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廢棄礦井
小滿是在車上指出來的。
平安縣到龍背嶺礦區的路彎彎繞繞。全是山路。越走越荒。
陸承舟開車。許知遙抱著小滿坐後排。沈清越和礦山專家石磊坐另一輛車跟在後面。
走了四十分鐘。路兩邊的植被從綠變成了灰。
山上有大片大片裸露的黃土。採礦留下來的。
小滿一直看著窗外。忽然她伸手指了指右邊。
「陸叔叔。那邊。」
陸承舟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山腳下有一片用水泥牆圍起來的區域。圍牆已經很舊了。上面貼著褪色的告示牌。
「危險區域。禁止入內。」
圍牆後面。露出半截礦井的鐵架子。鏽得發紅。
「就是這裡。」小滿說。「叔叔在這底下。」
陸承舟把車停在路邊。
石磊的車也停了。他下車。拿著圖紙看了一眼。
「龍背嶺一號井。」石磊說。「八年前透水事故的事發礦井。封礦後灌了部分水泥。主巷道封堵了。但副巷道和通風井的情況不明。」
沈清越已經開始拍照了。
陸承舟看著那道圍牆。
「能進去嗎。」
石磊搖頭。「圍牆上了鎖。而且這是礦企的地。沒有手續進不去。要找礦企拿鑰匙。」
陸承舟正要說話。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探出頭來。
「陸叔叔。叔叔在唱歌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
「叔叔說。你們來了。他聽見車的聲音了。他好開心。」
小滿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不笑了。
「叔叔說。他最害怕的不是黑。是安靜。安靜的時候他就覺得全世界把他忘了。所以他唱歌。唱著就覺得自己還在。」
石磊看著小滿。又看了看陸承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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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這個孩子為什麼知道這些。跟陸承舟出來的人。都已經不問了。
他們先去找了江梨。
江梨的飯館在鎮上最東邊。一間不大的門面。掛著褪色的招牌。寫著「梨姐飯館」。
門口的桌子上擺著幾瓶調料。沒有客人。
陸承舟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灶台邊切菜。剁得很用力。
她轉過頭。看見幾個陌生人站在門口。
「吃飯。」
「不是。」陸承舟出示了證件。「省廳專案組。我姓陸。想跟你了解一下嚴錚的情況。」
江梨手裡的菜刀停了。
停了很久。
然後她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們是第幾撥了。」她的聲音不冷不熱。「這八年。來了多少人了。說要查。說要幫忙。最後呢。一個回音都沒有。」
陸承舟沒有辯解。
「這次不一樣。」
「每次都說不一樣。」江梨靠著灶台。胳膊抱在胸前。「你們是不是也來告訴我。礦已經封了。打不開了。別折騰了。」
「不是。」
「那你們是來告訴我。我老公已經死了。別等了。」
「也不是。」
江梨看著他。
「那你們來幹什麼。」
許知遙抱著小滿站在門口。小滿一直在看江梨。
「梨姐。」陸承舟說。「我們是來幫嚴錚回家的。」
江梨的表情變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圈一瞬間就紅了。但她忍住了。
「別說大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們能進那個礦。曹遠會讓你們進去。」
「會的。」
「他不會的。」江梨搖頭。「八年了。我求了他八次。跪了他三次。他說礦井封了就是封了。說安全隱患。說手續不全。說得好聽。他就是不想讓人知道當年裡面到底死了多少人。」
陸承舟聽到這裡。眉頭動了一下。
「你懷疑被困人數有問題。」
「不是懷疑。」江梨說。「我確定。」
她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紙。拍在桌上。
