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亡人重算
第二卷.鍵盤裡的骨灰
第四章亡人重算
第二天早上，陸三算沒咳。
這是個好兆頭，還是個壞兆頭？他沒說。他只是站在店門口，把三枚銅錢拋起來，接住，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走。「他說。
朝天門九號碼頭。
這地方早就不停船了。現在是個臨時停車場，堆滿了貨櫃和廢棄的纜車車廂。江風一吹，鐵鏽味混著柴油味，往鼻子裡鑽。
莽娃走在最前面，趿拉著拖鞋。他今天沒穿圍裙，換了件黑色T恤，胸前印著個骷髏頭——趙芳說「太嚇人了「，他說「這是潮流「。趿拉趿拉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迴響，像有人在拍巴掌。
「在哪兒？「趙芳問。她背著個帆布包，裡面裝了手機、充電寶、帳本、一瓶水，還有兩個抄手——早上剩的，她沒捨得扔。
陸三算站在江邊，眯著眼看了一排鐵皮倉庫。倉庫有七八個，編號從「壹「到「捌「。最邊上那個，編號「玖「，門上鏽得連字都快看不見了，只剩一個「九「的輪廓，像被人用指甲摳過。
「那個。「他指了指。
三人走過去。
九號倉庫的鐵皮門上掛著一把鎖。不是那種大鐵鎖，是那種老式掛鎖，銅的，綠鏽長滿了，鑰匙孔都快堵死了。
莽娃蹲下來看了一眼。
「這鎖，「他用手敲了敲，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比我爺爺還老。「
「能開不？「趙芳問。
莽娃從褲兜里掏出一根鐵絲——就是火鍋店綁螃蟹的那種扎絲，被他掰直了。
「我試試。「
他把鐵絲插進鑰匙孔，左擰右擰。鎖芯里發出「咔咔「的摩擦聲，像老人在嚼硬糖。
「你還會開鎖？「趙芳蹲在旁邊，小聲問。
「火鍋店後門鑰匙忘帶，我撬了三年。「莽娃頭也不抬。「後來配了鑰匙，但手藝沒丟。「
「咔噠。「
鎖開了。
莽娃把鎖取下來，推門。
鐵皮門發出一聲長嘶——不是「吱呀「，是「嘶——「，像一頭老牛被踩了尾巴。門縫裡湧出一股灰塵，帶著霉味和……一股說不清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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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味道？「莽娃捂鼻子。
「香灰。「陸三算在後面說。「還有霉。「
莽娃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趙芳跟在後面。陸三算最後，進去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倉庫裡面比外面大。
不是那種「一眼望到頭「的大，是那種「你以為到頭了但拐個彎還有「的大。朝天門的老倉庫都是這樣，依著山勢建的，裡面是錯層的，像迷宮。
他們站在入口處，眼睛適應了一會兒黑暗。
然後聽到了聲音。
「嗡——「
不是一種嗡嗡聲，是幾百種。像夏天傍晚的蚊子群，但更整齊，更有節奏。
莽娃眯著眼往前走了兩步。
「我曰……「
趙芳跟上去，然後她也愣住了。
倉庫中間，密密麻麻擺著幾十排鐵架子。架子上，一部挨一部，擺滿了手機。
幾百部手機。
每一部都在亮著屏幕。每一部都在自動滑動、自動點擊、自動打字。
屏幕上，是同一個界面——微博評論區。
趙芳走近了一步。她看清了其中一部手機的屏幕。自動打出的評論正在一條一條往上跳：
「小鹿去死。「
「浪費空氣。「
「勾引人活該。「
她胃裡翻了一下。
「這是啥？「莽娃的聲音有點啞。
「群控機房。「趙芳說。她見過這種東西——去年有個做電商的朋友帶她參觀過。「一部手機一個帳號。幾百部手機，就是幾百個帳號。連上電腦，一鍵操作，自動發評論、自動點讚、自動轉發。「
「那這些龜兒——「
「不用真人操作。機器自己跑。「
莽娃走到一排架子前。他拿起一部手機。屏幕燙手。評論還在自動跳。他按了返回鍵——沒用，系統被鎖了，只能看不能操作。
