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你拿了他的命你不能連話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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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小軍是石磊找到的。

  三個人花了兩天時間。把當年那個礦的工人名單、住院記錄、社保繳納流水全翻了一遍。事故通報登記了七個被困人員。全都有合同。有名字。有編號。

  但社保系統里。同期在龍背嶺一號井繳過費的人。有二十三個。

  事故發生後。有一批人忽然消失了。沒有離職記錄。沒有轉出手續。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石磊在其中一份住院記錄里。找到了一個名字。

  馬小軍。男。事故發生當年二十一歲。事故後第三天。以「高處墜落外傷」的名義在隔壁縣醫院住了十二天。

  但他的傷不是墜落傷。

  病歷寫著。肋骨骨折三根。左手腕粉碎性骨折。全身多處擦傷。肺部吸入大量煤塵。

  這是被礦井塌方砸的傷。不是從高處掉下來的傷。

  而且他的住院費用。是龍源礦業轉帳支付的。

  陸承舟看著這份記錄。沉默了半分鐘。

  「他就是十七號或者十八號其中一個。」

  「大概率是。」石磊說。「礦企給他換了個受傷原因。換了個醫院。付了錢。讓他閉嘴。」

  「人在哪。」

  「查到了。現在在隔壁市。開計程車。」

  當天下午。陸承舟帶著沈清越開了三小時的車。

  馬小軍住在城郊一棟老小區的三樓。門口放著一雙拖鞋。鐵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

  陸承舟敲門。

  開門的男人瘦。黑。左手腕上有一道很長的疤。手指頭有點彎。不太能完全伸直。

  他看見陸承舟的證件。臉色刷一下就白了。

  「你們。找我什麼事。」

  「馬小軍。」

  「我是。」

  「八年前。龍背嶺一號井透水事故。你在現場。」

  馬小軍的手抓著門框。指節發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陸承舟的聲音不重。但很穩。「你當年的住院記錄還在。肋骨骨折三根。左手腕粉碎性骨折。肺部煤塵吸入。病歷上寫的高處墜落。但這不是墜落傷。這是塌方砸的。」

  馬小軍的臉一點一點變白了。

  「你不是在龍源礦業的正式用工名單上。但你在社保繳費記錄里。你當時在五號副巷幹活。事故發生後被困在裡面。礦企沒有把你報進被困名單。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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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小軍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你知道。」陸承舟看著他。「救你出來的人叫嚴錚。礦山救援大隊的。他給你留了一個氧氣瓶。在瓶子上刻了三個字。留給你的編號。」

  馬小軍的嘴唇開始哆嗦了。

  「他把呼吸面罩扣在你臉上。是不是。」

  馬小軍沒說話。但他的眼淚已經下來了。

  陸承舟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嚴錚第三次下井以後就沒有再上來。他把兩個氧氣瓶全給了你們。自己一口都沒留。他死在了五號副巷的最裡面。」

  馬小軍蹲下來了。蹲在門口。雙手抱著頭。

  「你拿了他的氧氣。你活了。他沒有。然後你拿了礦企的錢。換了個地方。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八年了。」

  馬小軍的肩膀在抖。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破碎的。

  「那你是什麼。」

  這個聲音不是陸承舟的。

  是從身後傳來的。

  江梨站在樓梯口。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醬油和一把蔥。生活氣息十足。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生活的顏色。只有八年的白。

  「你是什麼。」

  江梨走過來。一步一步。塑膠袋在她手裡晃。

  馬小軍抬起頭。看見她。

  他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你。你是。」

  「我是嚴錚的老婆。」江梨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他給你氧氣。他讓你活。他死了。你拿了錢。跑了。八年。你一句話都沒說過。」

