。」
陳光遠愣住了。
「哥哥說。他跳進海里的時候就想好了。他不怪你。他怪自己力氣不夠。游不回去。」
陳光遠的淚水湧出來。
「他說。他讓你活著。不是讓你躲著。」
陳光遠徹底垮了。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跪在自家門口。哭得像條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小滿拍了拍他的頭。就像她拍林檬那樣。
「哥哥說。你好好帶小弟弟長大。讓小弟弟高高興興的。就行了。」
陳光遠哭著使勁點頭。
院子裡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爸。你怎麼哭了。」
一個男孩站在院子裡。書包還沒放下。校服袖子上沾著墨水。圓臉。眼睛很亮。
陳嶼東。
十一歲了。
小滿看著他。歪了一下腦袋。
她忽然笑了。
「小弟弟長高了。」
陳嶼東看著這個不認識的小妹妹。一臉茫然。
「你誰啊。」
小滿笑著說。「哥哥說你小時候眼睛像星星。現在還像。」
陳嶼東後退一步。臉上全是問號。
邵嶼走過去。蹲在陳嶼東面前。
「小東。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在海上。有個叔叔把你從水裡托起來。」
陳嶼東眨了眨眼睛。
「記得。」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記得有個人在水裡。他抓著我。不讓我沉下去。我嗆了好多水。什麼都看不清。但我記得他的手很有勁。他一直托著我。後來我被拉上船了。那個人就不見了。」
陳嶼東低下頭想了想。
「我問過我爸。我爸不跟我說。我問了好多次。他都不說。」
陳光遠跪在地上。臉埋在胳膊里。
林檬看著陳嶼東。
她的眼淚掉下來。但她在笑。
「你長得真好。」
陳嶼東更懵了。
「謝謝。阿姨你也好看。」
林檬蹲下來。和他平視。
「那個在水裡救你的人。是我哥哥。」
陳嶼東張了張嘴。
「他叫林照。他跳進大海里。把你推上了船。然後他自己沒上來。」
陳嶼東的嘴唇動了動。
一滴淚從他眼裡掉出來。
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但那滴淚就掉了。
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
「叔叔他。死了嗎。」
林檬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陳嶼東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他轉身看著陳光遠。
「爸。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陳光遠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灰。
「爸不知道怎麼說。」
陳嶼東攥著書包帶子。站在院子中間哭。
小滿走過去。拉了拉他的手。
「小弟弟別哭。哥哥看見你長大了。他說你特別棒。他說你的書包比他以前的好看。」
陳嶼東抹著眼淚看小滿。
「他真的說了嗎。」
「嗯。他說你活著就好。你活著他就高興。」
第二天中午。他把消息發過來了。
陳嶼東。十一歲。跟父親陳光遠住在隔壁市的碼頭村。陳光遠後來沒再出海打魚。在碼頭上跑運輸。搬貨卸貨。陳嶼東上小學四年級。
還有一條信息。
陳光遠在颱風天鴿後。從來沒回過這個鎮。
陸承舟看完消息。念給林檬聽的時候。林檬的手指攥著手機殼。
「他躲了。」
「可能不是躲。」許知遙在旁邊說。「可能有別的原因。」
「不。就是躲。」林檬的聲音冷了。「他兒子被我哥用命推上來的。他搬走了。五年了。一個電話沒有。一句謝謝沒有。甚至沒有來燈塔看過一眼。他就是在躲。」
邵嶼到了。他手裡拎著一袋橘子。放在桌上沒說話。聽完之後他說。
「我去找他。他躲不了了。」
林檬站起來。
「我跟你去。」
「小檬。」
「邵隊長。我跟你去。我要看著他的臉問他一句話。我哥把命送了。他躲哪兒去了。」
邵嶼看了陸承舟一眼。陸承舟沒反對。
「一起去吧。」
下午兩點。車子到了碼頭村。
碼頭村比他們鎮小得多。幾排矮房子擠在海堤後面。碼頭上停著七八條破舊的運輸船。有人在卸水產。腥味很重。
邵嶼在村口問了兩個人。第三個指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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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遠啊。住最裡面那排第三間。他今天應該在家。早上看見他出來倒垃圾了。」
走到門口。門開著。
一個男人蹲在門口剝花生。三十出頭。瘦。曬得很黑。手指頭上有舊傷疤結的痂。
他聽到腳步聲抬頭。
看到邵嶼。
花生從他手裡掉了。
「邵……邵隊長。」
邵嶼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光遠。五年了。」
陳光遠站起來。他往後退了半步。目光躲閃。
「你。你怎麼來了。」
「找你。」
「找我幹嘛。」
「你知道幹嘛。」
陳光遠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到邵嶼身後的林檬。
他認出來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是。林照的……」
「妹妹。」林檬走上前。「林檬。」
陳光遠的手指開始發抖。他退了兩步。後背貼到了牆上。
「我。我不是故意不聯繫的。我。」
「你什麼。」
「我。」陳光遠低著頭。他的聲音碎了。「我不敢見你們。」
林檬的呼吸很重。
許知遙牽著小滿站在後面。她能感覺到林檬全身繃著的勁。