「九爺的？「他問。
「九爺的。「陸三算在後面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他走到倉庫中間。灰塵在從鐵皮縫裡透進來的光柱里跳舞。他站在一排架子前面，看著那些亮著的屏幕。幾百條「去死「在同時滾動。
「這不是算命。「他說。「這是流水線。「
「啥流水線？「
「罵人的流水線。「
趙芳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她在錄像。一部一部地拍，拍那些自動運行的手機，拍屏幕上跳出來的評論。
「這些能當證據嗎？「她問。
「能。但不夠。「陸三算說。「得找到控制這些手機的電腦。電腦里有操作日誌，有發布指令的時間戳。時間戳能對上小鹿被網暴的時間，就能證明是人為操控。「
「電腦在哪兒？「
「後面。「
陸三算往倉庫深處走。莽娃和趙芳跟在後面。
倉庫裡面是錯層的。他們下了三級台階，又上了一段坡，拐了個彎——
然後看到了一張桌子。
不是鐵架子。是一張實木的八仙桌。桌子上擺著香爐、燭台、算盤、帳簿。香爐里的香還插著，燒了一半，滅了。燭台上的蠟燭也滅了，蠟油淌了一桌子，凝固成白色的山脈。
八仙桌後面，牆上掛著一幅畫。
不是八卦圖。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裝裱在相框裡。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站在工廠門口，穿著工裝，頭髮紮成辮子，笑得有點拘謹。
周嬢嬢。
莽娃認出來了。
陸三算抽屜里有一張同樣的照片。但那張是私人的，是三哥藏起來的。這張被裝裱在相框裡，掛在倉庫正牆上，供在香爐和蠟燭前面。
他的腳釘在地上了。
褲兜里那顆斷線佛珠被他右手攥住，指節發白。珠子硌著掌心，硌得生疼，但他沒鬆手。
「媽……「
就一個字。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像生鏽的鉸鏈被硬掰開。
他往前走。一步，兩步。拖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輕，但他自己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軟。
走到八仙桌前。他伸手去夠相框。手指碰到玻璃面，涼的。他的手在抖，相框被碰得晃了一下，磕在牆釘上，「咔「一聲。
陸三算從後面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莫動。「聲音很輕。
莽娃沒回頭。他的背弓著，肩胛骨支起來，像一頭被踩了尾巴但沒叫出聲的狗。肩膀在抖——不是大哭那種抖，是那種咬著牙關、把所有東西都往肚子裡咽的抖。
他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三秒。然後慢慢抹了一下。不是擦灰——玻璃上沒灰。是他想摸摸照片裡那張臉。
「龜兒……「他終於說出第二句話。聲音啞了，像砂紙刮鐵皮。「龜兒把媽掛在這兒……「
拳頭砸在八仙桌沿上。木頭悶響。燭台晃了晃，蠟油淌下來一滴，落在帳簿封面上。
他沒哭。眼眶紅透了，但沒淚。眼淚這東西在火鍋店後廚、在ICU走廊、在朝天門江邊撒骨灰的時候就已經流幹了。現在剩下的不是淚，是火。
「莽娃。「趙芳在後面，聲音發緊。她沒敢上前。
莽娃深吸一口氣。他把手從相框上收回來，攥了攥拳頭，指關節響了兩聲。然後他轉身，面對陸三算。
「三哥。九爺在哪兒。「
陸三算看著他。沒說話。
「我問你九爺在哪兒。「
「不知道。「
「那就把他引出來。「
「用你媽的照片引？「
「用他掛我媽的照片這件事。「莽娃的聲音突然穩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極處反而不顫了。「他拿我媽的命給自己當招牌。這筆帳，不光是小鹿的。是我的。「
「三哥……「
陸三算站在八仙桌前。他看著照片。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九爺把她的照片掛在這裡。「他說。聲音很平。「供著她。用她的死，給自己背書。「
