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半夜的火車聲
陸承舟沒有睡。
他坐在連部臨時給他騰出來的一間小屋子裡。手機放在桌上。筆記本翻開。他在等周懷民的回覆。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周懷民的電話打過來了。
「查到了。」
「說。」
「二十五年前。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號。西南方向。川黔鐵路老段。龍門隧道前方兩百米路基發生山體滑坡。當時正值暴雨。一列客運列車即將通過該路段。」
「乘客多少。」
「滿編。一千兩百人。」
陸承舟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
「繼續。」
「當時值守巡線工叫秦大河。五十三歲。在那段鐵路幹了三十一年。事發時他發現山體有異動。向調度室發出預警。但暴雨導致通信中斷。他無法聯繫上車站。」
「然後呢。」
「他拿著紅旗。沿鐵軌逆向跑了三公里。在大雨和泥石流中。徒步跑了三公里。在火車到達塌方段之前。站在鐵軌中間。舉旗攔停了列車。」
陸承舟的呼吸停了一秒。
「三公里。」
「三公里。暴雨。泥地。沒有燈。全靠腳踩著鐵軌摸方向。」
「車攔住了。」
「攔住了。司機看見紅旗。緊急制動。列車在距離塌方體三十七米處停下。一千兩百名乘客。無一傷亡。」
陸承舟把筆放下了。
「秦大河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列車停下後兩分鐘。第二次滑坡。規模更大。秦大河所在位置被淤泥和落石掩埋。」
「遺體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沒找到。當時條件有限。搶修鐵路是第一優先級。路基修復後。那段隧道改線廢棄。秦大河被定性為因公殉職。但遺體始終沒有被發現。」
「家屬呢。」
「他有一個女兒。叫秦月。事發時十五歲。秦大河的妻子在他之前就去世了。秦月是他一個人帶大的。事故後。鐵路部門給了一筆撫恤金。秦月被親戚接走。後來自己打工。現在在省城開了一家小麵館。」
「她知道完整的經過嗎。」
周懷民沉默了兩秒。
「不完全知道。當年的事故通報比較簡略。只寫了秦大河巡線時遭遇滑坡因公殉職。沒有詳細提到攔車的過程。沒有提到三公里。沒有提到一千兩百個人。」
陸承舟把筆記本合上。
「也就是說。她二十五年來。不知道她爸救了一整列火車的人。」
「對。」
陸承舟給許知遙發了一條消息。
「秦大河。川黔鐵路巡線工。一九九九年。塌方攔車。失蹤。女兒秦月。省城開麵館。明天出發。」
許知遙回了一個字。
「好。」
早上七點。小滿醒了。
她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然後看了看許知遙。
「許阿姨。那個爺爺又跟我說話了。」
許知遙正在疊被子。手停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叫秦大河。他在鐵路上走了三十一年。每根枕木他都數過。一共多少根他記不清了。但是哪根鬆了。哪根翹了。他閉著眼睛都知道。」
許知遙坐到床邊。
「還有呢。」
「他說。那天晚上雨太大了。他聽見山在響。不是雷。是土的聲音。他說他幹了三十一年。從來沒聽過那種聲音。他就知道要出事了。」
「然後呢。」
「他說他先打了電話。但是嘟嘟嘟的。沒人接。線斷了。他又打。還是沒人接。他說他站在雨裡頭。看見遠處有車燈。火車快過來了。」
許知遙握住了小滿的手。
「他說他沒時間了。他就跑。他把旗子抓在手裡。往火車來的方向跑。他說他跑了好久。鞋跑掉了一隻。腳踩在石頭上割了口子。他沒管。繼續跑。」
小滿的聲音變小了。
「他說他跑到的時候。火車的燈已經很近了。很亮很亮。他使勁揮旗子。火車剎車了。輪子在鐵軌上響了很長很長。然後停了。」
「停了。」
「停了。他說他看見車窗裡面有人。好多人。有人在睡覺。有人在吃東西。有小孩在哭。他說他站在那。覺得值了。」
小滿低下頭。
「然後山又響了。這次比剛才大。他說他來不及跑了。他就站在那。旗子還舉著。」
許知遙用力抱了一下小滿。
「他還說什麼了。」
小滿想了一下。
「他說。他最想的是他閨女。叫秦月。他說秦月十五了。要上高中了。學費他已經攢好了。放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面。還有給秦月買的一個發卡。也在那個抽屜里。他說他本來打算第二天回家。親手給她的。」
許知遙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陸承舟從對面屋子走出來。手裡拿著車鑰匙。
「走吧。去省城。」
許知遙看著他。
「秦月在省城開麵館。」
「嗯。」
「她不知道她爸救了一千二百個人。」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
「那她應該知道。」
車子發動了。離開了邊防連。
小滿坐在後排。懷裡抱著她的舊兔子。
她忽然說了一句。
「秦爺爺說。他閨女要是知道了。會哭的。她從小就愛哭。」
許知遙扭過頭看著窗外。
眼淚從太陽穴滑下去。
「那就讓她哭。」陸承舟說。「哭完了她會知道。她爸是英雄。」
