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他站在界碑旁邊三年沒挪過一步
飛機落地的時候。小滿吐了。
許知遙抱著她往外走。高原的風直往臉上拍。
小滿吐完了。擦了擦嘴。抬頭看了一圈。
「許阿姨。這裡好高。」
「海拔四千多。你頭暈不暈。」
「不暈。但那個哥哥說。剛來的時候他也吐過。吐了三天。」
陸承舟走在前面。接他們的是一輛軍綠色越野車。開車的人穿著迷彩大衣。下車敬了個禮。
「陸組長。我是邊防連連長魏崢。」
陸承舟握了一下他的手。
魏崢的手粗得像砂紙。指節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
「路不好走。到連隊還有四個小時車程。最後八公里沒有路。得步行。」
「走得動。」
「天黑之前能到。」
魏崢拉開車門。看見了許知遙懷裡的小滿。
他愣了一下。
「鹿小滿。」陸承舟說。「她能幫我們找到季淮。」
魏崢嘴巴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看了小滿一眼。然後坐進駕駛座。
車子在土路上顛了兩個小時。又在碎石路上顛了一個小時。最後一段根本不是路。就是河灘和戈壁交替出現的荒地。
小滿趴在窗玻璃上。一直往外看。
「許阿姨。全是白的。」
「嗯。雪很大。」
「那個哥哥說。剛來的時候他也覺得好看。後來看了半年就不覺得了。天天都是白的。看到最後眼睛疼。」
魏崢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小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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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話。
車子停在連隊駐地外面。一排低矮的石頭房子。門口插著旗。旗被風吹得啪啪響。
小滿下了車。風差點把她吹倒。許知遙趕緊蹲下來擋著她。
「好大的風。」
「這還不算大。」魏崢說。「冬天最大的時候。人站不住。」
小滿裹緊了衣服。她抬頭看著遠處的雪線。
「陸叔叔。」
「嗯。」
「那個哥哥說。往那邊走。三十七公里。最後在那塊石頭那裡。」
陸承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
「明天去。今天先休息。」
魏崢把他們帶進了連部。一間不大的屋子。燒著爐子。但還是冷。
「季淮的父親。季建國。今天下午到。」魏崢給他們倒了熱水。「三年了。他每年冬天都來一次。待三天就走。」
「來幹什麼。」
「等。」魏崢說。「他不信季淮死了。他跟我說過。季淮是他帶出來的兵。他了解自己兒子。不可能出事。他覺得季淮是被調去執行保密任務了。部隊不方便說。」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沒告訴他真相。」
魏崢的臉沉下去了。
他低下頭。兩隻手捧著搪瓷杯。杯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漆掉了一半。
「陸組長。你沒見過那個位置。」
「什麼位置。」
「017號界碑。季淮最後報告的位置。在山脊的風口上。冬天。那個地方的溫度能到零下四十五度。風速十二級。人站在那裡。不用半小時。就凍透了。」
他喝了一口水。
「三年前搜救。我帶人走到二十七公里的時候。暴風雪來了。能見度不到兩米。我們退了。第二天再上去。到了二十九公里。017號界碑。」
他停了一下。
「界碑旁邊有腳印。只有到的。沒有走的。腳印在原地站著。然後被雪埋了。」
魏崢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在那站了十分鐘。風把我的睫毛都凍住了。我就想。季淮他。他在那站了多久。」
屋子裡安靜了。
爐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下。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探出頭。
「魏叔叔。」
魏崢看著她。
「那個哥哥說。他不冷。」
魏崢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說他穿了兩層棉衣。是你發的。他說你對他好。每次巡邏前都檢查他的鞋帶系沒繫緊。」
魏崢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他偏過頭去。使勁眨了幾下眼。
「他還說。」小滿接著說。「他說你別自責。你不是沒找到他。是雪太大了。他自己都看不見自己了。」
