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界碑前的新兵
夏川是被魏崢罵哭過的。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上巡邏路。走到第七公里就吐了。高原反應。頭疼得像要裂開。他蹲在地上乾嘔。旁邊的老兵拿水壺給他灌了兩口。
魏崢走回來看了他一眼。
「站起來。」
夏川站不起來。
「我說站起來。」
夏川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臉是白的。嘴唇發紫。眼眶裡全是生理性的淚。
「走不動就回去。」魏崢說。「寫報告。申請調離。我批。」
夏川沒回去。
他咬著牙走完了十二公里。回到連部倒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但第二天。他找到魏崢。
「連長。我不調。」
魏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那是三個月前。
現在。夏川站在連部食堂門口。端著搪瓷碗。碗裡是麵條。他沒吃。面都坨了。
他看著院子外面。
車已經開走了。
季淮的遺骸跟著他的爸媽一起走了。
戰士們散了。有人回宿舍。有人去了訓練場。有人蹲在牆角抽菸。沒人說話。整個連隊像被人按了靜音。
夏川端著碗站了很久。
旁邊的宋洋走過來。拍了他一下。
「吃不下就倒了。別浪費。」
夏川沒動。
「宋哥。」
「嗯。」
「季淮是哪年的兵。」
宋洋想了一下。「一八年冬季兵。比你早三批。」
「他來的時候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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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跟你一樣。」
夏川的手攥緊了碗邊。
「他第一次走巡邏路。也吐了嗎。」
宋洋看著他。
「吐了。吐完以後喝了口水。繼續走。連長罵他不要命。他還嬉皮笑臉。說連長你罵輕點。我媽從來沒這麼凶過。」
夏川低下頭。
「他走到017了嗎。第一次。」
「沒有。第一次走到十八公里就被撤回來了。」宋洋說。「他後來跟我說。他那天晚上在被窩裡給自己定了個目標。下次一定走到017。」
「他走到了嗎。」
「走到了。第三次巡邏。三十七公里。一步沒落。走到017的時候他給界碑敬了個禮。認認真真的。比平時訓練還標準。」
夏川的眼眶紅了。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轉身往外走。
宋洋喊了一句。「你去哪。」
「找連長。」
魏崢在連部辦公室。門沒關。他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涼了。沒動過。
夏川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
「報告。」
魏崢抬頭。「什麼事。」
夏川走進去。站得筆直。
「連長。我申請下一次巡邏任務。」
魏崢看著他。沒說話。
「我要走全程。三十七公里。到017。」
魏崢把茶杯推到一邊。「你上次走到二十公里就不行了。」
「這次可以。」
「憑什麼。」
夏川的嘴唇抿了一下。
「憑季淮能走到。我也能。」
魏崢盯著他。盯了好幾秒。
「你知道017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風口。零下四十五度。能見度不到三米。」
「你知道季淮在那個地方發生了什麼。」
「知道。」夏川的聲音有一點抖。但他站得很穩。「他在那站崗。站了三年。連長。那個位置不能沒人。」
魏崢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巡邏排班表。季淮的名字還在上面。三年了。誰都沒捨得劃掉。
「連長。」夏川又往前走了一步。「季淮的名字不能一直掛著。得有人接上去。」
魏崢猛地抬頭。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
「你接得住嗎。」
「接得住。」
