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媽媽來接你了你可以下崗了
唐梅是被季建國攙著進來的。
她的身體不太好。走路的時候膝蓋打彎。一隻手搭在季建國的胳膊上。另一隻手攥著一條圍巾。
深藍色的。厚的。手工織的。
邊上起了毛。
是舊的。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
看著連部的院子。
院子很大。風很大。國旗在旗杆上繃得直直的。
「這就是他當兵的地方。」唐梅說。
聲音很輕。像怕打擾誰。
季建國扶著她。「嗯。就是這。」
魏崢迎上來。
「嬸子。」
唐梅看著魏崢。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他連長。」
「我是。」
唐梅鬆開季建國的手。走上前一步。
她比魏崢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
「他聽話嗎。」
魏崢愣了一下。
「聽話。」
「他給你添麻煩了嗎。」
魏崢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他是好兵。」
「我不信。」唐梅搖了一下頭。「他從小就鬧。在家一天到晚上房爬樹。打碎過隔壁老王家三塊玻璃。我賠了六十塊錢。他還嘴硬。說那玻璃本來就裂了。」
魏崢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但他沒笑出來。
因為唐梅的眼睛已經紅了。
「他走的時候才十八。剛過完生日。蛋糕還沒切。接兵的人就來了。他拎著行李箱出門。回頭跟我說。媽你別送了。我去了就回來。我天天給你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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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圍巾抖開。
「這條圍巾是他走之前我給他織的。他嫌丑。說到了部隊不好意思戴。讓我留著。」
許知遙站在旁邊。低著頭。眼淚往下掉。
陸承舟站在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一直在絞大衣的扣子。
「季淮呢。」唐梅突然問。
這兩個字。
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季建國握住了她的手。
「唐梅。」
「人呢。你讓我來看他的嘛。人呢。」
唐梅看著魏崢。看著陸承舟。看著所有人。
她不傻。
她什麼都明白。
但她不肯說那個字。
從接到電話開始。季建國告訴她。找到了。兒子找到了。她就一直問人呢。好像只要不停地問。只要沒有人親口告訴她。那個最壞的結果就不存在。
「嬸子。」魏崢走上前一步。「先進屋坐。」
唐梅搖頭。「我不坐。我就站在這。你告訴我。季淮在哪。」
魏崢看了一眼陸承舟。
陸承舟走過來。
「嬸子。季淮的遺骸。已經從冰裂縫裡運上來了。法醫組做了身份確認。DNA比對通過了。是他。」
唐梅的身體晃了一下。
季建國從後面扶住了她。
「他。」
唐梅張了張嘴。
「他完整嗎。」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完整。低溫環境保存的。很完整。」
唐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他。疼嗎。」
陸承舟沒有馬上回答。
旁邊。小滿從許知遙身後走出來了。
她走到唐梅面前。
仰著頭。看著這個瘦瘦的阿姨。
「奶奶。」
唐梅低下頭。
看見一個小小的女孩。穿著紅色的羽絨服。抱著一隻舊兔子。
「你是誰啊。」
「我叫鹿小滿。」
「小滿。」唐梅下意識地彎了一下腰。「真好看。」
小滿伸出手。握住了唐梅的手指。
唐梅的手很冷。指頭是青紫色的。
「那個哥哥讓我跟你說。」
唐梅的身體一僵。
「什麼哥哥。」
「季淮哥哥。」
唐梅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蹲下來。蹲到跟小滿一樣高。
「他。他說什麼了。」
小滿拉著她的手。
「他說。媽。我不疼。摔下去的時候有一點疼。後來就不疼了。太冷了。凍麻了。就不覺得了。」
唐梅的臉扭曲了一下。
「他說。你別問疼不疼。你一問他就難受。他不怕疼。他從小摔跤就不哭的。你知道的。」
唐梅使勁點頭。淚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知道。他從小就倔。摔出血了都不哭。硬撐著。」
