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爸爸說下次不遲到
嚴小舟是江梨一個人帶大的。
今年九歲。
在鎮上小學讀三年級。
個子矮。瘦。和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這三個字是江梨說的。
嚴小舟不信。
因為他不知道他爸小時候什麼樣。
他記事起就沒見過他爸。
江梨在飯館裡掛了一張嚴錚的照片。穿著救援服。戴著安全帽。笑著。
嚴小舟每天看。
但他不叫爸爸。
他叫那個人「那個照片上的」。
江梨每次聽見都難受。但她不罵他。
她知道孩子心裡有氣。
嚴小舟五歲生日那年。江梨包了餃子。在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
嚴小舟問。「這給誰的。」
「給你爸的。」
「他又不來。」
江梨沒接話。
嚴小舟把那副碗筷推到桌子邊上。差點推到地上。
「他每次都不來。」
六歲那年。學校開運動會。其他小朋友的爸爸都在終點線喊加油。
嚴小舟跑了第三名。
沒人給他鼓掌。
江梨到的時候。運動會已經結束了。她在飯館走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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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小舟坐在操場旁邊的台階上。拿著一瓶水。沒喝。
江梨走過去。
「小舟。媽來了。」
「我不要你來。我要他來。」
江梨蹲下去。
「爸爸。」
「他不是我爸。」嚴小舟站起來。九歲孩子的眼睛裡全是倔強和委屈。「爸爸是會回家的。他不會回來。他不是爸爸。」
那次以後。嚴小舟再也沒有提過「爸爸」兩個字。
今天。是遺骸確認的日子。
法醫組在井下工作了一整天。
DNA比對需要時間。但牙齒記錄和救援隊編號已經確認了。
是嚴錚。
陸承舟通知了江梨。
江梨沒有哭。她這兩天的眼淚已經哭幹了。
她做了一件事。
她去學校把嚴小舟接了出來。
嚴小舟背著書包。臉上還有下課打鬧的紅印。
他看見江梨來接他。有點意外。
「媽。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讓我自己走回去嗎。」
「媽帶你去一個地方。」
嚴小舟坐在江梨電瓶車后座上。
到了礦區圍牆外面。
他看見了好多人。穿制服的。穿便裝的。還有一輛警車。
「媽。這是幹什麼。」
江梨沒回答。
她牽著嚴小舟的手。走到了帳篷邊上。
陸承舟在帳篷里。沈清越也在。桌上放著一排證物袋。
嚴小舟看到了那些袋子。
「這什麼。」
江梨沒說話。
陸承舟從桌上拿起一個小號的透明證物袋。
裡面有一個東西。
小小的。方方的。是一張紙。
準確地說。是一張折了好多層的紙。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爛了。但中間的字還能看清。
陸承舟把袋子遞給江梨。
江梨接過來。看了一眼。
手開始抖了。
「這是在嚴錚的上衣口袋裡找到的。貼身的那個口袋。扣著扣子。所以保存得還算完好。」
江梨把袋子舉到光下面。
紙上面畫著一輛小火車。是用原子筆畫的。很簡單。幾個圓圈和幾條線。旁邊寫了一行字。
字很小。但很工整。
「小舟兩歲生日。爸爸沒趕上。下次補。」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給兒子買了個火車玩具。紅色的。等回去了親手給他。」
嚴小舟湊過來。
他識字了。三年級了。每個字都認識。
他看著那行字。
「給兒子買了個火車玩具。」
「紅色的。」
「等回去了親手給他。」
嚴小舟看了很久。
江梨從另一個證物袋裡。拿出了一張小紙片。
是一張手寫的收據。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紅色小火車。一台。十五元。平安縣新華商店。」
日期。就是嚴錚下井的前一天。
「這張收據也在他口袋裡。」陸承舟說。「和那張紙在一起。疊在最裡面。」
嚴小舟看著收據上的字。紅色小火車。十五塊。
他的書包里。現在還插著一根鉛筆。鉛筆上面有個小火車的貼紙。是他自己貼的。
因為他喜歡火車。
他一直喜歡火車。
他不知道為什麼喜歡。就是從小就喜歡。
現在他知道了。
他爸給他買過。
只是還沒來得及給他。
「火車在哪。」嚴小舟的聲音很輕。
陸承舟看了一眼江梨。
江梨搖了搖頭。
「沒有找到。」陸承舟說。「可能在事故中被沖走了。但這張收據和這張紙。你爸爸一直貼身放著。」
嚴小舟手裡捏著那張證物袋。
透明的塑料。隔著他和那張收據之間。
只有薄薄一層。
但隔了整整八年。
嚴小舟沒說話。