魏崢的搪瓷杯被他攥得嘎吱響。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急。
門被推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舊軍大衣。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全是皺紋。被高原的風吹得像樹皮一樣。
他身後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魏連長。」
他的聲音很大。中氣十足。像是在連隊喊口號的那種嗓門。
「季叔。」魏崢站起來。「您來了。」
「我聽說省里來了人。」季建國走進屋子。目光掃過陸承舟。掃過許知遙。最後落在小滿身上。停了一下。
「誰帶的孩子。這地方不是小孩來的地方。」
「季叔。坐。」魏崢搬了把椅子。
季建國沒坐。
他看著陸承舟。
「你是省廳的。」
「是。」
「你們來找季淮的。」
「是。」
季建國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悲傷。是一種很倔的東西。
「我兒子沒有死。」
屋子裡沒人說話。
「他是軍人。我也是軍人。我在部隊八年。我了解當兵的。他要是真出了事。部隊會給我看遺體。找不到遺體說明他沒死。他肯定是被調走了。保密任務。對不對。魏連長。」
魏崢低著頭。
「季叔。」
「你不用瞞我。我知道部隊有規矩。保密的事不能說。我不怪你。我就是每年來看看。等他任務結束了。總會回來的。」
季建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開扣子。
裡面是兩罐辣醬。一包花生。一雙新的棉鞋墊。一條深藍色的圍巾。
「這是他媽讓我帶的。辣醬是今年新做的。他愛吃辣。花生是自家地里的。棉鞋墊。他走的那年穿的是舊的。他媽說腳冷。非讓我帶雙新的來。」
他一樣一樣往外拿。
「圍巾是我買的。在縣城。五十塊。他嫌貴我就沒告訴他價錢。」
他把東西擺好。整整齊齊的。
然後他抬起頭。
「等他回來了。你們幫我轉交給他。」
陸承舟看著桌上那些東西。
他張了張嘴。
沒說出口。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滑下來。
她站在地上。仰著頭看季建國。
「爺爺。」
季建國低頭看她。
「你像他。」小滿說。
「什麼。」
「你站著的樣子。像那個哥哥。腰挺得一樣直。」
季建國的表情僵了一下。
小滿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爺爺。那個哥哥讓我告訴你。圍巾他收到了。他說五十塊不貴。他說你當兵的時候。一個月津貼才十二塊。你還給戰友買過八塊錢的鋼筆。」
季建國的臉一下子變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死死盯著小滿。
「你。你怎麼知道。」
「那個哥哥告訴我的。他說你跟他講過好多遍。講你當兵的事。他都記得。他說你最喜歡講你站崗的故事。說下雨天站兩個小時。雨把你的槍沖得亮亮的。」
季建國的嘴唇開始抖。
「他還說。」小滿低下頭。「他說。爸。對不起。我學你當了兵。但是我。我不能回來了。」
季建國猛地抓住桌沿。
「不。」
他的聲音很大。像下意識的反應。
「他沒死。我兒子沒死。」
他轉過身。看著魏崢。
「魏連長。你告訴我。季淮是不是執行保密任務。你告訴我。」
魏崢站在那裡。他的嘴唇緊緊抿著。
他沒點頭。
也沒搖頭。
但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季建國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扶著桌子。慢慢地坐了下去。
帆布包里還有一樣東西沒拿出來。是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雙舊軍靴。刷得很乾淨。鞋底已經磨平了。
是季淮走之前留在家裡的。
季建國每次來。都帶著這雙鞋。
他說。萬一碰上了。兒子在外面的鞋磨壞了。可以換一雙。
小滿走到017號界碑照片旁邊。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照片上那塊石碑。
「哥哥站在這裡。三年了。沒挪過一步。」
然後她回過頭。看著季建國。
「爺爺。他沒有給家裡丟臉。」
季建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肩膀開始顫抖。
但他一聲沒吭。
軍人不哭。
父親也不哭。
但他攥著那雙舊軍靴。骨節嘎嘎作響。
許知遙抱著她往外走。高原的風直往臉上拍。
小滿吐完了。擦了擦嘴。抬頭看了一圈。
「許阿姨。這裡好高。」