「017風口。零下四十五度。十二級風。你一個人在那站四個小時。你接得住。」
「接得住。」
魏崢站了起來。走到夏川面前。他的個子比夏川高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入伍還不到一年的新兵。
「我問你。你怕不怕。」
夏川的嗓子眼動了一下。
「怕。」
魏崢沒料到他這麼實誠。
「怕你還去。」
「季淮也怕。」夏川說。「他寫給他媽的信里說過。說第一次走夜路巡邏。風大得能把人吹跑。他躲在石頭後面。手抖得拉不開拉鏈。但他說怕完了。站起來。接著走。」
魏崢一動不動。
「連長。我不是不怕。我就是覺得。總得有人站在那。季淮走了。他站了三年的地方。不能空著。」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魏崢轉過身。走到窗邊。窗外面是操場。操場對面是那面國旗。國旗在風裡使勁撲騰。
「下次巡邏。你跟第一組。走全程。」
夏川的眼睛亮了。
「是。」
「但是。」魏崢回頭看他。「你給我活著回來。一根頭髮都不許少。聽見沒有。」
「聽見了。」
夏川敬了個禮。轉身出去。
他走到院子裡。碰見了許知遙和小滿。
小滿坐在台階上。面前放著一顆糖。她在看那顆糖。是一顆大白兔奶糖。包裝紙有點皺。不知道揣在兜里多久了。
夏川站在旁邊。看了看她。
「小妹妹。你在幹嘛。」
小滿抬頭看他。「你是新來的兵哥哥嗎。」
「對。我叫夏川。」
「夏川哥哥。」小滿歪了一下頭。「你是要去站崗嗎。」
「嗯。下次巡邏我去。」
小滿看著他。看了兩三秒。然後她拿起那顆糖。站了起來。
「你等一下。」
小滿轉頭看了許知遙一眼。許知遙蹲下來。
「怎麼了。」
「許阿姨。我可以去一下017號界碑嗎。」
許知遙愣了一下。「那裡太遠了。你去不了。」
「那可以請魏叔叔幫我把這個放在界碑旁邊嗎。」
小滿舉起那顆大白兔奶糖。
許知遙看著她。
「你想給誰。」
「給那個哥哥。」小滿說。「他說他在下面吃不到糖。太冷了。手伸不出來剝糖紙。現在他走了。我想給他放一顆在那裡。下次有新的兵哥哥去站崗。看見糖。就知道這個位置有人站過。」
許知遙的鼻子又酸了。
她接過那顆糖。拉住小滿的手。走到魏崢的辦公室門口。
魏崢坐在桌前。他正在巡邏排班表上寫字。筆尖落在季淮名字的下面。他寫了一個新名字。
夏川。
小滿在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魏叔叔。」
魏崢放下筆。「進來。」
小滿走進去。把那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
「魏叔叔。下次有人去017號界碑的時候。幫我把這個放在界碑旁邊好不好。」
魏崢看著那顆糖。
「給誰的。」
「給季淮哥哥。」小滿說。「也給以後每一個站在那裡的兵哥哥。」
魏崢伸手。把糖拿起來。放在手心裡。
他的手很大。糖很小。
「好。」他說。「我親自放。」
小滿笑了一下。笑得很開心。
然後她又歪了一下頭。
「魏叔叔。」
「嗯。」
「那個哥哥說。有人接班了。他放心了。」
魏崢低著頭。看著手心裡的那顆糖。
沒有抬頭。
半晌。他的聲音從很低的地方傳出來。
「跟他說。017有人了。以後每一天都有人。不會空。」
小滿點了點頭。
「他聽到了。」
那天晚上。小滿躺在帳篷里的行軍床上。許知遙在旁邊給她蓋被子。
小滿突然睜開了眼睛。
「許阿姨。」
「嗯。怎麼了。」
「有聲音。」
許知遙的手停了。
「什麼聲音。」
小滿側著頭。像在聽什麼很遠的東西。
「火車。」
「火車？」
「很大的聲音。轟隆轟隆的。鐵軌上面跑的那種。」
許知遙蹲下來。
「你以前沒聽過火車的聲音吧。」
「沒有。但是現在有。」小滿說。「還有一個爺爺。他在鐵軌旁邊跑。他手裡拿著一面紅色的旗子。很大的旗子。他使勁舉著。一直跑一直跑。」
許知遙的手心冒了一層汗。
「他說什麼了。」
小滿閉上眼睛。
「他說。車來了。快擋住。旗子不能倒。」
小滿把被子拉到下巴。
「許阿姨。那個爺爺跑了好遠好遠。他的鞋都跑爛了。他摔倒了。爬起來。又摔倒了。又爬起來。最後他舉著旗子站在鐵軌前面。車停了。人都沒事。」
許知遙握住了小滿的手。
「但是爺爺呢。」
小滿的聲音變小了。
「爺爺被石頭埋住了。他舉旗子的那隻手。一直伸在外面。沒有放下來。」
許知遙閉了一下眼睛。