「他說他想你做的麵條。放很多醋的那種。他在部隊吃不到。食堂的醋太淡了。他每次吃麵都在想你放的醋。」
唐梅笑了一下。
是那種哭著笑的。
「他就是個饞嘴。從小就饞。聞到醋味就往廚房鑽。」
「他還說。那條圍巾他不是嫌丑。他是怕戴了以後。別的戰友看見了想家。他自己想不要緊。他不想害得別人也想。」
唐梅把圍巾攥緊了。
指甲掐進了毛線里。
「他說。媽你來了就好了。他等了很久。他說他一直在站崗。沒有丟臉。但是。」
小滿頓了一下。
「他說。媽你來了。他可以下崗了嗎。」
唐梅整個人蹲在地上。腿軟了。
她的手攥著圍巾。額頭抵在小滿的肩膀上。
「可以了。」
她說。
聲音碎了。
「可以了。媽媽來接你了。你下崗吧。你下崗吧。」
院子裡所有人都別過了臉。
魏崢背對著風。肩膀一直在抖。
季建國站在那裡。臉上淌著淚。但他沒有出聲。
他是軍人。
他站得筆直。
小滿又說了。
「哥哥說。媽。你別蹲著。地上冷。」
唐梅使勁擦了一把臉。站了起來。
送回儀式在下午兩點舉行。
連隊列隊。戰士們穿戴整齊。站得像界碑一樣直。
擔架從冷藏室里被抬出來。
覆著國旗。
唐梅走上前。
她把那條深藍色的舊圍巾慢慢地展開。
然後蓋在了國旗上面。
「寶啊。」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媽來接你了。穿暖和點。別再凍著了。」
季建國走到擔架旁邊。
他俯下身。
手放在國旗的邊緣。
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彎了一下腰。
又直了起來。
然後他後退一步。
抬起右手。
軍禮。
標標準準的。
他的手在抖。但沒有落下來。
一直舉著。舉了整整十秒。
魏崢喊了一聲口令。
「敬禮。」
整排戰士。齊刷刷地舉手。
小滿站在隊伍最末尾。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
過了一會兒。她扯了一下許知遙的袖子。
「許阿姨。」
「嗯。」
「哥哥在笑。」
「他說什麼了。」
小滿的眼睛彎彎的。
「他說。我沒給家裡丟臉。」
許知遙蹲下來。抱住了她。
「嗯。沒丟臉。」
擔架被抬上了車。
車子慢慢往前開。
戰士們站在路兩旁。
有人在哭。但是立正的姿勢沒有一個人塌。
小滿趴在許知遙的肩膀上。
她看著車子遠去。
然後她小聲說了一句。
「哥哥說。017號界碑。以後有新兵站了。他放心了。」
她的身體不太好。走路的時候膝蓋打彎。一隻手搭在季建國的胳膊上。另一隻手攥著一條圍巾。
深藍色的。厚的。手工織的。
邊上起了毛。
是舊的。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
看著連部的院子。
院子很大。風很大。國旗在旗杆上繃得直直的。
「這就是他當兵的地方。」唐梅說。
聲音很輕。像怕打擾誰。
季建國扶著她。「嗯。就是這。」
魏崢迎上來。
「嬸子。」
唐梅看著魏崢。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他連長。」
「我是。」
唐梅鬆開季建國的手。走上前一步。
她比魏崢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
「他聽話嗎。」
魏崢愣了一下。
「聽話。」
「他給你添麻煩了嗎。」
魏崢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他是好兵。」
「我不信。」唐梅搖了一下頭。「他從小就鬧。在家一天到晚上房爬樹。打碎過隔壁老王家三塊玻璃。我賠了六十塊錢。他還嘴硬。說那玻璃本來就裂了。」
魏崢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但他沒笑出來。
因為唐梅的眼睛已經紅了。
「他走的時候才十八。剛過完生日。蛋糕還沒切。接兵的人就來了。他拎著行李箱出門。回頭跟我說。媽你別送了。我去了就回來。我天天給你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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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圍巾抖開。
「這條圍巾是他走之前我給他織的。他嫌丑。說到了部隊不好意思戴。讓我留著。」
許知遙站在旁邊。低著頭。眼淚往下掉。
陸承舟站在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一直在絞大衣的扣子。
「季淮呢。」唐梅突然問。
這兩個字。
