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他說你們報的數不對
曹遠的辦公室在縣城東邊一棟六層小樓的頂層。
樓下掛著「龍源礦業有限公司」的牌子。金色的。擦得很亮。
和那座鏽成血紅色的廢棄礦井比起來。這塊牌子體面得不像話。
陸承舟帶著沈清越和石磊上去的時候。前台小姑娘攔了一下。
「曹總在開會。你們預約了嗎。」
陸承舟把證件翻開。擱在前台桌上。
小姑娘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我。我去通報一下。」
「不用通報。」陸承舟已經往裡走了。
曹遠的辦公室門是開著的。他坐在一張大皮椅上。面前擺著茶盤。正拿著紫砂壺往杯子裡倒水。看見陸承舟幾個人進來。手裡的壺停了一下。
「哪位。」
「省廳專案組。陸承舟。」
曹遠放下壺。站起來。臉上掛了個笑。
「喲。省廳的領導。稀客稀客。坐坐坐。小王。泡茶。」
「不用了。」陸承舟沒坐。站在辦公桌前面。「我們來了解一下八年前龍背嶺一號井透水事故的情況。」
曹遠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
「八年前的事了。陸組長。那個案子早就結了。該賠的賠了。該處理的處理了。你們怎麼突然又翻出來了。」
「有新線索。需要核實。」
「什麼新線索。」
「救援隊員嚴錚的遺體至今未找到。我們需要進入礦井進行搜索。」
曹遠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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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組長。不是我不配合。礦井封了八年了。灌了水泥。做了安全處理。現在要重新打開。一是有安全隱患。二是手續上不好辦。」
「手續我們來走。」
「那安全呢。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省廳負責。」
曹遠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陸組長。我說句實話。嚴錚同志是英雄。我們都認。當年的撫恤金我們也給了。他老婆那邊。每年過年我都派人送東西。」
「她不需要你的東西。」陸承舟說。「她需要她丈夫的遺體。」
曹遠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陸組長。遺體在井下。那個巷道塌了。灌了水泥。我說過了。打不開。」
石磊這時候開口了。
「曹總。我是礦山工程專家。石磊。我看了礦圖。你們當年灌水泥封堵的是主巷道和三號巷。但五號副巷的走向和主巷不同。嚴錚最後一次下井走的就是五號副巷。這條巷道並沒有被完全封堵。」
曹遠看著石磊。
「你怎麼知道他走的是五號副巷。」
「救援記錄里有。」石磊把資料翻開。「嚴錚第三次下井的GPS軌跡。最後信號消失在五號副巷四百米處。」
曹遠沒說話。
「曹總。」陸承舟往前走了一步。「我只問一個問題。」
「你說。」
「當年事故通報里。被困人數是七人。」
「對。七個人。」
「救出五人。運出兩具遺體。加上嚴錚失蹤。一共八個人下過這口井。被困的七個。嚴錚是第八個。數目是對的。」
「對。」
「那五號副巷最裡面。嚴錚第三次下去的時候。他去救的人是誰。」
曹遠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已經說了嗎。他是去確認有沒有遺漏。」
「遺漏。」陸承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七個人。五個活著出來了。兩個遺體運出來了。七個人全部清點完畢。他去確認什麼遺漏。」
辦公室里安靜了。
曹遠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又放下了。
「陸組長。八年前的事。細節我記不太清了。你要查。可以去看事故調查報告。上面寫得很清楚。」
「報告我看了。」陸承舟說。「報告上寫的被困七人。但嚴錚下井前五分鐘給妻子打過電話。他說裡面不止七個。至少十個。」
曹遠的臉色終於變了。
「陸組長。他妻子的話也能當證據。一個女人。情緒激動。記錯了也正常。」
「她沒記錯。」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
「他騙人。」
所有人都轉頭。
許知遙抱著小滿站在辦公室門口。小滿趴在許知遙肩膀上。眼睛直直地看著曹遠。
曹遠皺了一下眉。「這誰家的孩子。怎麼帶到這兒來了。」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滑下來。站在地上。她很小。在這間寬敞的辦公室里顯得更小。但她站得很穩。
「叔叔說你報的數不對。」
曹遠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點怪。
「什么叔叔。小朋友。你在說什麼。」
「嚴叔叔。」小滿說。「嚴叔叔說。他第三次下去的時候。裡面還有三個人。他們沒有名字。礦上沒有給他們登記。他們是偷偷幹活的。」
曹遠的手指頭開始抖了。他掩飾性地把手插進褲兜里。
「小朋友。別胡說。」
