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門數
第二卷.鍵盤裡的骨灰
第三章九門數
第二天早上，趙芳五點就醒了。
不是鬧鐘吵的。是肚子裡的娃踢的。四個多月了，這小東西開始有脾氣了，專挑半夜和凌晨鬧。她摸著肚子，翻了個身，看見莽娃四仰八叉地睡著，嘴張著，口水淌了一枕頭。
她拿腳蹬了他一下。
「幹啥？「莽娃迷迷糊糊的。
「起來。去店頭。「
「幾點了？「
「五點。「
「五點去店裡幹啥？殺牛啊？「
「查東西。「
莽娃翻了個身，用被子蒙頭。「你查你的，我再睡會兒。「
趙芳沒理他。她爬起來，穿衣服，走到客廳那張舊書桌前。火鍋店的帳本和她的筆記本電腦都堆在那裡。她打開電腦，連上手機熱點，開始查「第九算「。
她不是技術大牛。她就是個開火鍋店的。但她有個本事：能在一堆亂七八糟的信息里找到線頭。這跟算帳是一個道理——帳本再厚，科目就那幾個。
她先查了「第九算「這個名稱在工商註冊系統里的記錄。
沒有。
不是沒有公司，是沒有叫「第九算「的註冊名。但有一個「九門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不是羅偉，是個叫「周德明「的人。註冊地址：朝天門信義大廈B座1402。
她點開信義大廈的地圖。朝天門批發市場旁邊，一棟老寫字樓，樓下是賣批發服裝的，樓上租給各種小公司。羅偉的「星耀文化傳媒「在第三巷，走路五分鐘就到信義大廈。
近。
太近了。
她又查了「九門文化「的經營範圍：文化活動策劃、網絡直播服務、廣告設計製作、宗教用品銷售。
「宗教用品銷售。「趙芳念出聲。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了一下。
她打開短視頻平台，搜「九門數「。帳號還在，粉絲已經漲到二十六萬了。最新一條視頻標題：「網暴是因果？命理師深度解析。「封面換了，還是那個穿仿唐裝的「大師「，但這次背景加了蓮花和八卦圖。
播放量：四十一萬。
評論區前幾條：
「大師說得對，因果循環。「
「我最近也遇到小人，大師能算嗎？「
「已私信，求大師指點。「
趙芳點進那條「已私信「的評論，點進那個人的主頁。三天前發的，配文：「被同事造謠，快抑鬱了。求大師救命。「
大師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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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九門數的客服號回了：「施主莫慌，可預約一對一諮詢。費用如下：基礎卦200，深度卦500，超度法事2000起。「
明碼標價。
趙芳冷笑了一聲。
「芳芳，你笑啥？「莽娃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站在臥室門口，揉著眼睛。
「你過來看。「
莽娃走過來，眯著眼看屏幕。「這是啥？「
「賣卜卦的。網上卜卦。小鹿那件事就是他們帶的節奏。「
莽娃看了幾秒。他識字慢，但「超度法事2000起「這幾個字還是認得的。
「龜兒比我們還黑。我們火鍋店毛肚才二十八。「
「人家賣的是命。你賣的是牛油。「
「命比牛油貴？「
「有些人覺得比牛油貴。「
莽娃不說話了。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大師「的臉看了幾秒。「這龜兒長得有點像……「
「像哪個？「
「像那個……九爺。「
趙芳愣了一下。
「你見過九爺？「
「沒見過。但三哥抽屜里有一張照片。我偷看過一眼。「莽娃撓頭。「就那個感覺。下巴尖，眼睛凹進去，看著像苦相。「
趙芳把圖片放大。像素不高，但能看出來——那張臉確實有一種說不清的「舊「感。不是老，是舊。像一張放了二十年的黑白照片被上了色。
「三哥來了再說。「莽娃說。
陸三算到的時候是七點半。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腕上的佛珠露出來——第三顆線又鬆了。這次松到什麼程度呢，就是珠子能晃出將近一厘米的幅度，但沒掉。
他走進來，臉色比昨天好一點。沒咳。
「三哥！「莽娃迎上去。「芳芳查到了。「