「海拔四千多。你頭暈不暈。」
「不暈。但那個哥哥說。剛來的時候他也吐過。吐了三天。」
陸承舟走在前面。接他們的是一輛軍綠色越野車。開車的人穿著迷彩大衣。下車敬了個禮。
「陸組長。我是邊防連連長魏崢。」
陸承舟握了一下他的手。
魏崢的手粗得像砂紙。指節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
「路不好走。到連隊還有四個小時車程。最後八公里沒有路。得步行。」
「走得動。」
「天黑之前能到。」
魏崢拉開車門。看見了許知遙懷裡的小滿。
他愣了一下。
「鹿小滿。」陸承舟說。「她能幫我們找到季淮。」
魏崢嘴巴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看了小滿一眼。然後坐進駕駛座。
車子在土路上顛了兩個小時。又在碎石路上顛了一個小時。最後一段根本不是路。就是河灘和戈壁交替出現的荒地。
小滿趴在窗玻璃上。一直往外看。
「許阿姨。全是白的。」
「嗯。雪很大。」
「那個哥哥說。剛來的時候他也覺得好看。後來看了半年就不覺得了。天天都是白的。看到最後眼睛疼。」
魏崢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小滿一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沒說話。
車子停在連隊駐地外面。一排低矮的石頭房子。門口插著旗。旗被風吹得啪啪響。
小滿下了車。風差點把她吹倒。許知遙趕緊蹲下來擋著她。
「好大的風。」
「這還不算大。」魏崢說。「冬天最大的時候。人站不住。」
小滿裹緊了衣服。她抬頭看著遠處的雪線。
「陸叔叔。」
「嗯。」
「那個哥哥說。往那邊走。三十七公里。最後在那塊石頭那裡。」
陸承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
「明天去。今天先休息。」
魏崢把他們帶進了連部。一間不大的屋子。燒著爐子。但還是冷。
「季淮的父親。季建國。今天下午到。」魏崢給他們倒了熱水。「三年了。他每年冬天都來一次。待三天就走。」
「來幹什麼。」
「等。」魏崢說。「他不信季淮死了。他跟我說過。季淮是他帶出來的兵。他了解自己兒子。不可能出事。他覺得季淮是被調去執行保密任務了。部隊不方便說。」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沒告訴他真相。」
魏崢的臉沉下去了。
他低下頭。兩隻手捧著搪瓷杯。杯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漆掉了一半。
「陸組長。你沒見過那個位置。」
「什麼位置。」
「017號界碑。季淮最後報告的位置。在山脊的風口上。冬天。那個地方的溫度能到零下四十五度。風速十二級。人站在那裡。不用半小時。就凍透了。」
他喝了一口水。
「三年前搜救。我帶人走到二十七公里的時候。暴風雪來了。能見度不到兩米。我們退了。第二天再上去。到了二十九公里。017號界碑。」
他停了一下。
「界碑旁邊有腳印。只有到的。沒有走的。腳印在原地站著。然後被雪埋了。」
魏崢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在那站了十分鐘。風把我的睫毛都凍住了。我就想。季淮他。他在那站了多久。」
屋子裡安靜了。
爐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下。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探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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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崢看著她。
「那個哥哥說。他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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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穿了兩層棉衣。是你發的。他說你對他好。每次巡邏前都檢查他的鞋帶系沒繫緊。」
魏崢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他偏過頭去。使勁眨了幾下眼。
「他還說。」小滿接著說。「他說你別自責。你不是沒找到他。是雪太大了。他自己都看不見自己了。」