「啥意思？「
「意思是——他對外面說，周嬢嬢是他'算'過的最後一個案子。他算出來她有血光之災，勸她別去廠里，她不聽，結果得了塵肺。所以他是對的。所以他有本事。「陸三算的手慢慢抬起來，指了指照片。「他拿一個死人的痛苦，給自己當廣告。「
趙芳不錄像了。她站在那裡，手垂下來。
「龜兒。「莽娃說。就一個字。但那個字裡帶著一股子狠勁。
陸三算走到八仙桌前。他伸手拿起帳簿。
帳簿是那種老式的線裝帳本，封面寫著「第九算·丙申年至甲辰年「。他翻開。
裡面不是帳目。是名單。
一列一列的名字，後面跟著生辰八字、金額、備註。
「這是啥？「莽娃湊過來。
「算卦的帳。誰來了，給了多少錢，算了個啥。「
陸三算翻了幾頁。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小鹿。「
小鹿的名字在名單里。生辰八字後面寫著：「丁亥年壬寅月戊申日。面相帶煞。建議：化解。費用：50000。委託方：星耀文化。「
「五萬塊。「趙芳念出來。「跟羅偉轉給'第九算'的金額一樣。「
「對。這是收據。「
陸三算把帳簿合上。他環顧四周。八仙桌下面有個抽屜。他拉了一下——鎖著的。
「鑰匙呢？「
他看了一眼香爐。把香爐拿起來。
香爐底下，壓著一把小鑰匙。
抽屜打開。
裡面沒有錢。沒有金條。只有一疊紙，用紅繩捆著。
最上面一張，寫著：
「補充協議附件三「
陸三算把紅繩解開，拿起第一頁。
趙芳湊過去看。
協議內容不長。甲方：星耀文化傳媒。乙方：第九算。內容：乙方為甲方提供「命理內容定製服務「，針對特定目標（小鹿）進行「因果分析「視頻製作及發布，配合甲方水軍資源進行定向傳播。費用：50000元。
最下面，簽名欄。
乙方簽名處，不是「第九算「三個字。
是一個手印。
血手印。
暗紅色的，印泥已經干透了，但顏色還是比紙深。手印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朝天門九號。亡人重算。債清之日，珠落之時。「
陸三算的手指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
佛珠第三顆。線已經松到極限了。珠子掛在最後一根纖維上，晃一下，晃一下。
然後那根纖維斷了。
珠子掉下來。
「嗒。「
落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八仙桌腿旁邊。
陸三算沒彎腰去撿。
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珠子。珠子在灰塵里，暗黃色的，裂了一道細紋。不是今天裂的，是早就裂了，只是之前被線拴著，看不出來。
「三哥。「莽娃蹲下去，把珠子撿起來，遞給他。「你的珠。「
陸三算接過珠子。攥在手裡。
「債。「他說。「開始了。「
「誰在那兒？！「
倉庫入口方向傳來一聲喊。
不是老頭。是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慌張。
莽娃轉頭。入口處的光被一個影子擋住了。有人進來了。
「快。「陸三算把協議塞進趙芳的帆布包。「走後門。「
「後門在哪兒？「
「跟我走。「
陸三算往倉庫深處走。他走得不算快。膝蓋有傷，肺有傷，走快了會咳。但他認路。他拐過一個彎，上了一段坡，穿過一排鐵架子，來到倉庫最裡面。
一扇小鐵門。鏽得比大門還厲害。門上沒鎖，但被一根鐵條從裡面插著。
莽娃衝過去，把鐵條拔了。門開了一條縫。
外面是朝天門碼頭後面的懸崖。一條石梯坎從門口一直通到江邊。梯坎很陡，有上百級，石階上長著青苔，有些地方裂了，用木板墊著。
「下面有船？「趙芳探頭看了一眼。梯坎太陡了，她腿軟。
「有。「陸三算說。「渡船。朝天門到江北的渡船，十五分鐘一班。「
「走！「
莽娃把趙芳的帆布包往自己肩上一甩，然後蹲下來。「上來。「
「啥？「
「我背你。你懷著娃跑不了梯坎。「
「我自己能——「
「上來！「
趙芳趴到莽娃背上。莽娃站起來，試了一下重心。「龜兒還挺沉。「
「滾。「
莽娃邁出門。第一步踩在梯坎上，拖鞋差點滑了。他穩住，第二步，第三步——開始跑。