陸三算走到靠窗那張桌子前坐下。趙芳把電腦轉過來給他看。
「九門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朝天門信義大廈B座1402。法人周德明。經營範圍包括宗教用品銷售。「
陸三算看了幾秒。他伸手拿過電腦，自己劃了兩下。點開「九門數「的視頻，看了三十秒。
「這個人是誰？「他指著視頻里的「大師「。
「不知道。帳號叫'九門數'，不是'第九算'。但羅偉轉錢的收款方是'第九算'。「趙芳說。「兩個名字，像有關係。「
「九門和第九。「陸三算念了兩遍。「九門是殼。第九是暗號。「
「啥意思？「
「九門是給外人看的。營業執照、直播間、客服號，都掛'九門'。但真正收錢、真正接單的，是'第九算'。一個對內，一個對外。「
他關了電腦，推回給趙芳。
「信義大廈B座1402。今天去一趟。「
「咋去？「莽娃問。
「踩點。不進去。先在外面看。「
「我進去。「莽娃說。「我假裝送外賣。「
「你送啥外賣？「
「就……送外賣。「莽娃想了想。「我手機上下個騎手軟體，接個單，送到1402。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你認得路不？「
「信義大廈我又不是沒去過。以前給樓上KTV送過啤酒。「
陸三算看了他兩秒。「行。但你只送外賣。不說話，不多看，放下就走。「
「我像那種多嘴的人嗎？「
趙芳和陸三算同時看了他一眼。
「……不像。「莽娃改口。「我閉嘴。「
上午十點。信義大廈。
這棟樓有年頭了。外牆瓷磚掉了好幾塊，用水泥補的，顏色不一樣，像長了癬。電梯是那種老式鐵門，得自己拉。十四樓到了，門拉開，一股泡麵味和印表機墨粉味混在一起。
1402在走廊盡頭。門是玻璃的，貼了磨砂膜，但能看見裡面亮著燈。門上貼著「九門文化「四個字，下面一行小字：「直播基地·請勿打擾「。
莽娃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外賣袋。裡面裝的是火鍋店的外賣盒，裝的不是火鍋，是趙芳早上包的抄手。他讓趙芳在手機上模擬下了一單外賣，送到「九門文化「，備註「請放前台「。
他敲了三下門。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畫著全妝，頭髮紮成丸子頭，穿衛衣，胸前印著「九門文化·運營「。
「外賣？「
「嗯。九門文化的。「
「放那兒吧。「她指了指門口的塑料架子。架子上堆了七八個外賣盒，有的已經發餿了。
莽娃把抄手放上去。但他沒馬上走。
他往門縫裡瞟了一眼。
裡面是個大開間。被隔板分成幾個區域。最裡面那塊用黑布圍了一個小空間，裡面亮著環形燈。黑布上貼著八卦圖，八卦圖旁邊掛了串LED燈，拼成「九門數「三個字。
一個穿龍袍的男人坐在裡面。不是真龍袍——是淘寶上那種戲服，緞面的，金線繡龍，但針腳粗，一看就是幾百塊的東西。他頭上戴了冠，手裡搖著把摺扇，面前架著手機。
「施主莫慌……「他在錄視頻。聲音故意壓低，帶著那種「我很神秘「的腔調。「你這個命格，印堂發黑，最近必有小人……「
莽娃看了一眼那個「大師「的臉。
跟視頻里一樣。下巴尖，眼睛凹進去。但真人比視頻里老。四十出頭，眼袋耷拉著，口紅塗多了——對，他嘴唇上塗了口紅，為了上鏡顯氣色。
「看夠了沒？「門縫裡的小姑娘看著莽娃。
「夠了夠了。「莽娃後退一步。「那個……你們這直播挺熱鬧哈。「
「別拍別拍。「她看見莽娃掏手機，趕緊擋。「公司規定不讓拍。「
莽娃把手機收回來。「沒拍沒拍。我就是看看時間。「
他轉身走了。電梯門關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1402的門。
玻璃門後面，那個小姑娘正彎腰收拾外賣架。她拿起莽娃放的抄手盒，看了一眼備註，嘀咕了一句：「誰點的抄手？「
然後她把盒子放下了。沒拆。
莽娃下樓的時候，陸三算和趙芳在對麵茶館坐著。
不是那種正經茶館。是信義大廈底下的一個棚子，擺了四張塑料桌子，賣茶也賣小面。陸三算面前擺著一杯老蔭茶，三塊錢一杯，杯子是一次性塑料杯。
「看到了啥？「他問。
莽娃坐下來。趙芳把手機遞給他——她在遠程看外賣平台的訂單狀態，顯示「已送達「。
「裡面是個直播間。那個大師穿龍袍，戲服。四十多歲，塗口紅。還有個小姑娘，應該是運營。「
「龍袍？「陸三算嘴角動了一下。
