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紅旗沒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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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月的麵館在巷子最裡頭。

  門面不大。兩扇玻璃門。一扇上面的把手是用鐵絲纏的。另一扇的角上裂了一道縫。貼著膠帶。

  招牌是手寫的。紅底白字。「秦記麵館」。

  下午兩點多。不是飯點。店裡沒什麼人。一個女人坐在收銀台後面。低著頭看手機。旁邊放著一個計算器和一沓送貨單。

  她穿一件灰色的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算好看。也不算難看。就是那種看一眼會忘記的普通臉。

  但仔細看。她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燙傷的疤。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長年幹活的人。

  陸承舟推門走了進去。

  秦月抬起頭。

  「吃麵嗎。」

  「不吃。」陸承舟把證件拿出來。「秦月同志。我是省廳特別調查組的陸承舟。來了解一些情況。」

  秦月的表情變了一下。她放下手機。站了起來。

  「了解什麼情況。」

  「關於你父親。秦大河。」

  秦月的眼神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爸都去世二十五年了。還有什麼好了解的。」

  「可以坐下來談談嗎。」

  秦月看了看門口。許知遙牽著小滿站在外面。小滿扒著玻璃門往裡看。

  「你們人還不少。」

  「這是我的同事。還有一個孩子。」

  秦月拉了兩把椅子過來。又倒了兩杯水。

  「坐吧。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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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承舟坐下來。

  「秦月。你對你父親當年去世的情況。了解多少。」

  秦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知道啊。一九九九年。暴雨。他在鐵路上值班。山體滑坡。他被埋了。鐵路局給了撫恤金。六萬八。後來通貨膨脹。那筆錢什麼都不算了。」

  「他們告訴你他是怎麼被埋的嗎。」

  「巡線的時候遇上滑坡。來不及跑。就這樣。」

  「就這些。」

  「就這些。通知書上寫的就是這些。因公殉職。四個字。」

  秦月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陸承舟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秦月。你父親不是在巡線時被動遭遇滑坡。」

  秦月看著那份材料。沒動。

  「什麼意思。」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號晚上。暴雨。你父親發現龍門隧道前方山體異動。他第一時間聯繫調度室。但通信中斷。無法傳達預警。」

  秦月的手指縮了一下。

  「當時有一列客運列車正在駛向那個路段。滿編。一千兩百名乘客。」

  秦月的呼吸變了。

  「你父親在無法聯繫調度室的情況下。拿著一面紅旗。沿鐵軌逆向奔跑。在暴雨和泥石流中。跑了三公里。」

  秦月抬起頭。

  「三公里。」

  「三公里。大雨。夜路。沒有燈。他踩著鐵軌跑的。鞋跑掉了一隻。」

  秦月的眼眶紅了。但她使勁忍著。嘴唇咬得發白。

  「他跑到火車前方。站在鐵軌中間。舉旗攔停了列車。火車在距離塌方點三十七米處停下。一千兩百人。無一傷亡。」

  秦月的手開始抖了。

  「列車停下兩分鐘後。第二次滑坡。你父親被掩埋。」

  桌上的水杯被秦月的手碰翻了。水灑了一桌。她沒管。

  「你騙我的。」

  「沒有。」

  「你騙我的。」秦月的聲音變尖了。「二十五年了。沒有一個人告訴過我。鐵路局來的人說他是巡線的時候遇上滑坡。來不及跑。通知書上寫著因公殉職。就四個字。誰告訴我他跑了三公里。誰告訴我他攔了一列火車。誰告訴我一千二百個人。」

  陸承舟沒有打斷她。

  秦月站了起來。椅子翻倒在地上。

  「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了。我從小到大跟人說我爸是鐵路巡線工。人家說那是什麼。我說就是沿著鐵路走的。看看有沒有問題。人家說哦。那不就是看路的嘛。我說。對。就是看路的。」

  她的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從來不知道他看的那條路上。有一千二百條命。」

  許知遙站在門口。眼淚淌了一臉。

  陸承舟等了一會兒。

  「秦月。你父親不是來不及跑。他是跑完了三公里以後。來不及再跑了。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去攔那列火車上。」