「這是我八年來整理的東西。事故通報說被困七人。但老嚴下井之前跟我打過電話。他說裡面不止七個。至少十個。」
「他親口說的。」
「親口說的。他下井前五分鐘給我打的。他說梨兒。裡面人比他們報的多。他得再下去一趟。讓我別等他吃飯了。」
江梨說著說著。聲音哽了一下。
「那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別等他吃飯了。」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滑下來。走到江梨面前。
江梨低頭。看見一個很小的女孩。三歲多。
「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仰著頭。看著江梨。
「阿姨。嚴叔叔說。他不是自己要下去的。他聽見裡面有人在喊救命。他不去不行。」
江梨的身體僵住了。
「你說什麼。」
「嚴叔叔說。他那天穿的是橙色的衣服。戴著白色的頭盔。頭盔上有個燈。」
江梨的手開始抖。
「他說他下去了三次。第一次背出來一個年輕的。第二次背出來一個腿斷了的。第三次他進去的時候。聽見最裡面還有聲音。他就往裡走了。」
「別說了。」江梨捂住了嘴。
「然後上面塌了。」
「我說別說了。」
江梨蹲下來。蹲在地上。手捂著嘴。眼淚從手指縫裡流出來。
「他還說。」小滿蹲在她面前。小手拉著江梨的手指頭。「他說。梨兒。對不起。你做的飯我沒吃上。」
江梨整個人縮在了地上。
「他真的說了。他真的這麼說了。」
「嗯。」小滿點頭。「叔叔說。他想回來吃你做的紅燒肉。想了八年了。但他出不來。」
江梨趴在膝蓋上。哭得渾身發抖。
旁邊的桌椅都跟著晃。
許知遙走過去。輕輕扶著江梨的肩膀。
小滿沒鬆手。一直拉著江梨的手指頭。
過了好一會兒。江梨才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眼淚。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比眼淚更重。
「你們真的能進那個礦。」她問陸承舟。
「能。」
「曹遠不讓進怎麼辦。」
「他不讓。」陸承舟看著她。「也得讓。」
江梨擦了一把臉。站起來。
她拿起櫃檯上那沓紙。走到陸承舟面前。塞到他手裡。
「這裡面有我八年來找到的所有東西。事故通報。當年救援記錄的複印件。我自己畫的井下示意圖。還有老嚴戰友偷偷告訴我的一些事。」
她看著陸承舟的眼睛。
「陸警官。我不求別的。我就求你把他帶出來。哪怕就剩骨頭了。我也要帶回來。」
「我帶。」
江梨抿了一下嘴。
「他下去的時候跟我說。梨兒。別等我吃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等了八年了。每天晚上都多擺一副碗筷。」
小滿拉著她的手。
「阿姨。嚴叔叔說。他知道。他說他每天都看見你擺碗筷。他說。他看見了。」
江梨又哭了。
但這次她沒蹲下。
她站著哭。
站得筆直。
就像她等了八年那樣。筆直地站著。
從飯館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陸承舟在車裡打電話。打給當地礦山救援大隊。打給縣裡。
石磊在旁邊翻江梨給的資料。
「老陸。」石磊說。「江梨畫的這張井下圖。和我手裡的礦圖。有一個地方對不上。」
「哪裡。」
「事故通報說塌方位置在三號巷道。但江梨標註的位置是五號副巷。說嚴錚最後一次下井走的是五號副巷。」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嚴錚是從五號副巷進去的。那塌方發生後。主巷封堵。五號副巷的走向和主巷不同。遺體可能不在主巷的封堵區內。」
「有可能在外圍。」
「有可能。但必須下去看。」
沈清越從另一輛車上走過來。
「礦企那邊怎麼說。」
「還沒聯繫。」陸承舟說。「先把方案做好。再去找曹遠。」
小滿在后座。突然出聲了。
「陸叔叔。」
「嗯。」
「嚴叔叔說。那個礦的老闆。不是好人。」
陸承舟回頭看她。
「叔叔說什麼了。」
小滿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他下去第三次的時候。聽見最裡面有人在哭。那些人不在名單上。礦上沒有報他們的名字。」
車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意味著。當年的被困人數. 確實被隱瞞了。