「淘寶貨。幾百塊的那種。金線都反光。「
「裡面幾個人？「
「看到三個。大師一個，小姑娘一個，還有個男的在後面弄電腦。「
趙芳在手機上記。「直播基地。三個人的皮包公司。「
「不止三個。「莽娃說。「我聞到了泡麵味和煙味。至少還有兩三個在別的隔間。「
「你鼻子還挺靈。「
「火鍋店練出來的。牛油和泡麵味不一樣。「
陸三算端起老蔭茶喝了一口。他看著信義大廈的入口。玻璃門，進進出出的人——大部分是來批發市場的，拎著大包小包的服裝。偶爾有一兩個穿得「正式「的，夾著包，刷卡進電梯。
「那個大師叫啥？「他問。
「不知道。視頻里叫他'九門道長'。「
「道長。「陸三算把茶杯放下。「九爺當年說過，重慶算命的，敢自稱'道長'的，十個有九個是騙子，剩下一個是真瘋。「
「那這個呢？「
「戲服龍袍，塗口紅，直播間掛八卦圖。你說呢？「
莽娃嘿嘿笑了。「三哥，你罵人不帶髒字。「
「我沒罵。我在算。「
「算啥？「
「兌為澤。「
趙芳拿出手機備忘錄，打字。「兌為澤。說人話。「
「雙澤相疊，空悅。「陸三算說。「兌是口，是悅，是假笑。兩個兌疊在一起，就是假笑上面再加假笑。他們賺的是假眼淚——小鹿哭，他們笑。網友哭，他們笑。所有人都哭，就他們笑。「
他手指敲了敲塑料桌面。杯子裡的老蔭茶晃了一下。
「兌卦還有一層意思：口舌。這個'九門數'，靠嘴吃飯。嘴上說因果，實際上賣的是'安慰'。小鹿那個妹兒被罵了，來問他，他說'你前世造了業'。一句話，把受害者的痛苦變成了一門生意。「
趙芳打字的手停了。
「那小鹿如果去找他算——「
「她不會找。「陸三算說。「她那種家庭，不會信這個。但那些罵她的人里，說不定有人事後去找他'超度'。殺人之後再賣贖罪券。一條龍服務。「
莽娃攥了一下拳頭。桌子晃了。
「龜兒。「
「不急。「陸三算說。「他收了羅偉五萬塊，在視頻里點名小鹿。這是證據。但光有轉帳記錄不夠，得證明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得證明這不是普通的'命理分析'，是定向網暴。「
「咋證明？「
「合同。「
「啥合同？「
「羅偉給'第九算'轉了五萬。五萬塊不是紅包，是項目款。項目就得有合同。合同上會寫：推廣內容、發布時間、關鍵詞。「
趙芳眼睛亮了。「你意思是——「
「找到那份合同。上面有'第九算'的簽字或者蓋章，就能把九門數和第九算串起來。「
「去哪兒找？「
「公司裡面。「
三個人沉默了一秒。
「我再去。「莽娃說。「這次不是送外賣。「
「你咋進去？「
莽娃想了想。「我假裝找工作的。「
「你？找工作？「趙芳上下打量他。「你穿這身，說自己是火鍋店老闆還差不多。「
「那我就說我是火鍋店老闆。我來找他們談合作。「
「談啥合作？「
「火鍋店和直播合作啊。現在不都興那個……探店？我請他們來吃火鍋，拍視頻。他們幫我宣傳。「莽娃越說越順。「我是老闆，我有錢，我來談生意。他們巴不得。「
陸三算看了他一眼。
「你行不行？「
「我咋不行？我賣了二十年火鍋。跟人談價我還沒輸過。「
「別露餡。「
「我像那種露餡的人嗎？「
趙芳和陸三算又同時看了他一眼。
「……不像。「莽娃第三次改口。
下午兩點。莽娃換了件乾淨T恤——趙芳逼他換的，說「你穿那件油衣服去談生意，人家以為你是來收帳的「。他還特意梳了頭，趙芳說「別梳了，越梳越亂「，他還是梳了。
他走進信義大廈，坐電梯上14樓。
這次沒敲門。他直接推門進去了。
玻璃門沒鎖。裡面那個小姑娘，上午開門的那個，正坐在前台玩手機。看見莽娃進來，抬頭。
「你又來了？「
「我來找你們老闆談合作。「
「談啥合作？「
「探店。我火鍋店，請你們來拍視頻。「
小姑娘上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著「你誰啊「。
「你店叫啥？「
「莽娃火鍋。朝天門那邊的。「
「莽娃火鍋？「她想了一下。「沒聽過。「
「新開的。試營業。五折。「
「五折啊……「她有點興趣了。「你預算多少？「
「預算？「
「拍一條視頻多少錢你出？「
莽娃腦子轉得快。「一條一千。拍完給現金。「
小姑娘眼睛亮了。「你等等，我去叫王哥。「
她進去叫人。莽娃站在前台，假裝看牆上的「企業文化「海報——上面寫著「九門文化·讓命理走進生活「，配圖是那個穿龍袍的大師在直播間雙手合十。
過了一分鐘，裡面走出一個男人。