他把書包從背上取下來。放在地上。然後把證物袋翻來覆去地看。
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梨站在旁邊。嘴唇咬得發白。
她不知道兒子在想什麼。
她怕他又說「他不是我爸」。
帳篷帘子被掀開了。
小滿走進來。
許知遙跟在後面。
小滿看見了嚴小舟。
嚴小舟也看見了她。
他比她大。但只大了五六歲。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下。
小滿走到嚴小舟面前。
「你是嚴小舟哥哥。」
嚴小舟沒回答。他不認識這個小丫頭。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證物袋。
「你爸爸說。火車是紅色的。他去買的時候。店裡還有藍色的和綠色的。他問老闆哪個最結實。老闆說紅色的輪子是鐵的。摔不壞。他就買了紅色的。」
嚴小舟的手指收緊了。
「你爸爸說。他本來想等下了班就回去。把火車放在你枕頭旁邊。等你早上醒了。一睜眼就能看見。」
江梨捂住了嘴。
「但是那天晚上。井下面有人喊救命。他下去了。他說他以為很快的。救完就上來。就能回去給你放火車了。」
嚴小舟的眼睛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使勁咬著下嘴唇。
九歲的男孩不想哭。
「你爸爸說。他每年你生日的時候。都在下面給你唱生日歌。每一年都唱了。一次都沒落過。他說他的聲音你聽不見。但他還是唱了。」
嚴小舟終於崩了。
不是大哭。
是那種眼淚突然就湧出來。止不住的。一顆一顆地掉。掉在證物袋上面。啪嗒啪嗒的。
他還是沒出聲。就是掉眼淚。掉得停不下來。
小滿伸出手。擦了一下他臉上的眼淚。
「你爸爸還說了一句話。讓我一定告訴你。」
嚴小舟看著她。
「他說。下次不遲到了。」
嚴小舟的嘴終於張開了。
但不是說話。
是那種忍了很久很久。忍了八年。從五歲忍到九歲的哭。
他撲進了江梨懷裡。
臉埋在江梨的衣服上。
嚎啕大哭。
他從來沒有這樣哭過。
江梨摟住他。摟得死緊。
她也在哭。
兩個人抱在一起。站在帳篷里。證物袋掉在了地上。
小滿退後了一步。
許知遙把她抱起來。
小滿趴在許知遙的肩膀上。
「許阿姨。」
「嗯。」
「嚴叔叔也在哭。」
許知遙抱著她。走出了帳篷。
外面太陽快落山了。礦區的圍牆被夕陽照成了金紅色。
小滿回頭看了一眼帳篷。
帳篷裡面。嚴小舟的哭聲還在。
但那不是傷心的哭。
是一個等了八年的孩子。第一次喊出了一個字。
「爸。」
今年九歲。
在鎮上小學讀三年級。
個子矮。瘦。和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這三個字是江梨說的。
嚴小舟不信。
因為他不知道他爸小時候什麼樣。
他記事起就沒見過他爸。
江梨在飯館裡掛了一張嚴錚的照片。穿著救援服。戴著安全帽。笑著。
嚴小舟每天看。
但他不叫爸爸。
他叫那個人「那個照片上的」。
江梨每次聽見都難受。但她不罵他。
她知道孩子心裡有氣。
嚴小舟五歲生日那年。江梨包了餃子。在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
嚴小舟問。「這給誰的。」
「給你爸的。」
「他又不來。」
江梨沒接話。
嚴小舟把那副碗筷推到桌子邊上。差點推到地上。
「他每次都不來。」
六歲那年。學校開運動會。其他小朋友的爸爸都在終點線喊加油。
嚴小舟跑了第三名。
沒人給他鼓掌。
江梨到的時候。運動會已經結束了。她在飯館走不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嚴小舟坐在操場旁邊的台階上。拿著一瓶水。沒喝。
江梨走過去。
「小舟。媽來了。」
「我不要你來。我要他來。」
江梨蹲下去。
「爸爸。」
「他不是我爸。」嚴小舟站起來。九歲孩子的眼睛裡全是倔強和委屈。「爸爸是會回家的。他不會回來。他不是爸爸。」
那次以後。嚴小舟再也沒有提過「爸爸」兩個字。
今天。是遺骸確認的日子。
法醫組在井下工作了一整天。
DNA比對需要時間。但牙齒記錄和救援隊編號已經確認了。
是嚴錚。
陸承舟通知了江梨。
江梨沒有哭。她這兩天的眼淚已經哭幹了。
她做了一件事。
她去學校把嚴小舟接了出來。
嚴小舟背著書包。臉上還有下課打鬧的紅印。
他看見江梨來接他。有點意外。
「媽。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讓我自己走回去嗎。」
「媽帶你去一個地方。」
嚴小舟坐在江梨電瓶車后座上。
到了礦區圍牆外面。
他看見了好多人。穿制服的。穿便裝的。還有一輛警車。
「媽。這是幹什麼。」
江梨沒回答。
她牽著嚴小舟的手。走到了帳篷邊上。