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季建國握住了她的手。
「唐梅。」
「人呢。你讓我來看他的嘛。人呢。」
唐梅看著魏崢。看著陸承舟。看著所有人。
她不傻。
她什麼都明白。
但她不肯說那個字。
從接到電話開始。季建國告訴她。找到了。兒子找到了。她就一直問人呢。好像只要不停地問。只要沒有人親口告訴她。那個最壞的結果就不存在。
「嬸子。」魏崢走上前一步。「先進屋坐。」
唐梅搖頭。「我不坐。我就站在這。你告訴我。季淮在哪。」
魏崢看了一眼陸承舟。
陸承舟走過來。
「嬸子。季淮的遺骸。已經從冰裂縫裡運上來了。法醫組做了身份確認。DNA比對通過了。是他。」
唐梅的身體晃了一下。
季建國從後面扶住了她。
「他。」
唐梅張了張嘴。
「他完整嗎。」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完整。低溫環境保存的。很完整。」
唐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他。疼嗎。」
陸承舟沒有馬上回答。
旁邊。小滿從許知遙身後走出來了。
她走到唐梅面前。
仰著頭。看著這個瘦瘦的阿姨。
「奶奶。」
唐梅低下頭。
看見一個小小的女孩。穿著紅色的羽絨服。抱著一隻舊兔子。
「你是誰啊。」
「我叫鹿小滿。」
「小滿。」唐梅下意識地彎了一下腰。「真好看。」
小滿伸出手。握住了唐梅的手指。
唐梅的手很冷。指頭是青紫色的。
「那個哥哥讓我跟你說。」
唐梅的身體一僵。
「什麼哥哥。」
「季淮哥哥。」
唐梅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蹲下來。蹲到跟小滿一樣高。
「他。他說什麼了。」
小滿拉著她的手。
「他說。媽。我不疼。摔下去的時候有一點疼。後來就不疼了。太冷了。凍麻了。就不覺得了。」
唐梅的臉扭曲了一下。
「他說。你別問疼不疼。你一問他就難受。他不怕疼。他從小摔跤就不哭的。你知道的。」
唐梅使勁點頭。淚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知道。他從小就倔。摔出血了都不哭。硬撐著。」
「他說他想你做的麵條。放很多醋的那種。他在部隊吃不到。食堂的醋太淡了。他每次吃麵都在想你放的醋。」
唐梅笑了一下。
是那種哭著笑的。
「他就是個饞嘴。從小就饞。聞到醋味就往廚房鑽。」
「他還說。那條圍巾他不是嫌丑。他是怕戴了以後。別的戰友看見了想家。他自己想不要緊。他不想害得別人也想。」
唐梅把圍巾攥緊了。
指甲掐進了毛線里。
「他說。媽你來了就好了。他等了很久。他說他一直在站崗。沒有丟臉。但是。」
小滿頓了一下。
「他說。媽你來了。他可以下崗了嗎。」
唐梅整個人蹲在地上。腿軟了。
她的手攥著圍巾。額頭抵在小滿的肩膀上。
「可以了。」
她說。
聲音碎了。
「可以了。媽媽來接你了。你下崗吧。你下崗吧。」
院子裡所有人都別過了臉。
魏崢背對著風。肩膀一直在抖。
季建國站在那裡。臉上淌著淚。但他沒有出聲。
他是軍人。
他站得筆直。
小滿又說了。
「哥哥說。媽。你別蹲著。地上冷。」
唐梅使勁擦了一把臉。站了起來。
送回儀式在下午兩點舉行。
連隊列隊。戰士們穿戴整齊。站得像界碑一樣直。
擔架從冷藏室里被抬出來。
覆著國旗。
唐梅走上前。
她把那條深藍色的舊圍巾慢慢地展開。
然後蓋在了國旗上面。
「寶啊。」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媽來接你了。穿暖和點。別再凍著了。」
季建國走到擔架旁邊。
他俯下身。
手放在國旗的邊緣。
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彎了一下腰。
又直了起來。
然後他後退一步。
抬起右手。
軍禮。
標標準準的。
他的手在抖。但沒有落下來。
一直舉著。舉了整整十秒。
魏崢喊了一聲口令。
「敬禮。」
整排戰士。齊刷刷地舉手。
小滿站在隊伍最末尾。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
過了一會兒。她扯了一下許知遙的袖子。
「許阿姨。」
「嗯。」
「哥哥在笑。」
「他說什麼了。」
小滿的眼睛彎彎的。
「他說。我沒給家裡丟臉。」
許知遙蹲下來。抱住了她。
「嗯。沒丟臉。」
擔架被抬上了車。
車子慢慢往前開。
戰士們站在路兩旁。
有人在哭。但是立正的姿勢沒有一個人塌。
小滿趴在許知遙的肩膀上。
她看著車子遠去。
然後她小聲說了一句。
「哥哥說。017號界碑。以後有新兵站了。他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