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十八封信他寫了十八封我一封都沒收到
天亮了。但天還是灰的。
高原的早晨沒有顏色。只有白和灰。
魏崢推開季淮營房的門。
一間小屋子。一張上下鋪。季淮睡下鋪。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豆腐塊。三年了。沒人動過。
枕頭放在被子上面。枕套洗得發舊了。
魏崢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的東西。我一樣沒扔。連部說過兩次。讓騰出來給新兵住。我沒讓。我說等季淮回來再說。」
陸承舟走進去。
屋子很小。一張桌子。一把凳子。桌上有一個軍用水壺。一本翻舊了的訓練手冊。水壺旁邊壓著一張合影。季淮和四個戰友站在雪地里。摟著肩膀。笑得露出牙齒。
「這張是他巡邏前一天拍的。」魏崢說。
陸承舟看了一會兒照片。
「信在哪裡。」
魏崢走到下鋪。彎腰。把枕頭掀開。
枕頭底下有一沓信。折得整整齊齊。用橡皮筋扎著。
一封。兩封。三封。
陸承舟數了一下。
十八封。
「我整理他東西的時候發現的。」魏崢說。「全寫了。全沒寄。」
陸承舟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寫著。
「爸媽收。」
沒有貼郵票。沒有寫地址。
他翻過來。封口沒封。
他看了魏崢一眼。
「你看過嗎。」
「看過第一封。看了兩行就看不下去了。」魏崢轉過身。「我在外面等你們。」
他走了出去。
陸承舟抽出信紙。是從訓練手冊上撕下來的紙。歪歪扭扭的字。寫得很慢。但很認真。
「爸。媽。
我到了。這裡很冷。但沒事。發了棉衣。
連長人很好。對我好。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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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飽。就是菜少。天天吃罐頭。但我不挑。你們知道的。我從小不挑食。
就這樣。別擔心。
季淮。」
第二封。
「爸媽。
今天第一次巡邏。走了三十七公里。回來的時候腳上磨了四個泡。連長說慢慢就好了。
雪很深。有的地方沒過膝蓋。我走在最前面。因為我個子高。能給後面的人趟路。
媽你不用擔心。磨泡的事別告訴我爸。他會說我沒出息。
季淮。」
第三封。
「媽。
你過生日那天我值班。沒打電話。對不起。
這裡的信號不好。打電話要爬到後面那個山坡上。冬天坡上結冰了。連長不讓去。
等天好了我打。你先別生氣。
生日快樂。
季淮。」
陸承舟一封一封地看。
許知遙站在他旁邊。看了幾封就轉過身去了。
她怕自己哭出聲。
第七封。
「爸。
你上次來信說讓我好好干。爭取留隊。
我會的。
但有件事我沒跟你說。巡邏的時候。我看到了偷獵的人。我追了一段。沒追上。報告了連部。連長說以後別一個人追。危險。
我知道了。
爸你別擔心。我知道輕重。
季淮。」
第十一封。
「媽。
今天下雪。好大的雪。
我站在界碑旁邊。往我們這邊看。什麼都是白的。往那邊看。也是白的。就一塊石頭立在那裡。我覺得挺好的。
有我在。這石頭就不孤單。
別笑我。
我就是這麼想的。
你和我爸注意身體。
季淮。」
第十五封。
「爸。媽。
我在這一年了。
有時候夜裡站崗。特別冷。手凍得像不是自己的。
但你們別擔心。我不是叫苦。我就是想起小時候。冬天你把我的手放在你棉襖裡面暖。媽你的棉襖裡面熱乎乎的。
我想了一下。覺得挺想你們的。
但沒事。
我過得很好。
季淮。」
第十七封。
「爸。
你以前說。當兵就是站好自己那班崗。別的不用想。
我記住了。
這裡有時候挺難的。不是身體難。是心裡難。看不到人。看不到路。只有雪。風。和界碑。
但我不走。
你教過我的。軍人不退。
我不退。
季淮。」
第十八封。
最後一封。字跡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趕著寫的。
「爸。媽。
我明天巡邏。到017號界碑。
正常三天回來。
如果回不來。你們別到處找。我就在那。對。就在017旁邊。你們來了就能看見。
我站著呢。
沒給家丟臉。
兒子。季淮。」
陸承舟把信放下了。
他的手指有一點抖。
他站在那間小屋子裡。看著那張疊好的被子。那個軍用水壺。那本訓練手冊。
二十一歲的男孩子。在這間屋裡住了一年多。寫了十八封信。
一封都沒寄。
門口傳來腳步聲。
季建國站在門外。
他沒有進來。他看著那張下鋪。
「他當兵之前。從來沒離開過家。」
他的聲音比昨晚低多了。沙啞的。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跟我犟。非要當兵。我說好。當就當。當兵是好事。我支持他。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車站。他上車之後回了一次頭。我沖他擺手。讓他別回頭。當兵的人不興回頭。」
他扶著門框。
「他就真的沒回頭。」
許知遙把十八封信放在桌上。
季建國看著那些信。
他沒伸手。
「這是。」
「季淮寫給你和唐梅的。」陸承舟說。「十八封。全沒寄。放在枕頭底下。」
季建國的腿軟了一下。
他扶著門框穩住了。
魏崢在後面伸手想扶他。季建國甩開了。
「我自己站得住。」
他走進屋子。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第一封信。
他看了兩行。
手就抖了。
他把信貼近眼前。又推遠了一點。老花眼。看不清。