不是那個大師。是另一個人。三十五六歲，穿POLO衫，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那個大師的「戲服風「完全不同——這個人走的是「商務精英「路線。
「你好，我是王德發，運營總監。「他伸出手。
莽娃握了一下。手勁不大，但手心有汗。
「莽娃。莽娃火鍋老闆。「
「莽老闆，坐坐坐。「
他把莽娃帶到會客區——其實就是兩張宜家沙發，中間一個玻璃茶几，上面擺了個茶盤，茶盤上放著一套廉價紫砂壺。
「喝茶？「
「不喝。我趕時間。「
「行，直接說。「王德發坐下來，拿出手機。「你火鍋店在哪個位置？面積多大？日流水多少？「
莽娃沒想到他問這麼細。愣了一下。
「朝天門旁邊。兩百平。日流水……看季節。旺季三四千，淡季一兩千。「
「兩千平？「
「兩百平。「
「哦哦。那不大。「王德發在手機上記。「你預算一千一條，太低了。我們一條視頻製作成本就八百，加上大師出場費、推廣費——「
「大師出場費？「
「對。我們'九門道長'的出場費，一小時兩千。「
莽娃差點笑出來。一小時兩千。塗口紅穿淘寶龍袍。
「那我出一千五。「
「兩千。不包推廣。「
「一千八。包推廣。「
「你這人砍價挺狠。「
「開火鍋店的嘛。「
王德發笑了。笑完，他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範本。
「你看一下。我們跟客戶簽的標準合同。探店推廣，一條兩千，含一條短視頻發布、三個平台同步、大師口播植入。「
他把合同推給莽娃。
莽娃接過來，假裝看。其實他在找有沒有「第九算「相關的東西。
合同是標準模板。甲方乙方、金額、發布時間、違約責任。但最後有一行手寫備註：「如需'第九算'深度定製內容，另簽補充協議。費用面議。「
莽娃眼睛停在這一行上。
「這個'第九算'是啥？「他指著那行字問。
王德發愣了一下。表情變了——很細微，但莽娃看見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哦，那個是我們內部的一個……顧問。不走明面的。「
「啥顧問？「
「就是……有些客戶需要一些特殊內容。比如命理分析、風水布局。這種不走直播，走私單。所以叫'第九算'。「
「私單？「
「對。不走公司帳。顧問自己收錢。「
莽娃點了點頭。他記住了。
「那行。合同我拿回去看看。明天給你回話。「
「行。留個電話？「
莽娃報了趙芳的手機號。他沒帶自己手機——趙芳讓他別帶，怕被定位或者錄音被發現。
出了信義大廈，他走到對麵茶館。陸三算和趙芳還在那兒。老蔭茶換了兩輪，杯子還是那兩個一次性塑料杯。
「拿到了。「莽娃坐下。
「啥？「
「合同範本。上面有'第九算'的備註。「
趙芳拿過合同拍照。陸三算看了一眼那行手寫備註。
「如需'第九算'深度定製內容，另簽補充協議。「
他念了一遍。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放在塑料桌面上。
「兌為澤。「他說。「口舌之卦。他們用嘴殺人，用合同保護自己。「
他手指在銅錢上點了一下。
「但合同是紙。紙能藏東西，也能露東西。「
他從趙芳手裡拿過手機，放大合同照片。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
甲方簽名處是空白的。但乙方簽名處，蓋了一個章：
九門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像是備註：
「朝天門九號·亡人重算——見補充協議附件三。「
陸三算的手指停了。
「朝天門九號。「他念了一遍。
佛珠第三顆的線又鬆了一絲。他這次低頭看了一眼。珠子晃了晃，沒掉。
「三哥？「莽娃看見他臉色變了。
「沒事。「
他把手伸進口袋，把銅錢攥緊。銅錢硌著掌紋。
「朝天門九號。「他又念了一遍。「九爺留的東西。「
「九號倉庫？「趙芳問。
「對。「
「那'亡人重算'是啥？「
陸三算沒回答。他看著信義大廈的玻璃門。裡面進進出出的人，像螞蟻。
「回去。「他說。「今晚不寫了。明天去九號倉庫看看地基還在不在。「
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莽娃一眼。
「你今天演得不錯。「
莽娃咧嘴笑了。
「那當然。我莽娃出馬——「
「——一個頂倆。「
趙芳接了後半句。三個人都笑了。