陸承舟在帳篷里。沈清越也在。桌上放著一排證物袋。
嚴小舟看到了那些袋子。
「這什麼。」
江梨沒說話。
陸承舟從桌上拿起一個小號的透明證物袋。
裡面有一個東西。
小小的。方方的。是一張紙。
準確地說。是一張折了好多層的紙。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爛了。但中間的字還能看清。
陸承舟把袋子遞給江梨。
江梨接過來。看了一眼。
手開始抖了。
「這是在嚴錚的上衣口袋裡找到的。貼身的那個口袋。扣著扣子。所以保存得還算完好。」
江梨把袋子舉到光下面。
紙上面畫著一輛小火車。是用原子筆畫的。很簡單。幾個圓圈和幾條線。旁邊寫了一行字。
字很小。但很工整。
「小舟兩歲生日。爸爸沒趕上。下次補。」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給兒子買了個火車玩具。紅色的。等回去了親手給他。」
嚴小舟湊過來。
他識字了。三年級了。每個字都認識。
他看著那行字。
「給兒子買了個火車玩具。」
「紅色的。」
「等回去了親手給他。」
嚴小舟看了很久。
江梨從另一個證物袋裡。拿出了一張小紙片。
是一張手寫的收據。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紅色小火車。一台。十五元。平安縣新華商店。」
日期。就是嚴錚下井的前一天。
「這張收據也在他口袋裡。」陸承舟說。「和那張紙在一起。疊在最裡面。」
嚴小舟看著收據上的字。紅色小火車。十五塊。
他的書包里。現在還插著一根鉛筆。鉛筆上面有個小火車的貼紙。是他自己貼的。
因為他喜歡火車。
他一直喜歡火車。
他不知道為什麼喜歡。就是從小就喜歡。
現在他知道了。
他爸給他買過。
只是還沒來得及給他。
「火車在哪。」嚴小舟的聲音很輕。
陸承舟看了一眼江梨。
江梨搖了搖頭。
「沒有找到。」陸承舟說。「可能在事故中被沖走了。但這張收據和這張紙。你爸爸一直貼身放著。」
嚴小舟手裡捏著那張證物袋。
透明的塑料。隔著他和那張收據之間。
只有薄薄一層。
但隔了整整八年。
嚴小舟沒說話。
他把書包從背上取下來。放在地上。然後把證物袋翻來覆去地看。
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梨站在旁邊。嘴唇咬得發白。
她不知道兒子在想什麼。
她怕他又說「他不是我爸」。
帳篷帘子被掀開了。
小滿走進來。
許知遙跟在後面。
小滿看見了嚴小舟。
嚴小舟也看見了她。
他比她大。但只大了五六歲。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下。
小滿走到嚴小舟面前。
「你是嚴小舟哥哥。」
嚴小舟沒回答。他不認識這個小丫頭。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證物袋。
「你爸爸說。火車是紅色的。他去買的時候。店裡還有藍色的和綠色的。他問老闆哪個最結實。老闆說紅色的輪子是鐵的。摔不壞。他就買了紅色的。」
嚴小舟的手指收緊了。
「你爸爸說。他本來想等下了班就回去。把火車放在你枕頭旁邊。等你早上醒了。一睜眼就能看見。」
江梨捂住了嘴。
「但是那天晚上。井下面有人喊救命。他下去了。他說他以為很快的。救完就上來。就能回去給你放火車了。」
嚴小舟的眼睛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使勁咬著下嘴唇。
九歲的男孩不想哭。
「你爸爸說。他每年你生日的時候。都在下面給你唱生日歌。每一年都唱了。一次都沒落過。他說他的聲音你聽不見。但他還是唱了。」
嚴小舟終於崩了。
不是大哭。
是那種眼淚突然就湧出來。止不住的。一顆一顆地掉。掉在證物袋上面。啪嗒啪嗒的。
他還是沒出聲。就是掉眼淚。掉得停不下來。
小滿伸出手。擦了一下他臉上的眼淚。
「你爸爸還說了一句話。讓我一定告訴你。」
嚴小舟看著她。
「他說。下次不遲到了。」
嚴小舟的嘴終於張開了。
但不是說話。
是那種忍了很久很久。忍了八年。從五歲忍到九歲的哭。
他撲進了江梨懷裡。
臉埋在江梨的衣服上。
嚎啕大哭。
他從來沒有這樣哭過。
江梨摟住他。摟得死緊。
她也在哭。
兩個人抱在一起。站在帳篷里。證物袋掉在了地上。
小滿退後了一步。
許知遙把她抱起來。
小滿趴在許知遙的肩膀上。
「許阿姨。」
「嗯。」
「嚴叔叔也在哭。」
許知遙抱著她。走出了帳篷。
外面太陽快落山了。礦區的圍牆被夕陽照成了金紅色。
小滿回頭看了一眼帳篷。
帳篷裡面。嚴小舟的哭聲還在。
但那不是傷心的哭。
是一個等了八年的孩子。第一次喊出了一個字。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