「他這字。跟螃蟹爬似的。從小就寫不好。我說過他多少回。」
他嘴上嫌棄著。手卻在發抖。
他又拿起第二封。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磨了四個泡」的時候。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這臭小子。磨泡了還怕我說他。我什麼時候說過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看到第三封。他沒吭聲了。
看到第十一封。「有我在。這石頭就不孤單。」
他把信貼在臉上。
沒聲音。
但整個人在抖。
看到十五封。「媽你的棉襖裡面熱乎乎的。」
他蹲了下去。
信還攥在手裡。
他蹲在兒子的床前。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媽。棉襖。他還記得。」
他自己跟自己說。聲音碎了。
看到十七封。「軍人不退。我不退。」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疊好的被子。
「我教的。我教的他。」
他的臉上全是淚。但他沒擦。
他拿起了最後一封。
十八封。
看完了。
他把信折好。和前面十七封放在一起。
然後他站起來。背挺得直直的。跟他兒子一模一樣的站姿。
他轉過身。看著陸承舟。
「他是不是。」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是不是沒了。」
陸承舟看著他。
「我們正在找。」
季建國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門口。背對所有人。
小滿站在門外。仰著頭看他。
「爺爺。」
季建國低頭看她。
「那個哥哥不讓我告訴你他寫了信。他怕你哭。」
季建國的嘴角抖了一下。
「他說。最後那天。他出發之前。想寄出來的。但郵筒結了冰。打不開。」
季建國閉上了眼睛。
「他說。沒關係。等你來了。親手給你更好。」
季建國蹲下來。他蹲在門口。兩隻手把臉捂住了。
他終於哭出來了。
不大聲。
悶悶地。
像一個當了大半輩子軍人的老兵。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手心裡。
小滿站在他面前。伸出小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爺爺。哥哥說你可以哭的。他說你當兵的時候也哭過。新兵連第一天晚上。你蒙著被子哭的。你跟他講過。」
季建國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哭得更厲害了。
魏崢站在後面。轉過身。使勁仰著頭看天。
他的眼淚沿著臉往下淌。他沒擦。
風很大。
很冷。
但沒人走開。
高原的早晨沒有顏色。只有白和灰。
魏崢推開季淮營房的門。
一間小屋子。一張上下鋪。季淮睡下鋪。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豆腐塊。三年了。沒人動過。
枕頭放在被子上面。枕套洗得發舊了。
魏崢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的東西。我一樣沒扔。連部說過兩次。讓騰出來給新兵住。我沒讓。我說等季淮回來再說。」
陸承舟走進去。
屋子很小。一張桌子。一把凳子。桌上有一個軍用水壺。一本翻舊了的訓練手冊。水壺旁邊壓著一張合影。季淮和四個戰友站在雪地里。摟著肩膀。笑得露出牙齒。
「這張是他巡邏前一天拍的。」魏崢說。
陸承舟看了一會兒照片。
「信在哪裡。」
魏崢走到下鋪。彎腰。把枕頭掀開。
枕頭底下有一沓信。折得整整齊齊。用橡皮筋扎著。
一封。兩封。三封。
陸承舟數了一下。
十八封。
「我整理他東西的時候發現的。」魏崢說。「全寫了。全沒寄。」
陸承舟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寫著。
「爸媽收。」
沒有貼郵票。沒有寫地址。
他翻過來。封口沒封。
他看了魏崢一眼。
「你看過嗎。」
「看過第一封。看了兩行就看不下去了。」魏崢轉過身。「我在外面等你們。」
他走了出去。
陸承舟抽出信紙。是從訓練手冊上撕下來的紙。歪歪扭扭的字。寫得很慢。但很認真。
「爸。媽。
我到了。這裡很冷。但沒事。發了棉衣。
連長人很好。對我好。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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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飽。就是菜少。天天吃罐頭。但我不挑。你們知道的。我從小不挑食。
就這樣。別擔心。
季淮。」
第二封。
「爸媽。
今天第一次巡邏。走了三十七公里。回來的時候腳上磨了四個泡。連長說慢慢就好了。
雪很深。有的地方沒過膝蓋。我走在最前面。因為我個子高。能給後面的人趟路。
媽你不用擔心。磨泡的事別告訴我爸。他會說我沒出息。
季淮。」
第三封。
「媽。
你過生日那天我值班。沒打電話。對不起。
這裡的信號不好。打電話要爬到後面那個山坡上。冬天坡上結冰了。連長不讓去。
等天好了我打。你先別生氣。
生日快樂。
季淮。」
陸承舟一封一封地看。
許知遙站在他旁邊。看了幾封就轉過身去了。
她怕自己哭出聲。
第七封。
「爸。
你上次來信說讓我好好干。爭取留隊。
我會的。
但有件事我沒跟你說。巡邏的時候。我看到了偷獵的人。我追了一段。沒追上。報告了連部。連長說以後別一個人追。危險。