嚴錚的第三次下井。不是為了救名單上的人。
是為了救那些連名字都沒有被記錄的人。
陸承舟發動了車。
「走。去礦上。」
平安縣到龍背嶺礦區的路彎彎繞繞。全是山路。越走越荒。
陸承舟開車。許知遙抱著小滿坐後排。沈清越和礦山專家石磊坐另一輛車跟在後面。
走了四十分鐘。路兩邊的植被從綠變成了灰。
山上有大片大片裸露的黃土。採礦留下來的。
小滿一直看著窗外。忽然她伸手指了指右邊。
「陸叔叔。那邊。」
陸承舟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山腳下有一片用水泥牆圍起來的區域。圍牆已經很舊了。上面貼著褪色的告示牌。
「危險區域。禁止入內。」
圍牆後面。露出半截礦井的鐵架子。鏽得發紅。
「就是這裡。」小滿說。「叔叔在這底下。」
陸承舟把車停在路邊。
石磊的車也停了。他下車。拿著圖紙看了一眼。
「龍背嶺一號井。」石磊說。「八年前透水事故的事發礦井。封礦後灌了部分水泥。主巷道封堵了。但副巷道和通風井的情況不明。」
沈清越已經開始拍照了。
陸承舟看著那道圍牆。
「能進去嗎。」
石磊搖頭。「圍牆上了鎖。而且這是礦企的地。沒有手續進不去。要找礦企拿鑰匙。」
陸承舟正要說話。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探出頭來。
「陸叔叔。叔叔在唱歌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
「叔叔說。你們來了。他聽見車的聲音了。他好開心。」
小滿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不笑了。
「叔叔說。他最害怕的不是黑。是安靜。安靜的時候他就覺得全世界把他忘了。所以他唱歌。唱著就覺得自己還在。」
石磊看著小滿。又看了看陸承舟。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他沒有問這個孩子為什麼知道這些。跟陸承舟出來的人。都已經不問了。
他們先去找了江梨。
江梨的飯館在鎮上最東邊。一間不大的門面。掛著褪色的招牌。寫著「梨姐飯館」。
門口的桌子上擺著幾瓶調料。沒有客人。
陸承舟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灶台邊切菜。剁得很用力。
她轉過頭。看見幾個陌生人站在門口。
「吃飯。」
「不是。」陸承舟出示了證件。「省廳專案組。我姓陸。想跟你了解一下嚴錚的情況。」
江梨手裡的菜刀停了。
停了很久。
然後她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們是第幾撥了。」她的聲音不冷不熱。「這八年。來了多少人了。說要查。說要幫忙。最後呢。一個回音都沒有。」
陸承舟沒有辯解。
「這次不一樣。」
「每次都說不一樣。」江梨靠著灶台。胳膊抱在胸前。「你們是不是也來告訴我。礦已經封了。打不開了。別折騰了。」
「不是。」
「那你們是來告訴我。我老公已經死了。別等了。」
「也不是。」
江梨看著他。
「那你們來幹什麼。」
許知遙抱著小滿站在門口。小滿一直在看江梨。
「梨姐。」陸承舟說。「我們是來幫嚴錚回家的。」
江梨的表情變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圈一瞬間就紅了。但她忍住了。
「別說大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們能進那個礦。曹遠會讓你們進去。」
「會的。」
「他不會的。」江梨搖頭。「八年了。我求了他八次。跪了他三次。他說礦井封了就是封了。說安全隱患。說手續不全。說得好聽。他就是不想讓人知道當年裡面到底死了多少人。」
陸承舟聽到這裡。眉頭動了一下。
「你懷疑被困人數有問題。」
「不是懷疑。」江梨說。「我確定。」
她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紙。拍在桌上。
「這是我八年來整理的東西。事故通報說被困七人。但老嚴下井之前跟我打過電話。他說裡面不止七個。至少十個。」
「他親口說的。」
「親口說的。他下井前五分鐘給我打的。他說梨兒。裡面人比他們報的多。他得再下去一趟。讓我別等他吃飯了。」
江梨說著說著。聲音哽了一下。