笑聲在信義大廈底下的棚子裡回了一下，被來往的批發商和棒棒軍的嘈雜蓋過去了。
第三章九門數
第二天早上，趙芳五點就醒了。
不是鬧鐘吵的。是肚子裡的娃踢的。四個多月了，這小東西開始有脾氣了，專挑半夜和凌晨鬧。她摸著肚子，翻了個身，看見莽娃四仰八叉地睡著，嘴張著，口水淌了一枕頭。
她拿腳蹬了他一下。
「幹啥？「莽娃迷迷糊糊的。
「起來。去店頭。「
「幾點了？「
「五點。「
「五點去店裡幹啥？殺牛啊？「
「查東西。「
莽娃翻了個身，用被子蒙頭。「你查你的，我再睡會兒。「
趙芳沒理他。她爬起來，穿衣服，走到客廳那張舊書桌前。火鍋店的帳本和她的筆記本電腦都堆在那裡。她打開電腦，連上手機熱點，開始查「第九算「。
她不是技術大牛。她就是個開火鍋店的。但她有個本事：能在一堆亂七八糟的信息里找到線頭。這跟算帳是一個道理——帳本再厚，科目就那幾個。
她先查了「第九算「這個名稱在工商註冊系統里的記錄。
沒有。
不是沒有公司，是沒有叫「第九算「的註冊名。但有一個「九門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不是羅偉，是個叫「周德明「的人。註冊地址：朝天門信義大廈B座1402。
她點開信義大廈的地圖。朝天門批發市場旁邊，一棟老寫字樓，樓下是賣批發服裝的，樓上租給各種小公司。羅偉的「星耀文化傳媒「在第三巷，走路五分鐘就到信義大廈。
近。
太近了。
她又查了「九門文化「的經營範圍：文化活動策劃、網絡直播服務、廣告設計製作、宗教用品銷售。
「宗教用品銷售。「趙芳念出聲。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了一下。
她打開短視頻平台，搜「九門數「。帳號還在，粉絲已經漲到二十六萬了。最新一條視頻標題：「網暴是因果？命理師深度解析。「封面換了，還是那個穿仿唐裝的「大師「，但這次背景加了蓮花和八卦圖。
播放量：四十一萬。
評論區前幾條：
「大師說得對，因果循環。「
「我最近也遇到小人，大師能算嗎？「
「已私信，求大師指點。「
趙芳點進那條「已私信「的評論，點進那個人的主頁。三天前發的，配文：「被同事造謠，快抑鬱了。求大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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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碼標價。
趙芳冷笑了一聲。
「芳芳，你笑啥？「莽娃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站在臥室門口，揉著眼睛。
「你過來看。「
莽娃走過來，眯著眼看屏幕。「這是啥？「
「賣卜卦的。網上卜卦。小鹿那件事就是他們帶的節奏。「
莽娃看了幾秒。他識字慢，但「超度法事2000起「這幾個字還是認得的。
「龜兒比我們還黑。我們火鍋店毛肚才二十八。「
「人家賣的是命。你賣的是牛油。「
「命比牛油貴？「
「有些人覺得比牛油貴。「
莽娃不說話了。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大師「的臉看了幾秒。「這龜兒長得有點像……「
「像哪個？「
「像那個……九爺。「
趙芳愣了一下。
「你見過九爺？「
「沒見過。但三哥抽屜里有一張照片。我偷看過一眼。「莽娃撓頭。「就那個感覺。下巴尖，眼睛凹進去，看著像苦相。「
趙芳把圖片放大。像素不高，但能看出來——那張臉確實有一種說不清的「舊「感。不是老，是舊。像一張放了二十年的黑白照片被上了色。
「三哥來了再說。「莽娃說。
陸三算到的時候是七點半。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腕上的佛珠露出來——第三顆線又鬆了。這次松到什麼程度呢，就是珠子能晃出將近一厘米的幅度，但沒掉。
他走進來，臉色比昨天好一點。沒咳。
「三哥！「莽娃迎上去。「芳芳查到了。「
陸三算走到靠窗那張桌子前坐下。趙芳把電腦轉過來給他看。
「九門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朝天門信義大廈B座1402。法人周德明。經營範圍包括宗教用品銷售。「