他坐在連部臨時給他騰出來的一間小屋子裡。手機放在桌上。筆記本翻開。他在等周懷民的回覆。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周懷民的電話打過來了。
「查到了。」
「說。」
「二十五年前。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號。西南方向。川黔鐵路老段。龍門隧道前方兩百米路基發生山體滑坡。當時正值暴雨。一列客運列車即將通過該路段。」
「乘客多少。」
「滿編。一千兩百人。」
陸承舟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
「繼續。」
「當時值守巡線工叫秦大河。五十三歲。在那段鐵路幹了三十一年。事發時他發現山體有異動。向調度室發出預警。但暴雨導致通信中斷。他無法聯繫上車站。」
「然後呢。」
「他拿著紅旗。沿鐵軌逆向跑了三公里。在大雨和泥石流中。徒步跑了三公里。在火車到達塌方段之前。站在鐵軌中間。舉旗攔停了列車。」
陸承舟的呼吸停了一秒。
「三公里。」
「三公里。暴雨。泥地。沒有燈。全靠腳踩著鐵軌摸方向。」
「車攔住了。」
「攔住了。司機看見紅旗。緊急制動。列車在距離塌方體三十七米處停下。一千兩百名乘客。無一傷亡。」
陸承舟把筆放下了。
「秦大河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列車停下後兩分鐘。第二次滑坡。規模更大。秦大河所在位置被淤泥和落石掩埋。」
「遺體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沒找到。當時條件有限。搶修鐵路是第一優先級。路基修復後。那段隧道改線廢棄。秦大河被定性為因公殉職。但遺體始終沒有被發現。」
「家屬呢。」
「他有一個女兒。叫秦月。事發時十五歲。秦大河的妻子在他之前就去世了。秦月是他一個人帶大的。事故後。鐵路部門給了一筆撫恤金。秦月被親戚接走。後來自己打工。現在在省城開了一家小麵館。」
「她知道完整的經過嗎。」
周懷民沉默了兩秒。
「不完全知道。當年的事故通報比較簡略。只寫了秦大河巡線時遭遇滑坡因公殉職。沒有詳細提到攔車的過程。沒有提到三公里。沒有提到一千兩百個人。」
陸承舟把筆記本合上。
「也就是說。她二十五年來。不知道她爸救了一整列火車的人。」
「對。」
陸承舟給許知遙發了一條消息。
「秦大河。川黔鐵路巡線工。一九九九年。塌方攔車。失蹤。女兒秦月。省城開麵館。明天出發。」
許知遙回了一個字。
「好。」
早上七點。小滿醒了。
她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然後看了看許知遙。
「許阿姨。那個爺爺又跟我說話了。」
許知遙正在疊被子。手停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叫秦大河。他在鐵路上走了三十一年。每根枕木他都數過。一共多少根他記不清了。但是哪根鬆了。哪根翹了。他閉著眼睛都知道。」
許知遙坐到床邊。
「還有呢。」
「他說。那天晚上雨太大了。他聽見山在響。不是雷。是土的聲音。他說他幹了三十一年。從來沒聽過那種聲音。他就知道要出事了。」
「然後呢。」
「他說他先打了電話。但是嘟嘟嘟的。沒人接。線斷了。他又打。還是沒人接。他說他站在雨裡頭。看見遠處有車燈。火車快過來了。」
許知遙握住了小滿的手。
「他說他沒時間了。他就跑。他把旗子抓在手裡。往火車來的方向跑。他說他跑了好久。鞋跑掉了一隻。腳踩在石頭上割了口子。他沒管。繼續跑。」
小滿的聲音變小了。
「他說他跑到的時候。火車的燈已經很近了。很亮很亮。他使勁揮旗子。火車剎車了。輪子在鐵軌上響了很長很長。然後停了。」
「停了。」
「停了。他說他看見車窗裡面有人。好多人。有人在睡覺。有人在吃東西。有小孩在哭。他說他站在那。覺得值了。」
小滿低下頭。
「然後山又響了。這次比剛才大。他說他來不及跑了。他就站在那。旗子還舉著。」
許知遙用力抱了一下小滿。
「他還說什麼了。」
小滿想了一下。
「他說。他最想的是他閨女。叫秦月。他說秦月十五了。要上高中了。學費他已經攢好了。放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面。還有給秦月買的一個發卡。也在那個抽屜里。他說他本來打算第二天回家。親手給她的。」
許知遙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陸承舟從對面屋子走出來。手裡拿著車鑰匙。
「走吧。去省城。」
許知遙看著他。
「秦月在省城開麵館。」
「嗯。」
「她不知道她爸救了一千二百個人。」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
「那她應該知道。」
車子發動了。離開了邊防連。
小滿坐在後排。懷裡抱著她的舊兔子。
她忽然說了一句。
「秦爺爺說。他閨女要是知道了。會哭的。她從小就愛哭。」
許知遙扭過頭看著窗外。
眼淚從太陽穴滑下去。
「那就讓她哭。」陸承舟說。「哭完了她會知道。她爸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