  馬小軍跪在地上了。不是蹲了。是跪了。膝蓋直接磕在水泥地上。

  「嫂子。嫂子。我對不起。我對不起他。」

  「你對不起他。」江梨的聲音平靜得嚇人。「你知道他下去第三次的時候說了什麼嗎。他說裡面還有人在喊。他不能不去。你就是那個還在喊的人。」

  馬小軍把頭磕在地上。

  「嫂子。我是。我是被他背出來的。他把面罩扣在我臉上。我。我抓著他的衣服。他說小兄弟你先出去。我後面的還沒弄完。」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

  「我出來以後。礦上的人把我拉到一邊。給了我十萬塊。讓我簽一個東西。說如果我說出去。就告我非法務工。要把我送進去。」

  「所以你就簽了。」

  「嫂子。我當時才二十一。我家裡窮。我媽生病。我弟弟要讀書。我。我不敢不簽。」

  江梨看著他。

  她的手在抖。塑膠袋掉在地上了。醬油瓶咚一聲滾了出去。

  「你拿了十萬塊。」

  「嫂子。」

  「我老公的命。在你手裡值十萬塊。」

  馬小軍把臉埋在地上。哭得渾身縮成一團。

  江梨站在他上面。眼淚終於下來了。

  「八年。」她的聲音開始抖了。「我一個人帶著兒子。開飯館。每天晚上多擺一副碗筷等他回來。你知道我晚上怎麼過的嗎。我做夢都夢見他敲門。每次跑去開門。什麼都沒有。」

  她蹲了下去。和馬小軍平視。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他不在了。是我不知道他怎麼不在的。我不知道他最後是什麼樣。我不知道他走的時候疼不疼。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你不說。礦上不說。所有人都不說。」

  馬小軍抬起頭看著她。

  那是一張被八年的沉默和愧疚壓塌了的臉。

  「嫂子。他走的時候。不疼。」

  江梨渾身一僵。

  「他把面罩給我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臉。他笑了一下。他說。小兄弟。出去以後別下礦了。干點別的。」

  江梨捂住了嘴。

  「他就那樣笑著。往裡面走了。他走的時候步子很穩。他沒有回頭。」

  江梨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許知遙懷裡下來了。她站在樓道里。很小。但她看著馬小軍。

  「馬叔叔。」

  馬小軍看著她。

  「嚴叔叔說。他沒怪你。」

  馬小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你要說真話。」小滿的聲音不大。但在樓道里很清楚。「你拿了他的命。你不能連話都不說。」

  馬小軍趴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過了很久。他自己站起來了。

  膝蓋上磕破了。滲了血。他沒在意。他走到陸承舟面前。

  「陸警官。我說。我全說。你要錄音錄像隨便。讓我簽字也行。上法庭也行。我都說。」

  他吸了一口氣。

  「當年在裡面不止七個人。我知道的就有十二個。有三個連名字我都不知道。是臨時從隔壁村招來的。沒簽合同。沒戴安全帽。什麼都沒有。」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

  「進去說。」

  馬小軍走進自己家裡。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有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把紙遞給陸承舟。


  陸承舟接過來。看了一眼。

  「你留了八年。」

  馬小軍點了點頭。又搖頭。

  「不是我留的。是老嚴讓我留的。」

  所有人看著他。

  「他背我出來的時候。跟我說。小兄弟。記住今天。不管誰讓你忘。你都別忘。」

  他看著江梨。

  「嫂子。我沒忘。我天天都記著。我就是不敢說。」

  江梨站在門口。靠著門框。

  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我原諒你。

  她只說了一句話。

  「那你現在說了。」

  馬小軍使勁點頭。

  「說了。」

  江梨轉過身。走到樓梯口。扶著扶手。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彎下腰。把地上滾出去的醬油瓶撿了回來。放進塑膠袋裡。

  提著袋子。往樓下走了。

  走了幾步。她停了一下。

  「陸警官。」

  「嗯。」

  「你幫我跟老嚴說一聲。有人說真話了。他可以放心了。」

  小滿在許知遙懷裡。輕聲說了一句。

  「嚴叔叔聽見了。」

  江梨沒回頭。

  她提著那袋醬油和蔥。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她每走一步。燈就亮一節。

  一直亮到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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