陸三算看了幾秒。他伸手拿過電腦，自己劃了兩下。點開「九門數「的視頻，看了三十秒。
「這個人是誰？「他指著視頻里的「大師「。
「不知道。帳號叫'九門數'，不是'第九算'。但羅偉轉錢的收款方是'第九算'。「趙芳說。「兩個名字，像有關係。「
「九門和第九。「陸三算念了兩遍。「九門是殼。第九是暗號。「
「啥意思？「
「九門是給外人看的。營業執照、直播間、客服號，都掛'九門'。但真正收錢、真正接單的，是'第九算'。一個對內，一個對外。「
他關了電腦，推回給趙芳。
「信義大廈B座1402。今天去一趟。「
「咋去？「莽娃問。
「踩點。不進去。先在外面看。「
「我進去。「莽娃說。「我假裝送外賣。「
「你送啥外賣？「
「就……送外賣。「莽娃想了想。「我手機上下個騎手軟體，接個單，送到1402。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你認得路不？「
「信義大廈我又不是沒去過。以前給樓上KTV送過啤酒。「
陸三算看了他兩秒。「行。但你只送外賣。不說話，不多看，放下就走。「
「我像那種多嘴的人嗎？「
趙芳和陸三算同時看了他一眼。
「……不像。「莽娃改口。「我閉嘴。「
上午十點。信義大廈。
這棟樓有年頭了。外牆瓷磚掉了好幾塊，用水泥補的，顏色不一樣，像長了癬。電梯是那種老式鐵門，得自己拉。十四樓到了，門拉開，一股泡麵味和印表機墨粉味混在一起。
1402在走廊盡頭。門是玻璃的，貼了磨砂膜，但能看見裡面亮著燈。門上貼著「九門文化「四個字，下面一行小字：「直播基地·請勿打擾「。
莽娃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外賣袋。裡面裝的是火鍋店的外賣盒，裝的不是火鍋，是趙芳早上包的抄手。他讓趙芳在手機上模擬下了一單外賣，送到「九門文化「，備註「請放前台「。
他敲了三下門。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畫著全妝，頭髮紮成丸子頭，穿衛衣，胸前印著「九門文化·運營「。
「外賣？「
「嗯。九門文化的。「
「放那兒吧。「她指了指門口的塑料架子。架子上堆了七八個外賣盒，有的已經發餿了。
莽娃把抄手放上去。但他沒馬上走。
他往門縫裡瞟了一眼。
裡面是個大開間。被隔板分成幾個區域。最裡面那塊用黑布圍了一個小空間，裡面亮著環形燈。黑布上貼著八卦圖，八卦圖旁邊掛了串LED燈，拼成「九門數「三個字。
一個穿龍袍的男人坐在裡面。不是真龍袍——是淘寶上那種戲服，緞面的，金線繡龍，但針腳粗，一看就是幾百塊的東西。他頭上戴了冠，手裡搖著把摺扇，面前架著手機。
「施主莫慌……「他在錄視頻。聲音故意壓低，帶著那種「我很神秘「的腔調。「你這個命格，印堂發黑，最近必有小人……「
莽娃看了一眼那個「大師「的臉。
跟視頻里一樣。下巴尖，眼睛凹進去。但真人比視頻里老。四十出頭，眼袋耷拉著，口紅塗多了——對，他嘴唇上塗了口紅，為了上鏡顯氣色。
「看夠了沒？「門縫裡的小姑娘看著莽娃。
「夠了夠了。「莽娃後退一步。「那個……你們這直播挺熱鬧哈。「
「別拍別拍。「她看見莽娃掏手機，趕緊擋。「公司規定不讓拍。「
莽娃把手機收回來。「沒拍沒拍。我就是看看時間。「
他轉身走了。電梯門關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1402的門。
玻璃門後面，那個小姑娘正彎腰收拾外賣架。她拿起莽娃放的抄手盒，看了一眼備註，嘀咕了一句：「誰點的抄手？「
然後她把盒子放下了。沒拆。
莽娃下樓的時候，陸三算和趙芳在對麵茶館坐著。
不是那種正經茶館。是信義大廈底下的一個棚子，擺了四張塑料桌子，賣茶也賣小面。陸三算面前擺著一杯老蔭茶，三塊錢一杯，杯子是一次性塑料杯。
「看到了啥？「他問。
莽娃坐下來。趙芳把手機遞給他——她在遠程看外賣平台的訂單狀態，顯示「已送達「。
「裡面是個直播間。那個大師穿龍袍，戲服。四十多歲，塗口紅。還有個小姑娘，應該是運營。「
「龍袍？「陸三算嘴角動了一下。
「淘寶貨。幾百塊的那種。金線都反光。「
「裡面幾個人？「
「看到三個。大師一個，小姑娘一個，還有個男的在後面弄電腦。「
趙芳在手機上記。「直播基地。三個人的皮包公司。「