「不是胡說。」小滿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嚴叔叔說。那三個人裡面有一個很年輕的。叫什麼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他大哥。求他別走。他就沒走。」
曹遠猛地站起來。
「夠了。陸組長。你帶個小孩來我辦公室胡說八道。這像什麼話。我是正經企業。你們拿不出證據就不要亂扣帽子。」
「坐下。」
陸承舟的聲音不重。但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曹總。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的。省廳已經批了礦井勘察和搜索的許可。礦山救援大隊明天進場。你配不配合。都會進行。」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曹遠桌上。
「這是協查函。你簽字配合。可以自己找律師。你不簽。我今天下午就把江梨手裡的材料和嚴錚的通話記錄遞上去。被困人數隱瞞。違規用工。瞞報傷亡。你說你們當年結案的時候。有沒有把這些查清楚。」
曹遠盯著那份文件。
他咽了一口口水。很響。
小滿在門口說了一句。
「嚴叔叔說。你不讓他出來。他晚上去找你。」
他腿一軟。坐回了椅子上。手哆嗦著去拿筆。
簽了。
從礦企出來。天已經黑了。
陸承舟把文件收好。坐進車裡。石磊跟在後面上了車。
「老陸。剛才那小姑娘最後那句話。」石磊搓了搓手臂。「我一個搞工程的都起雞皮疙瘩。」
陸承舟沒接話。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
小滿靠在許知遙懷裡。閉著眼。
「滿滿。嚴叔叔真說了那句話。」
小滿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沒有。」
車裡沉默了一秒。
許知遙低頭看著小滿。
小滿抿著嘴。
「嚴叔叔什麼都沒說。他不記得那個老闆了。他只記得底下的人。」
「那你剛才。」
「我自己說的。」小滿的聲音很小。「我看那個人不簽字。嚴叔叔就回不了家。我就。自己編了一句。」
車裡安靜了好幾秒。
許知遙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陸承舟從後視鏡里看著三歲半的小滿。
她低著頭。用手指頭搓自己裙子的邊。
「陸叔叔。我說謊了。你會不會生氣。」
「不生氣。」
「那嚴叔叔會不會生氣。」
小滿閉眼聽了聽。然後搖了搖頭。
「叔叔笑了。叔叔說。小丫頭。比我膽子還大。」
陸承舟也笑了。
笑了一下就收了。
他發動車子。往鎮上開。
樓下掛著「龍源礦業有限公司」的牌子。金色的。擦得很亮。
和那座鏽成血紅色的廢棄礦井比起來。這塊牌子體面得不像話。
陸承舟帶著沈清越和石磊上去的時候。前台小姑娘攔了一下。
「曹總在開會。你們預約了嗎。」
陸承舟把證件翻開。擱在前台桌上。
小姑娘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我。我去通報一下。」
「不用通報。」陸承舟已經往裡走了。
曹遠的辦公室門是開著的。他坐在一張大皮椅上。面前擺著茶盤。正拿著紫砂壺往杯子裡倒水。看見陸承舟幾個人進來。手裡的壺停了一下。
「哪位。」
「省廳專案組。陸承舟。」
曹遠放下壺。站起來。臉上掛了個笑。
「喲。省廳的領導。稀客稀客。坐坐坐。小王。泡茶。」
「不用了。」陸承舟沒坐。站在辦公桌前面。「我們來了解一下八年前龍背嶺一號井透水事故的情況。」
曹遠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
「八年前的事了。陸組長。那個案子早就結了。該賠的賠了。該處理的處理了。你們怎麼突然又翻出來了。」
「有新線索。需要核實。」
「什麼新線索。」
「救援隊員嚴錚的遺體至今未找到。我們需要進入礦井進行搜索。」
曹遠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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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組長。不是我不配合。礦井封了八年了。灌了水泥。做了安全處理。現在要重新打開。一是有安全隱患。二是手續上不好辦。」
「手續我們來走。」
「那安全呢。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省廳負責。」
曹遠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陸組長。我說句實話。嚴錚同志是英雄。我們都認。當年的撫恤金我們也給了。他老婆那邊。每年過年我都派人送東西。」
「她不需要你的東西。」陸承舟說。「她需要她丈夫的遺體。」
曹遠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陸組長。遺體在井下。那個巷道塌了。灌了水泥。我說過了。打不開。」
石磊這時候開口了。
「曹總。我是礦山工程專家。石磊。我看了礦圖。你們當年灌水泥封堵的是主巷道和三號巷。但五號副巷的走向和主巷不同。嚴錚最後一次下井走的就是五號副巷。這條巷道並沒有被完全封堵。」