不是那種運動員的跑。是那種「我老婆在背上我必須穩住「的跑。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拖鞋啪啪地拍在石階上，像放鞭炮。
趙芳在他背上，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死死按住帆布包的拉鏈——協議在裡面，不能掉。
「慢點！「她喊。
「慢不了！「莽娃喘著粗氣。「後面有人追！「
陸三算走在最後。他沒跑。他走。一步一步，沿著梯坎往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有人在喊：「站住！「
陸三算沒回頭。他左手攥著那顆斷線的佛珠，右手扶著梯坎旁邊的鐵欄杆。欄杆鏽了，他的手被鏽跡染黃了。
他走了二十多級。膝蓋開始疼。肺開始緊。
他停下來，咳了一聲。
手帕捂嘴。拿下來的時候，暗紅色。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繼續走。
下面江面上，渡船的汽笛響了。
「嗚——「
一聲長鳴，在峽谷里迴蕩。
莽娃已經到了江邊。他把趙芳放下來，自己彎著腰喘氣，拖鞋掉了一隻，光腳踩在鵝卵石上。
「船！「趙芳指著碼頭。「來了！「
渡船靠岸了。一艘老舊的鐵皮船，能載二三十人。甲板上堆著蔬菜和塑料桶。
莽娃光著一隻腳跑過去。趙芳跟在後面，帆布包抱在胸前。
陸三算在最後。他走到江邊的時候，渡船的跳板已經放下來了。船工在喊：「上船了上船了！要開了！「
他踏上跳板。
膝蓋響了一聲。
他沒停。
上了船。船工收了跳板。發動機響了，突突突的。
碼頭上，兩個人衝出來了。是羅偉的手下——昨天在火鍋店見過的那兩個小年輕。他們跑到江邊，看著渡船離岸。
「站住！「
莽娃站在船尾，光著一隻腳，舉起那隻掉了一半的拖鞋，朝他們晃了晃。
「來追嘛！龜兒子！「
趙芳在旁邊，一手摟著帆布包，一手扶著欄杆，笑出了聲。
陸三算坐在船舷邊上。江風吹著他的中山裝。他攤開左手，看著掌心裡那顆斷線的佛珠。
第三顆。珠裂。線斷。
他把佛珠放進胸口袋裡。和手帕放在一起。
「三哥。「莽娃走過來，光腳踩在甲板上，腳趾頭被鐵板硌得發紅。「我們拿到啥了？「
「證據。「趙芳說。她把協議從帆布包里拿出來，翻到簽名頁。「血手印。還有小鹿的名字。還有金額。夠了。「
「夠啥？「
「夠讓羅偉和九門數說清楚。「陸三算說。「但不夠讓九爺現身。「
「那咋辦？「
「用這個。「陸三算指了指協議。「釣他出來。「
「咋釣？「
「把協議的內容，透露給一個人。「
「誰？「
「小鹿的媽媽。「
莽娃愣了一下。「劉嬸？「
「對。讓她知道，她女兒不是被'網友'罵的。是被'算'的。讓她知道，有人拿了五萬塊錢，買了她女兒的命。「
「然後呢？「
「然後她會去找九爺。「
「她一個普通女人，去找九爺？「
「不是她一個人去。「陸三算看著江面。來福士的影子倒映在江水裡，被波浪揉碎了。「是帶著記者去。帶著律師去。帶著所有被九爺'算'過的人一起去。「
「你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不是我。是因果。「
趙芳看著陸三算。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笑起來的時候，比哭還讓人心裡發緊。
「三哥。「
「嗯。「
「你咳血了。「
「我知道。「
「去醫院。「
「不去。「
「三哥！「
「等小鹿醒了再去。「他說。聲音很輕，被江風吹散了一半。「她醒了，我就不咳了。「
莽娃站在旁邊，光著一隻腳，沒說話。
渡船突突地往江北開。江鷗在船尾跟著飛。
趙芳把協議收好，拉上帆布包的拉鏈。她走到船舷邊，看著江水。
「莽娃。「
「嗯？「
「你拖鞋掉了一隻。「
「我知道。「
「回去買雙新的。「
「不買。留一隻當紀念。「
「……你真是夠了。「
陸三算坐在船舷邊上，江風吹著他的頭髮。他摸了一下左手腕。第三顆珠子沒了，線頭還掛著，在風裡晃。
晃一下。晃一下。
像心跳。
第四章亡人重算
第二天早上，陸三算沒咳。