「不止三個。「莽娃說。「我聞到了泡麵味和煙味。至少還有兩三個在別的隔間。「
「你鼻子還挺靈。「
「火鍋店練出來的。牛油和泡麵味不一樣。「
陸三算端起老蔭茶喝了一口。他看著信義大廈的入口。玻璃門，進進出出的人——大部分是來批發市場的，拎著大包小包的服裝。偶爾有一兩個穿得「正式「的，夾著包，刷卡進電梯。
「那個大師叫啥？「他問。
「不知道。視頻里叫他'九門道長'。「
「道長。「陸三算把茶杯放下。「九爺當年說過，重慶算命的，敢自稱'道長'的，十個有九個是騙子，剩下一個是真瘋。「
「那這個呢？「
「戲服龍袍，塗口紅，直播間掛八卦圖。你說呢？「
莽娃嘿嘿笑了。「三哥，你罵人不帶髒字。「
「我沒罵。我在算。「
「算啥？「
「兌為澤。「
趙芳拿出手機備忘錄，打字。「兌為澤。說人話。「
「雙澤相疊，空悅。「陸三算說。「兌是口，是悅，是假笑。兩個兌疊在一起，就是假笑上面再加假笑。他們賺的是假眼淚——小鹿哭，他們笑。網友哭，他們笑。所有人都哭，就他們笑。「
他手指敲了敲塑料桌面。杯子裡的老蔭茶晃了一下。
「兌卦還有一層意思：口舌。這個'九門數'，靠嘴吃飯。嘴上說因果，實際上賣的是'安慰'。小鹿那個妹兒被罵了，來問他，他說'你前世造了業'。一句話，把受害者的痛苦變成了一門生意。「
趙芳打字的手停了。
「那小鹿如果去找他算——「
「她不會找。「陸三算說。「她那種家庭，不會信這個。但那些罵她的人里，說不定有人事後去找他'超度'。殺人之後再賣贖罪券。一條龍服務。「
莽娃攥了一下拳頭。桌子晃了。
「龜兒。「
「不急。「陸三算說。「他收了羅偉五萬塊，在視頻里點名小鹿。這是證據。但光有轉帳記錄不夠，得證明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得證明這不是普通的'命理分析'，是定向網暴。「
「咋證明？「
「合同。「
「啥合同？「
「羅偉給'第九算'轉了五萬。五萬塊不是紅包，是項目款。項目就得有合同。合同上會寫：推廣內容、發布時間、關鍵詞。「
趙芳眼睛亮了。「你意思是——「
「找到那份合同。上面有'第九算'的簽字或者蓋章，就能把九門數和第九算串起來。「
「去哪兒找？「
「公司裡面。「
三個人沉默了一秒。
「我再去。「莽娃說。「這次不是送外賣。「
「你咋進去？「
莽娃想了想。「我假裝找工作的。「
「你？找工作？「趙芳上下打量他。「你穿這身，說自己是火鍋店老闆還差不多。「
「那我就說我是火鍋店老闆。我來找他們談合作。「
「談啥合作？「
「火鍋店和直播合作啊。現在不都興那個……探店？我請他們來吃火鍋，拍視頻。他們幫我宣傳。「莽娃越說越順。「我是老闆，我有錢，我來談生意。他們巴不得。「
陸三算看了他一眼。
「你行不行？「
「我咋不行？我賣了二十年火鍋。跟人談價我還沒輸過。「
「別露餡。「
「我像那種露餡的人嗎？「
趙芳和陸三算又同時看了他一眼。
「……不像。「莽娃第三次改口。
下午兩點。莽娃換了件乾淨T恤——趙芳逼他換的，說「你穿那件油衣服去談生意，人家以為你是來收帳的「。他還特意梳了頭，趙芳說「別梳了，越梳越亂「，他還是梳了。
他走進信義大廈，坐電梯上14樓。
這次沒敲門。他直接推門進去了。
玻璃門沒鎖。裡面那個小姑娘，上午開門的那個，正坐在前台玩手機。看見莽娃進來，抬頭。
「你又來了？「
「我來找你們老闆談合作。「
「談啥合作？「
「探店。我火鍋店，請你們來拍視頻。「
小姑娘上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著「你誰啊「。
「你店叫啥？「
「莽娃火鍋。朝天門那邊的。「
「莽娃火鍋？「她想了一下。「沒聽過。「
「新開的。試營業。五折。「
「五折啊……「她有點興趣了。「你預算多少？「
「預算？「
「拍一條視頻多少錢你出？「
莽娃腦子轉得快。「一條一千。拍完給現金。「
小姑娘眼睛亮了。「你等等，我去叫王哥。「
她進去叫人。莽娃站在前台，假裝看牆上的「企業文化「海報——上面寫著「九門文化·讓命理走進生活「，配圖是那個穿龍袍的大師在直播間雙手合十。
過了一分鐘，裡面走出一個男人。
不是那個大師。是另一個人。三十五六歲，穿POLO衫，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那個大師的「戲服風「完全不同——這個人走的是「商務精英「路線。