她拿起手機。給陸承舟發了一條消息。
「新線索。鐵路相關。巡線工人。二十五年前。塌方。紅旗。一整列火車。」
陸承舟的回覆很快。
「收到。我查。」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上巡邏路。走到第七公里就吐了。高原反應。頭疼得像要裂開。他蹲在地上乾嘔。旁邊的老兵拿水壺給他灌了兩口。
魏崢走回來看了他一眼。
「站起來。」
夏川站不起來。
「我說站起來。」
夏川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臉是白的。嘴唇發紫。眼眶裡全是生理性的淚。
「走不動就回去。」魏崢說。「寫報告。申請調離。我批。」
夏川沒回去。
他咬著牙走完了十二公里。回到連部倒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但第二天。他找到魏崢。
「連長。我不調。」
魏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那是三個月前。
現在。夏川站在連部食堂門口。端著搪瓷碗。碗裡是麵條。他沒吃。面都坨了。
他看著院子外面。
車已經開走了。
季淮的遺骸跟著他的爸媽一起走了。
戰士們散了。有人回宿舍。有人去了訓練場。有人蹲在牆角抽菸。沒人說話。整個連隊像被人按了靜音。
夏川端著碗站了很久。
旁邊的宋洋走過來。拍了他一下。
「吃不下就倒了。別浪費。」
夏川沒動。
「宋哥。」
「嗯。」
「季淮是哪年的兵。」
宋洋想了一下。「一八年冬季兵。比你早三批。」
「他來的時候多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十八。跟你一樣。」
夏川的手攥緊了碗邊。
「他第一次走巡邏路。也吐了嗎。」
宋洋看著他。
「吐了。吐完以後喝了口水。繼續走。連長罵他不要命。他還嬉皮笑臉。說連長你罵輕點。我媽從來沒這麼凶過。」
夏川低下頭。
「他走到017了嗎。第一次。」
「沒有。第一次走到十八公里就被撤回來了。」宋洋說。「他後來跟我說。他那天晚上在被窩裡給自己定了個目標。下次一定走到017。」
「他走到了嗎。」
「走到了。第三次巡邏。三十七公里。一步沒落。走到017的時候他給界碑敬了個禮。認認真真的。比平時訓練還標準。」
夏川的眼眶紅了。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轉身往外走。
宋洋喊了一句。「你去哪。」
「找連長。」
魏崢在連部辦公室。門沒關。他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涼了。沒動過。
夏川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
「報告。」
魏崢抬頭。「什麼事。」
夏川走進去。站得筆直。
「連長。我申請下一次巡邏任務。」
魏崢看著他。沒說話。
「我要走全程。三十七公里。到017。」
魏崢把茶杯推到一邊。「你上次走到二十公里就不行了。」
「這次可以。」
「憑什麼。」
夏川的嘴唇抿了一下。
「憑季淮能走到。我也能。」
魏崢盯著他。盯了好幾秒。
「你知道017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風口。零下四十五度。能見度不到三米。」
「你知道季淮在那個地方發生了什麼。」
「知道。」夏川的聲音有一點抖。但他站得很穩。「他在那站崗。站了三年。連長。那個位置不能沒人。」
魏崢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巡邏排班表。季淮的名字還在上面。三年了。誰都沒捨得劃掉。
「連長。」夏川又往前走了一步。「季淮的名字不能一直掛著。得有人接上去。」
魏崢猛地抬頭。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
「你接得住嗎。」
「接得住。」
「017風口。零下四十五度。十二級風。你一個人在那站四個小時。你接得住。」
「接得住。」
魏崢站了起來。走到夏川面前。他的個子比夏川高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入伍還不到一年的新兵。