我知道了。
爸你別擔心。我知道輕重。
季淮。」
第十一封。
「媽。
今天下雪。好大的雪。
我站在界碑旁邊。往我們這邊看。什麼都是白的。往那邊看。也是白的。就一塊石頭立在那裡。我覺得挺好的。
有我在。這石頭就不孤單。
別笑我。
我就是這麼想的。
你和我爸注意身體。
季淮。」
第十五封。
「爸。媽。
我在這一年了。
有時候夜裡站崗。特別冷。手凍得像不是自己的。
但你們別擔心。我不是叫苦。我就是想起小時候。冬天你把我的手放在你棉襖裡面暖。媽你的棉襖裡面熱乎乎的。
我想了一下。覺得挺想你們的。
但沒事。
我過得很好。
季淮。」
第十七封。
「爸。
你以前說。當兵就是站好自己那班崗。別的不用想。
我記住了。
這裡有時候挺難的。不是身體難。是心裡難。看不到人。看不到路。只有雪。風。和界碑。
但我不走。
你教過我的。軍人不退。
我不退。
季淮。」
第十八封。
最後一封。字跡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趕著寫的。
「爸。媽。
我明天巡邏。到017號界碑。
正常三天回來。
如果回不來。你們別到處找。我就在那。對。就在017旁邊。你們來了就能看見。
我站著呢。
沒給家丟臉。
兒子。季淮。」
陸承舟把信放下了。
他的手指有一點抖。
他站在那間小屋子裡。看著那張疊好的被子。那個軍用水壺。那本訓練手冊。
二十一歲的男孩子。在這間屋裡住了一年多。寫了十八封信。
一封都沒寄。
門口傳來腳步聲。
季建國站在門外。
他沒有進來。他看著那張下鋪。
「他當兵之前。從來沒離開過家。」
他的聲音比昨晚低多了。沙啞的。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跟我犟。非要當兵。我說好。當就當。當兵是好事。我支持他。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車站。他上車之後回了一次頭。我沖他擺手。讓他別回頭。當兵的人不興回頭。」
他扶著門框。
「他就真的沒回頭。」
許知遙把十八封信放在桌上。
季建國看著那些信。
他沒伸手。
「這是。」
「季淮寫給你和唐梅的。」陸承舟說。「十八封。全沒寄。放在枕頭底下。」
季建國的腿軟了一下。
他扶著門框穩住了。
魏崢在後面伸手想扶他。季建國甩開了。
「我自己站得住。」
他走進屋子。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第一封信。
他看了兩行。
手就抖了。
他把信貼近眼前。又推遠了一點。老花眼。看不清。
「他這字。跟螃蟹爬似的。從小就寫不好。我說過他多少回。」
他嘴上嫌棄著。手卻在發抖。
他又拿起第二封。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磨了四個泡」的時候。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這臭小子。磨泡了還怕我說他。我什麼時候說過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看到第三封。他沒吭聲了。
看到第十一封。「有我在。這石頭就不孤單。」
他把信貼在臉上。
沒聲音。
但整個人在抖。
看到十五封。「媽你的棉襖裡面熱乎乎的。」
他蹲了下去。
信還攥在手裡。
他蹲在兒子的床前。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媽。棉襖。他還記得。」
他自己跟自己說。聲音碎了。
看到十七封。「軍人不退。我不退。」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疊好的被子。
「我教的。我教的他。」
他的臉上全是淚。但他沒擦。
他拿起了最後一封。
十八封。
看完了。
他把信折好。和前面十七封放在一起。
然後他站起來。背挺得直直的。跟他兒子一模一樣的站姿。
他轉過身。看著陸承舟。
「他是不是。」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是不是沒了。」
陸承舟看著他。
「我們正在找。」
季建國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門口。背對所有人。
小滿站在門外。仰著頭看他。
「爺爺。」
季建國低頭看她。
「那個哥哥不讓我告訴你他寫了信。他怕你哭。」
季建國的嘴角抖了一下。
「他說。最後那天。他出發之前。想寄出來的。但郵筒結了冰。打不開。」
季建國閉上了眼睛。
「他說。沒關係。等你來了。親手給你更好。」
季建國蹲下來。他蹲在門口。兩隻手把臉捂住了。
他終於哭出來了。
不大聲。
悶悶地。
像一個當了大半輩子軍人的老兵。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手心裡。
小滿站在他面前。伸出小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爺爺。哥哥說你可以哭的。他說你當兵的時候也哭過。新兵連第一天晚上。你蒙著被子哭的。你跟他講過。」
季建國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哭得更厲害了。
魏崢站在後面。轉過身。使勁仰著頭看天。
他的眼淚沿著臉往下淌。他沒擦。
風很大。
很冷。
但沒人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