「你好，我是王德發，運營總監。「他伸出手。
莽娃握了一下。手勁不大，但手心有汗。
「莽娃。莽娃火鍋老闆。「
「莽老闆，坐坐坐。「
他把莽娃帶到會客區——其實就是兩張宜家沙發，中間一個玻璃茶几，上面擺了個茶盤，茶盤上放著一套廉價紫砂壺。
「喝茶？「
「不喝。我趕時間。「
「行，直接說。「王德發坐下來，拿出手機。「你火鍋店在哪個位置？面積多大？日流水多少？「
莽娃沒想到他問這麼細。愣了一下。
「朝天門旁邊。兩百平。日流水……看季節。旺季三四千，淡季一兩千。「
「兩千平？「
「兩百平。「
「哦哦。那不大。「王德發在手機上記。「你預算一千一條，太低了。我們一條視頻製作成本就八百，加上大師出場費、推廣費——「
「大師出場費？「
「對。我們'九門道長'的出場費，一小時兩千。「
莽娃差點笑出來。一小時兩千。塗口紅穿淘寶龍袍。
「那我出一千五。「
「兩千。不包推廣。「
「一千八。包推廣。「
「你這人砍價挺狠。「
「開火鍋店的嘛。「
王德發笑了。笑完，他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範本。
「你看一下。我們跟客戶簽的標準合同。探店推廣，一條兩千，含一條短視頻發布、三個平台同步、大師口播植入。「
他把合同推給莽娃。
莽娃接過來，假裝看。其實他在找有沒有「第九算「相關的東西。
合同是標準模板。甲方乙方、金額、發布時間、違約責任。但最後有一行手寫備註：「如需'第九算'深度定製內容，另簽補充協議。費用面議。「
莽娃眼睛停在這一行上。
「這個'第九算'是啥？「他指著那行字問。
王德發愣了一下。表情變了——很細微，但莽娃看見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哦，那個是我們內部的一個……顧問。不走明面的。「
「啥顧問？「
「就是……有些客戶需要一些特殊內容。比如命理分析、風水布局。這種不走直播，走私單。所以叫'第九算'。「
「私單？「
「對。不走公司帳。顧問自己收錢。「
莽娃點了點頭。他記住了。
「那行。合同我拿回去看看。明天給你回話。「
「行。留個電話？「
莽娃報了趙芳的手機號。他沒帶自己手機——趙芳讓他別帶，怕被定位或者錄音被發現。
出了信義大廈，他走到對麵茶館。陸三算和趙芳還在那兒。老蔭茶換了兩輪，杯子還是那兩個一次性塑料杯。
「拿到了。「莽娃坐下。
「啥？「
「合同範本。上面有'第九算'的備註。「
趙芳拿過合同拍照。陸三算看了一眼那行手寫備註。
「如需'第九算'深度定製內容，另簽補充協議。「
他念了一遍。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放在塑料桌面上。
「兌為澤。「他說。「口舌之卦。他們用嘴殺人，用合同保護自己。「
他手指在銅錢上點了一下。
「但合同是紙。紙能藏東西，也能露東西。「
他從趙芳手裡拿過手機，放大合同照片。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
甲方簽名處是空白的。但乙方簽名處，蓋了一個章：
九門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像是備註：
「朝天門九號·亡人重算——見補充協議附件三。「
陸三算的手指停了。
「朝天門九號。「他念了一遍。
佛珠第三顆的線又鬆了一絲。他這次低頭看了一眼。珠子晃了晃，沒掉。
「三哥？「莽娃看見他臉色變了。
「沒事。「
他把手伸進口袋，把銅錢攥緊。銅錢硌著掌紋。
「朝天門九號。「他又念了一遍。「九爺留的東西。「
「九號倉庫？「趙芳問。
「對。「
「那'亡人重算'是啥？「
陸三算沒回答。他看著信義大廈的玻璃門。裡面進進出出的人，像螞蟻。
「回去。「他說。「今晚不寫了。明天去九號倉庫看看地基還在不在。「
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莽娃一眼。
「你今天演得不錯。「
莽娃咧嘴笑了。
「那當然。我莽娃出馬——「
「——一個頂倆。「
趙芳接了後半句。三個人都笑了。
笑聲在信義大廈底下的棚子裡回了一下，被來往的批發商和棒棒軍的嘈雜蓋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