「我問你。你怕不怕。」
夏川的嗓子眼動了一下。
「怕。」
魏崢沒料到他這麼實誠。
「怕你還去。」
「季淮也怕。」夏川說。「他寫給他媽的信里說過。說第一次走夜路巡邏。風大得能把人吹跑。他躲在石頭後面。手抖得拉不開拉鏈。但他說怕完了。站起來。接著走。」
魏崢一動不動。
「連長。我不是不怕。我就是覺得。總得有人站在那。季淮走了。他站了三年的地方。不能空著。」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魏崢轉過身。走到窗邊。窗外面是操場。操場對面是那面國旗。國旗在風裡使勁撲騰。
「下次巡邏。你跟第一組。走全程。」
夏川的眼睛亮了。
「是。」
「但是。」魏崢回頭看他。「你給我活著回來。一根頭髮都不許少。聽見沒有。」
「聽見了。」
夏川敬了個禮。轉身出去。
他走到院子裡。碰見了許知遙和小滿。
小滿坐在台階上。面前放著一顆糖。她在看那顆糖。是一顆大白兔奶糖。包裝紙有點皺。不知道揣在兜里多久了。
夏川站在旁邊。看了看她。
「小妹妹。你在幹嘛。」
小滿抬頭看他。「你是新來的兵哥哥嗎。」
「對。我叫夏川。」
「夏川哥哥。」小滿歪了一下頭。「你是要去站崗嗎。」
「嗯。下次巡邏我去。」
小滿看著他。看了兩三秒。然後她拿起那顆糖。站了起來。
「你等一下。」
小滿轉頭看了許知遙一眼。許知遙蹲下來。
「怎麼了。」
「許阿姨。我可以去一下017號界碑嗎。」
許知遙愣了一下。「那裡太遠了。你去不了。」
「那可以請魏叔叔幫我把這個放在界碑旁邊嗎。」
小滿舉起那顆大白兔奶糖。
許知遙看著她。
「你想給誰。」
「給那個哥哥。」小滿說。「他說他在下面吃不到糖。太冷了。手伸不出來剝糖紙。現在他走了。我想給他放一顆在那裡。下次有新的兵哥哥去站崗。看見糖。就知道這個位置有人站過。」
許知遙的鼻子又酸了。
她接過那顆糖。拉住小滿的手。走到魏崢的辦公室門口。
魏崢坐在桌前。他正在巡邏排班表上寫字。筆尖落在季淮名字的下面。他寫了一個新名字。
夏川。
小滿在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魏叔叔。」
魏崢放下筆。「進來。」
小滿走進去。把那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
「魏叔叔。下次有人去017號界碑的時候。幫我把這個放在界碑旁邊好不好。」
魏崢看著那顆糖。
「給誰的。」
「給季淮哥哥。」小滿說。「也給以後每一個站在那裡的兵哥哥。」
魏崢伸手。把糖拿起來。放在手心裡。
他的手很大。糖很小。
「好。」他說。「我親自放。」
小滿笑了一下。笑得很開心。
然後她又歪了一下頭。
「魏叔叔。」
「嗯。」
「那個哥哥說。有人接班了。他放心了。」
魏崢低著頭。看著手心裡的那顆糖。
沒有抬頭。
半晌。他的聲音從很低的地方傳出來。
「跟他說。017有人了。以後每一天都有人。不會空。」
小滿點了點頭。
「他聽到了。」
那天晚上。小滿躺在帳篷里的行軍床上。許知遙在旁邊給她蓋被子。
小滿突然睜開了眼睛。
「許阿姨。」
「嗯。怎麼了。」
「有聲音。」
許知遙的手停了。
「什麼聲音。」
小滿側著頭。像在聽什麼很遠的東西。
「火車。」
「火車？」
「很大的聲音。轟隆轟隆的。鐵軌上面跑的那種。」
許知遙蹲下來。
「你以前沒聽過火車的聲音吧。」
「沒有。但是現在有。」小滿說。「還有一個爺爺。他在鐵軌旁邊跑。他手裡拿著一面紅色的旗子。很大的旗子。他使勁舉著。一直跑一直跑。」
許知遙的手心冒了一層汗。
「他說什麼了。」
小滿閉上眼睛。
「他說。車來了。快擋住。旗子不能倒。」
小滿把被子拉到下巴。
「許阿姨。那個爺爺跑了好遠好遠。他的鞋都跑爛了。他摔倒了。爬起來。又摔倒了。又爬起來。最後他舉著旗子站在鐵軌前面。車停了。人都沒事。」
許知遙握住了小滿的手。
「但是爺爺呢。」
小滿的聲音變小了。
「爺爺被石頭埋住了。他舉旗子的那隻手。一直伸在外面。沒有放下來。」
許知遙閉了一下眼睛。
她拿起手機。給陸承舟發了一條消息。
「新線索。鐵路相關。巡線工人。二十五年前。塌方。紅旗。一整列火車。」
陸承舟的回覆很快。
「收到。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