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用背堵住了那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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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慶華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的時候。圍牆外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口子開了。一米二乘一米三。比預計小一點。但能過人。頂板穩定。可以進。」

  老鄭第一個鑽了進去。

  他的頭燈光柱穿過炸開的口子。掃進了封堵段後面的黑暗裡。

  空氣湧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和泥土的腥氣。

  正是小滿說的那個味道。

  「瓦斯檢測。」趙慶華在後面喊。

  老鄭低頭看了一眼檢測儀。

  「百萬分之零點三。安全。」

  「氧含量。」

  「百分之十八點七。偏低。戴呼吸器。」

  所有人扣上了面罩。

  老鄭往前走。

  封堵段後面的巷道比前面的更窄。

  地面全是碎石和乾裂的泥巴。鐵軌已經完全變形了。彎成了奇怪的角度。

  頭燈照過去。牆壁上有一大片黑色的痕跡。

  不是煤。是水漬幹了以後留下的礦物沉積。

  「當年透水就是從這一段灌進來的。」石磊在後面說。「水位最高的時候應該到了胸口。」

  老鄭繼續走。

  四百一十米。

  四百二十米。

  他的腳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

  礦燈。

  一盞老式的礦燈。

  躺在地上。燈罩碎了。但燈泡還是完整的。電池盒的蓋子被打開了。裡面是空的。電早就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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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鄭蹲下來。撿起礦燈。

  他翻過來。燈柄上刻了一個字。

  錚。

  用刀尖刻的。筆畫很深。

  「是他的。」老鄭的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抖的。

  他把礦燈放在地上。做了個標記。

  繼續往前。

  四百三十米。

  兩個人。

  靠著巷壁坐著。已經只剩骨骸了。

  衣服還在。礦工的帆布工服。沒有安全帽。沒有工牌。甚至沒有手套。

  就像馬小軍說的。連名字都沒有的黑工。

  石磊走過去。蹲下來看。

  「兩個人。男性。從骨骼判斷。一個大約二十多歲。一個年紀大一點。可能四十多。」

  沈清越在旁邊拍照記錄。

  「他們身上沒有任何身份信息。」

  石磊搖頭。

  「完全沒有。礦企連工服上的編號都沒給他們。」

  老鄭站在他們面前。看了好一會兒。

  「老嚴說他旁邊有兩個人。就是他們。」

  他轉過頭。看向巷道更深處。

  「老嚴在前面。」

  他邁步往前走了。

  四百四十米。

  巷道在這裡變窄了。

  準確地說。不是巷道變窄了。是有一個人。堵在了那裡。

  老鄭的頭燈照過去。他整個人定住了。

  嚴錚。

  或者說。嚴錚的遺骸。

  他背靠著巷道左側的牆壁。面朝著右側。

  右側的牆壁上有一個洞。

  不大。大概半個人寬。邊緣是碎裂的岩石。是當年塌方砸出來的缺口。

  從缺口的位置和角度看。當年透水的時候。水就是從這個洞裡湧進來的。

  如果不堵住這個洞。水會一直灌。

  嚴錚用自己的背。堵住了它。

  他的後背緊貼著洞口。兩隻手撐在兩側的岩壁上。手指嵌進了石縫裡。

  姿勢保持了八年。

  骨骼已經和岩壁融在一起了。

  老鄭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頭燈照著嚴錚的遺骸。光一直在晃。因為老鄭的頭在抖。

  「老嚴。」

  沒有回聲。只有呼吸器嗡嗡嗡的聲音。

  「老嚴。我來接你了。」

  老鄭的聲音從面罩里傳出來。碎了。

  他蹲下去。看著嚴錚的手。

  嵌在石縫裡的手指骨。已經斷了好幾根。

  「他當時用手撐著。不讓自己滑下來。」石磊在後面。聲音也變了。「水壓很大的。他一個人用背頂著。得多大的力。」

  沈清越沒說話。她蹲在旁邊。拍照的手停了。

  她看著嚴錚的姿勢。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相機放下來。

  「他的頭。」

  所有人看過去。

  嚴錚的頭。是低著的。

  下巴微微收著。面朝著巷道裡面。

  就是朝著那兩個無名礦工的方向。

  他在堵住洞的同時。在看著他們。

  「他用背堵住水。臉朝著他們。」老鄭的聲音幾乎聽不清了。「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著他們。一直在等有人來。」

  石磊靠著巷壁。摘下了安全帽。

  趙慶華站在後面。他不認識嚴錚。但他取下了頭燈。

  巷道暗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的燈又亮了。

  沈清越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相機。

  「拍完。」她的聲音有點啞。「每一個角度都要拍到。這是證據。他用自己的命堵住了塌方口。保住了後面的人。這不是什麼失蹤。也不是什麼自己掉下去的。他是英雄。」

  老鄭把手放在嚴錚的肩膀上。

  骨骼已經很脆了。但他很輕很輕地放著。

  「老嚴。兄弟來晚了。」

  對講機響了。

  是留在井口的陸承舟。

  「老鄭。情況怎麼樣。」

  老鄭按住對講機。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石磊接過去。

  「找到了。嚴錚遺骸在四百四十米處。他用身體堵住了塌方湧水口。旁邊還有兩具無名礦工遺骸。」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幾秒。

  「收到。沈清越把所有證據固定。遺骸位置不要動。等法醫組進場。巷道安全狀況持續監測。」

  「明白。」

  井口外面。陸承舟放下對講機。

  江梨站在圍牆邊上。

  她什麼時候來的。沒人知道。

  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是給幹活的人送飯來的。

  但她一直站在那裡。沒動。

  陸承舟走到她面前。

  「找到了。」

  江梨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

  「他在裡面堵住了一個洞。水從那個洞灌進來的。他用背頂住了。一直沒動。」

  江梨的保溫桶掉了。

  湯灑了一地。

  她沒有彎腰去撿。

  她直直地往前走。走到井口。

  「我要下去。」

  「不行。」陸承舟攔住她。「巷道氧含量不夠。你不能下去。」

  「那是我老公。」江梨的聲音尖了起來。「他一個人。在下面。堵了八年。我要去看他。」

  「嫂子。」陸承舟用了這個稱呼。「法醫組明天就到。確認完就能帶他上來。你等一天。」


  她往黑洞洞的井裡面看。

  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還是看著。

  「老嚴。」她對著黑洞說。「我來了。你再等一天。就一天。」

  她的兩條腿軟了。

  坐在了井口的石墩上。

  小滿跑過來。

  她仰頭看著江梨。

  「江阿姨。」

  江梨低頭。

  「嚴叔叔說。他看見你了。」

  江梨的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他還說什麼。」

  小滿想了一下。

  「他說。你怎麼又瘦了。是不是飯館的事太累了。他說過讓你別太累。」

  江梨用手捂住了臉。

  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滿拉了拉她的衣角。

  「嚴叔叔還說。你送的飯他聞到了。排骨湯。他最愛喝的。」

  江梨哭出了聲。

  蹲在井口。

  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小滿站在旁邊。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叔叔說。明天就上來了。不遲到了。」

  江梨使勁點頭。

  使勁使勁地點頭。

  眼淚全掉在了地上的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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