「你不敢見我們。」林檬重複了一遍。「我哥死了。你的兒子活了。你不敢見我們。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一個人守著燈塔。每天晚上開燈等我哥。你躲在這裡剝花生。」
陳光遠的腿軟了。他滑著牆蹲下去。
「對不起。」
「我不要你對不起。」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陳光遠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
「那天晚上。我就在船上。我看見了。我看見他把我兒子推上來。我看見繩子斷了。我看見他沉下去了。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站在船上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肩膀在發抖。
「後來我帶著兒子回了家。我老婆問我怎麼了。我說不出來。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就搬了。我搬走了。我不敢留在那個鎮上。我怕在街上碰到你。我怕你問我你哥呢。」
林檬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所以你選擇當他不存在。」
「不是。我每天都在想。」
「你想又怎麼樣。你去過燈塔嗎。你去看過我哥嗎。你給他燒過一炷香嗎。」
陳光遠搖頭。拼命搖頭。
林檬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她突然抬手。
一巴掌扇在陳光遠臉上。
聲音很脆。
陳光遠的腦袋偏了過去。他沒躲。
邵嶼伸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陳光遠的臉上印出了紅紅的指印。他慢慢轉回頭。看著林檬。
「你打我吧。你打我。」
「我不是打你。」林檬的眼眶全紅了。「我打你是因為你活得不像樣。我哥把你兒子從海里撈起來。他的命換回來的。你就這樣過日子嗎。你就這樣躲著剝花生過一輩子嗎。你對得起他嗎。」
陳光遠的嘴唇抖得咬不住。
小滿從許知遙身後走出來。
她走到陳光遠面前。蹲下去。
小小的人。看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大人。
「叔叔。」
陳光遠抬眼看她。
「哥哥說你不用替他死。」
陳光遠愣住了。
「哥哥說。他跳進海里的時候就想好了。他不怪你。他怪自己力氣不夠。游不回去。」
陳光遠的淚水湧出來。
「他說。他讓你活著。不是讓你躲著。」
陳光遠徹底垮了。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跪在自家門口。哭得像條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小滿拍了拍他的頭。就像她拍林檬那樣。
「哥哥說。你好好帶小弟弟長大。讓小弟弟高高興興的。就行了。」
陳光遠哭著使勁點頭。
院子裡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爸。你怎麼哭了。」
一個男孩站在院子裡。書包還沒放下。校服袖子上沾著墨水。圓臉。眼睛很亮。
陳嶼東。
十一歲了。
小滿看著他。歪了一下腦袋。
她忽然笑了。
「小弟弟長高了。」
陳嶼東看著這個不認識的小妹妹。一臉茫然。
「你誰啊。」
小滿笑著說。「哥哥說你小時候眼睛像星星。現在還像。」
陳嶼東後退一步。臉上全是問號。
邵嶼走過去。蹲在陳嶼東面前。
「小東。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在海上。有個叔叔把你從水裡托起來。」
陳嶼東眨了眨眼睛。
「記得。」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記得有個人在水裡。他抓著我。不讓我沉下去。我嗆了好多水。什麼都看不清。但我記得他的手很有勁。他一直托著我。後來我被拉上船了。那個人就不見了。」
陳嶼東低下頭想了想。
「我問過我爸。我爸不跟我說。我問了好多次。他都不說。」
陳光遠跪在地上。臉埋在胳膊里。
林檬看著陳嶼東。
她的眼淚掉下來。但她在笑。
「你長得真好。」
陳嶼東更懵了。
「謝謝。阿姨你也好看。」
林檬蹲下來。和他平視。
「那個在水裡救你的人。是我哥哥。」
陳嶼東張了張嘴。
「他叫林照。他跳進大海里。把你推上了船。然後他自己沒上來。」
陳嶼東的嘴唇動了動。
一滴淚從他眼裡掉出來。
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但那滴淚就掉了。
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
「叔叔他。死了嗎。」
林檬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陳嶼東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他轉身看著陳光遠。
「爸。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陳光遠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灰。
「爸不知道怎麼說。」
陳嶼東攥著書包帶子。站在院子中間哭。
小滿走過去。拉了拉他的手。
「小弟弟別哭。哥哥看見你長大了。他說你特別棒。他說你的書包比他以前的好看。」
陳嶼東抹著眼淚看小滿。
「他真的說了嗎。」
「嗯。他說你活著就好。你活著他就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