曹遠看著石磊。
「你怎麼知道他走的是五號副巷。」
「救援記錄里有。」石磊把資料翻開。「嚴錚第三次下井的GPS軌跡。最後信號消失在五號副巷四百米處。」
曹遠沒說話。
「曹總。」陸承舟往前走了一步。「我只問一個問題。」
「你說。」
「當年事故通報里。被困人數是七人。」
「對。七個人。」
「救出五人。運出兩具遺體。加上嚴錚失蹤。一共八個人下過這口井。被困的七個。嚴錚是第八個。數目是對的。」
「對。」
「那五號副巷最裡面。嚴錚第三次下去的時候。他去救的人是誰。」
曹遠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已經說了嗎。他是去確認有沒有遺漏。」
「遺漏。」陸承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七個人。五個活著出來了。兩個遺體運出來了。七個人全部清點完畢。他去確認什麼遺漏。」
辦公室里安靜了。
曹遠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又放下了。
「陸組長。八年前的事。細節我記不太清了。你要查。可以去看事故調查報告。上面寫得很清楚。」
「報告我看了。」陸承舟說。「報告上寫的被困七人。但嚴錚下井前五分鐘給妻子打過電話。他說裡面不止七個。至少十個。」
曹遠的臉色終於變了。
「陸組長。他妻子的話也能當證據。一個女人。情緒激動。記錯了也正常。」
「她沒記錯。」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
「他騙人。」
所有人都轉頭。
許知遙抱著小滿站在辦公室門口。小滿趴在許知遙肩膀上。眼睛直直地看著曹遠。
曹遠皺了一下眉。「這誰家的孩子。怎麼帶到這兒來了。」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滑下來。站在地上。她很小。在這間寬敞的辦公室里顯得更小。但她站得很穩。
「叔叔說你報的數不對。」
曹遠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點怪。
「什么叔叔。小朋友。你在說什麼。」
「嚴叔叔。」小滿說。「嚴叔叔說。他第三次下去的時候。裡面還有三個人。他們沒有名字。礦上沒有給他們登記。他們是偷偷幹活的。」
曹遠的手指頭開始抖了。他掩飾性地把手插進褲兜里。
「小朋友。別胡說。」
「不是胡說。」小滿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嚴叔叔說。那三個人裡面有一個很年輕的。叫什麼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他大哥。求他別走。他就沒走。」
曹遠猛地站起來。
「夠了。陸組長。你帶個小孩來我辦公室胡說八道。這像什麼話。我是正經企業。你們拿不出證據就不要亂扣帽子。」
「坐下。」
陸承舟的聲音不重。但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曹總。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的。省廳已經批了礦井勘察和搜索的許可。礦山救援大隊明天進場。你配不配合。都會進行。」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曹遠桌上。
「這是協查函。你簽字配合。可以自己找律師。你不簽。我今天下午就把江梨手裡的材料和嚴錚的通話記錄遞上去。被困人數隱瞞。違規用工。瞞報傷亡。你說你們當年結案的時候。有沒有把這些查清楚。」
曹遠盯著那份文件。
他咽了一口口水。很響。
小滿在門口說了一句。
「嚴叔叔說。你不讓他出來。他晚上去找你。」
他腿一軟。坐回了椅子上。手哆嗦著去拿筆。
簽了。
從礦企出來。天已經黑了。
陸承舟把文件收好。坐進車裡。石磊跟在後面上了車。
「老陸。剛才那小姑娘最後那句話。」石磊搓了搓手臂。「我一個搞工程的都起雞皮疙瘩。」
陸承舟沒接話。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
小滿靠在許知遙懷裡。閉著眼。
「滿滿。嚴叔叔真說了那句話。」
小滿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沒有。」
車裡沉默了一秒。
許知遙低頭看著小滿。
小滿抿著嘴。
「嚴叔叔什麼都沒說。他不記得那個老闆了。他只記得底下的人。」
「那你剛才。」
「我自己說的。」小滿的聲音很小。「我看那個人不簽字。嚴叔叔就回不了家。我就。自己編了一句。」
車裡安靜了好幾秒。
許知遙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陸承舟從後視鏡里看著三歲半的小滿。
她低著頭。用手指頭搓自己裙子的邊。
「陸叔叔。我說謊了。你會不會生氣。」
「不生氣。」
「那嚴叔叔會不會生氣。」
小滿閉眼聽了聽。然後搖了搖頭。
「叔叔笑了。叔叔說。小丫頭。比我膽子還大。」
陸承舟也笑了。
笑了一下就收了。
他發動車子。往鎮上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