魏崢的搪瓷杯被他攥得嘎吱響。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急。
門被推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舊軍大衣。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全是皺紋。被高原的風吹得像樹皮一樣。
他身後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魏連長。」
他的聲音很大。中氣十足。像是在連隊喊口號的那種嗓門。
「季叔。」魏崢站起來。「您來了。」
「我聽說省里來了人。」季建國走進屋子。目光掃過陸承舟。掃過許知遙。最後落在小滿身上。停了一下。
「誰帶的孩子。這地方不是小孩來的地方。」
「季叔。坐。」魏崢搬了把椅子。
季建國沒坐。
他看著陸承舟。
「你是省廳的。」
「是。」
「你們來找季淮的。」
「是。」
季建國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悲傷。是一種很倔的東西。
「我兒子沒有死。」
屋子裡沒人說話。
「他是軍人。我也是軍人。我在部隊八年。我了解當兵的。他要是真出了事。部隊會給我看遺體。找不到遺體說明他沒死。他肯定是被調走了。保密任務。對不對。魏連長。」
魏崢低著頭。
「季叔。」
「你不用瞞我。我知道部隊有規矩。保密的事不能說。我不怪你。我就是每年來看看。等他任務結束了。總會回來的。」
季建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開扣子。
裡面是兩罐辣醬。一包花生。一雙新的棉鞋墊。一條深藍色的圍巾。
「這是他媽讓我帶的。辣醬是今年新做的。他愛吃辣。花生是自家地里的。棉鞋墊。他走的那年穿的是舊的。他媽說腳冷。非讓我帶雙新的來。」
他一樣一樣往外拿。
「圍巾是我買的。在縣城。五十塊。他嫌貴我就沒告訴他價錢。」
他把東西擺好。整整齊齊的。
然後他抬起頭。
「等他回來了。你們幫我轉交給他。」
陸承舟看著桌上那些東西。
他張了張嘴。
沒說出口。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滑下來。
她站在地上。仰著頭看季建國。
「爺爺。」
季建國低頭看她。
「你像他。」小滿說。
「什麼。」
「你站著的樣子。像那個哥哥。腰挺得一樣直。」
季建國的表情僵了一下。
小滿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爺爺。那個哥哥讓我告訴你。圍巾他收到了。他說五十塊不貴。他說你當兵的時候。一個月津貼才十二塊。你還給戰友買過八塊錢的鋼筆。」
季建國的臉一下子變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死死盯著小滿。
「你。你怎麼知道。」
「那個哥哥告訴我的。他說你跟他講過好多遍。講你當兵的事。他都記得。他說你最喜歡講你站崗的故事。說下雨天站兩個小時。雨把你的槍沖得亮亮的。」
季建國的嘴唇開始抖。
「他還說。」小滿低下頭。「他說。爸。對不起。我學你當了兵。但是我。我不能回來了。」
季建國猛地抓住桌沿。
「不。」
他的聲音很大。像下意識的反應。
「他沒死。我兒子沒死。」
他轉過身。看著魏崢。
「魏連長。你告訴我。季淮是不是執行保密任務。你告訴我。」
魏崢站在那裡。他的嘴唇緊緊抿著。
他沒點頭。
也沒搖頭。
但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季建國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扶著桌子。慢慢地坐了下去。
帆布包里還有一樣東西沒拿出來。是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雙舊軍靴。刷得很乾淨。鞋底已經磨平了。
是季淮走之前留在家裡的。
季建國每次來。都帶著這雙鞋。
他說。萬一碰上了。兒子在外面的鞋磨壞了。可以換一雙。
小滿走到017號界碑照片旁邊。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照片上那塊石碑。
「哥哥站在這裡。三年了。沒挪過一步。」
然後她回過頭。看著季建國。
「爺爺。他沒有給家裡丟臉。」
季建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肩膀開始顫抖。
但他一聲沒吭。
軍人不哭。
父親也不哭。
但他攥著那雙舊軍靴。骨節嘎嘎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