  秦月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

  「憑什麼。」

  她的聲音從手掌縫裡擠出來。

  「憑什麼沒人告訴我。憑什麼讓我二十五年都以為他就是個普通的因公殉職。憑什麼給我六萬八就完了。他救了一千二百個人。你們給他四個字。」

  門被推開了。

  小滿走了進來。

  許知遙在後面想拉她。小滿已經走到了秦月面前。

  秦月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哭得全身都在發抖。

  小滿蹲下來。蹲到跟她一樣矮。

  「阿姨。」

  秦月沒抬頭。

  「阿姨。你別哭了。你一哭。那個爺爺也哭。」

  秦月的哭聲頓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滿臉淚痕。看見了一個小小的女孩蹲在面前。

  「你說什麼。」

  「我說你別哭。秦爺爺在旁邊呢。他看見你哭。他也在哭。」

  秦月的身體一僵。

  「誰。」

  「秦大河爺爺啊。就是你爸爸。」

  秦月呆呆地看著小滿。

  「他說。他那天晚上跑的時候。就想了一件事。他想的不是那一千多個人。他想的是你。」

  秦月張了張嘴。沒出聲。

  「他說他跑著跑著。腦子裡一直在想。月月明天要交學費了。錢放在抽屜里。還有給月月買的發卡。也在那個抽屜里。他怕自己忘了。一直在心裡念。抽屜。第二個。錢和發卡。」

  秦月的手死死攥著褲腿。

  「他說他站在鐵軌上的時候。火車燈照過來。特別亮。他眼睛都睜不開。他想的還是你。他說月月長大了就好了。月月以後不用他操心了。月月以後會過好日子的。」

  秦月的淚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他還說。」小滿的聲音很輕。「他對不起你。他答應了你第二天回來。他說爸爸這次食言了。他沒有辦法。因為他看見車了。他看見車裡面有小孩子。有跟你一樣大的小孩子。他站不開。」

  秦月整個人癱在地上。

  她不喊了。不叫了。只是抱著自己的膝蓋。無聲地哭。臉扭曲著。嘴大張著。但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種哭法比嚎啕還讓人受不了。

  小滿伸出手。握住了秦月的手指。

  「爺爺說。旗子沒有倒。」

  秦月的手反過來。抓住了小滿的小手。

  「旗子沒有倒。他舉到最後。沒有放下來過。他說他是巡線工。巡線工就得守住路。路守住了。人守住了。他就對得起這條鐵軌。」

  秦月抬起頭。看著小滿。

  她的臉上全是淚。鼻涕糊了一臉。毫不在乎。

  「我爸真的說了這些。」

  小滿點了點頭。

  「他還說。你開的面擀得太厚了。他教過你擀麵的。要薄一點。筋道。放點蔥花。醋多放。他說他閨女做什麼都好。就是面擀得不太行。」

  秦月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是那種哭著哭著突然笑出來的笑。難看。但真。

  「他就會挑毛病。從小就說我。面不行。菜也不行。炒個雞蛋都嫌我鹽放多了。」

  小滿也笑了一下。

  「爺爺說。鹽確實放多了。」

  秦月又哭了。

  她一把將小滿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像在抱一個很久很久沒見到的人。

  「謝謝你。」她哽咽著說。「謝謝你告訴我。」

  陸承舟站在旁邊。他低下頭。用拇指按了一下眼角。

  許知遙靠在門框上。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秦月慢慢鬆開小滿。擦了擦臉。她站了起來。歪歪扭扭的。腿都是軟的。但她站住了。

  她看著陸承舟。

  「陸同志。」

  「在。」

  「我爸的遺體。到底在哪。」

  「根據當年記錄。你父親被掩埋在龍門隧道前方塌方路段下方。那段路後來改線廢棄。遺體一直沒有被發掘。」

  秦月的手攥緊了。

  「我要找到他。」

  「我們會找的。」

  「二十五年了。他一個人在那個地方。我都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不知道他救了誰。不知道他最後在想什麼。二十五年了。」

  她使勁吸了一口氣。

  「我要接他回來。他給我找了二十五年的發卡。我去接他回來。」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

  「秦月。我保證。我們會把你父親找回來。」

  秦月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她點了點頭。

  她走到櫃檯後面。拿了一瓶醋出來。倒在碗裡。把碗推到陸承舟面前。

  「我給你們煮碗面。我擀的。厚就厚吧。我爸嫌了三十年。再嫌一碗。」

  她轉身進了廚房。

  水聲響了。

  菜刀剁案板的聲音響了。

  然後廚房裡安靜了一下。

  接著。傳出一陣壓著嗓子的哭聲。很短。很快被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

  小滿坐在椅子上。腿晃了晃。

  她小聲說。

  「秦爺爺在廚房裡站著。他看著阿姨擀麵。」

  許知遙蹲在她旁邊。

  「他說什麼了。」

  「他說。面還是厚。」

  小滿停了一下。

  「但是他說。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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