「那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別等他吃飯了。」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滑下來。走到江梨面前。
江梨低頭。看見一個很小的女孩。三歲多。
「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仰著頭。看著江梨。
「阿姨。嚴叔叔說。他不是自己要下去的。他聽見裡面有人在喊救命。他不去不行。」
江梨的身體僵住了。
「你說什麼。」
「嚴叔叔說。他那天穿的是橙色的衣服。戴著白色的頭盔。頭盔上有個燈。」
江梨的手開始抖。
「他說他下去了三次。第一次背出來一個年輕的。第二次背出來一個腿斷了的。第三次他進去的時候。聽見最裡面還有聲音。他就往裡走了。」
「別說了。」江梨捂住了嘴。
「然後上面塌了。」
「我說別說了。」
江梨蹲下來。蹲在地上。手捂著嘴。眼淚從手指縫裡流出來。
「他還說。」小滿蹲在她面前。小手拉著江梨的手指頭。「他說。梨兒。對不起。你做的飯我沒吃上。」
江梨整個人縮在了地上。
「他真的說了。他真的這麼說了。」
「嗯。」小滿點頭。「叔叔說。他想回來吃你做的紅燒肉。想了八年了。但他出不來。」
江梨趴在膝蓋上。哭得渾身發抖。
旁邊的桌椅都跟著晃。
許知遙走過去。輕輕扶著江梨的肩膀。
小滿沒鬆手。一直拉著江梨的手指頭。
過了好一會兒。江梨才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眼淚。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比眼淚更重。
「你們真的能進那個礦。」她問陸承舟。
「能。」
「曹遠不讓進怎麼辦。」
「他不讓。」陸承舟看著她。「也得讓。」
江梨擦了一把臉。站起來。
她拿起櫃檯上那沓紙。走到陸承舟面前。塞到他手裡。
「這裡面有我八年來找到的所有東西。事故通報。當年救援記錄的複印件。我自己畫的井下示意圖。還有老嚴戰友偷偷告訴我的一些事。」
她看著陸承舟的眼睛。
「陸警官。我不求別的。我就求你把他帶出來。哪怕就剩骨頭了。我也要帶回來。」
「我帶。」
江梨抿了一下嘴。
「他下去的時候跟我說。梨兒。別等我吃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等了八年了。每天晚上都多擺一副碗筷。」
小滿拉著她的手。
「阿姨。嚴叔叔說。他知道。他說他每天都看見你擺碗筷。他說。他看見了。」
江梨又哭了。
但這次她沒蹲下。
她站著哭。
站得筆直。
就像她等了八年那樣。筆直地站著。
從飯館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陸承舟在車裡打電話。打給當地礦山救援大隊。打給縣裡。
石磊在旁邊翻江梨給的資料。
「老陸。」石磊說。「江梨畫的這張井下圖。和我手裡的礦圖。有一個地方對不上。」
「哪裡。」
「事故通報說塌方位置在三號巷道。但江梨標註的位置是五號副巷。說嚴錚最後一次下井走的是五號副巷。」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嚴錚是從五號副巷進去的。那塌方發生後。主巷封堵。五號副巷的走向和主巷不同。遺體可能不在主巷的封堵區內。」
「有可能在外圍。」
「有可能。但必須下去看。」
沈清越從另一輛車上走過來。
「礦企那邊怎麼說。」
「還沒聯繫。」陸承舟說。「先把方案做好。再去找曹遠。」
小滿在后座。突然出聲了。
「陸叔叔。」
「嗯。」
「嚴叔叔說。那個礦的老闆。不是好人。」
陸承舟回頭看她。
「叔叔說什麼了。」
小滿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他下去第三次的時候。聽見最裡面有人在哭。那些人不在名單上。礦上沒有報他們的名字。」
車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意味著。當年的被困人數. 確實被隱瞞了。
嚴錚的第三次下井。不是為了救名單上的人。
是為了救那些連名字都沒有被記錄的人。
陸承舟發動了車。
「走。去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