這是個好兆頭，還是個壞兆頭？他沒說。他只是站在店門口，把三枚銅錢拋起來，接住，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走。「他說。
朝天門九號碼頭。
這地方早就不停船了。現在是個臨時停車場，堆滿了貨櫃和廢棄的纜車車廂。江風一吹，鐵鏽味混著柴油味，往鼻子裡鑽。
莽娃走在最前面，趿拉著拖鞋。他今天沒穿圍裙，換了件黑色T恤，胸前印著個骷髏頭——趙芳說「太嚇人了「，他說「這是潮流「。趿拉趿拉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迴響，像有人在拍巴掌。
「在哪兒？「趙芳問。她背著個帆布包，裡面裝了手機、充電寶、帳本、一瓶水，還有兩個抄手——早上剩的，她沒捨得扔。
陸三算站在江邊，眯著眼看了一排鐵皮倉庫。倉庫有七八個，編號從「壹「到「捌「。最邊上那個，編號「玖「，門上鏽得連字都快看不見了，只剩一個「九「的輪廓，像被人用指甲摳過。
「那個。「他指了指。
三人走過去。
九號倉庫的鐵皮門上掛著一把鎖。不是那種大鐵鎖，是那種老式掛鎖，銅的，綠鏽長滿了，鑰匙孔都快堵死了。
莽娃蹲下來看了一眼。
「這鎖，「他用手敲了敲，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比我爺爺還老。「
「能開不？「趙芳問。
莽娃從褲兜里掏出一根鐵絲——就是火鍋店綁螃蟹的那種扎絲，被他掰直了。
「我試試。「
他把鐵絲插進鑰匙孔，左擰右擰。鎖芯里發出「咔咔「的摩擦聲，像老人在嚼硬糖。
「你還會開鎖？「趙芳蹲在旁邊，小聲問。
「火鍋店後門鑰匙忘帶，我撬了三年。「莽娃頭也不抬。「後來配了鑰匙，但手藝沒丟。「
「咔噠。「
鎖開了。
莽娃把鎖取下來，推門。
鐵皮門發出一聲長嘶——不是「吱呀「，是「嘶——「，像一頭老牛被踩了尾巴。門縫裡湧出一股灰塵，帶著霉味和……一股說不清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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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味道？「莽娃捂鼻子。
「香灰。「陸三算在後面說。「還有霉。「
莽娃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趙芳跟在後面。陸三算最後，進去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倉庫裡面比外面大。
不是那種「一眼望到頭「的大，是那種「你以為到頭了但拐個彎還有「的大。朝天門的老倉庫都是這樣，依著山勢建的，裡面是錯層的，像迷宮。
他們站在入口處，眼睛適應了一會兒黑暗。
然後聽到了聲音。
「嗡——「
不是一種嗡嗡聲，是幾百種。像夏天傍晚的蚊子群，但更整齊，更有節奏。
莽娃眯著眼往前走了兩步。
「我曰……「
趙芳跟上去，然後她也愣住了。
倉庫中間，密密麻麻擺著幾十排鐵架子。架子上，一部挨一部，擺滿了手機。
幾百部手機。
每一部都在亮著屏幕。每一部都在自動滑動、自動點擊、自動打字。
屏幕上，是同一個界面——微博評論區。
趙芳走近了一步。她看清了其中一部手機的屏幕。自動打出的評論正在一條一條往上跳：
「小鹿去死。「
「浪費空氣。「
「勾引人活該。「
她胃裡翻了一下。
「這是啥？「莽娃的聲音有點啞。
「群控機房。「趙芳說。她見過這種東西——去年有個做電商的朋友帶她參觀過。「一部手機一個帳號。幾百部手機，就是幾百個帳號。連上電腦，一鍵操作，自動發評論、自動點讚、自動轉發。「
「那這些龜兒——「
「不用真人操作。機器自己跑。「
莽娃走到一排架子前。他拿起一部手機。屏幕燙手。評論還在自動跳。他按了返回鍵——沒用，系統被鎖了，只能看不能操作。
「九爺的？「他問。
「九爺的。「陸三算在後面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他走到倉庫中間。灰塵在從鐵皮縫裡透進來的光柱里跳舞。他站在一排架子前面，看著那些亮著的屏幕。幾百條「去死「在同時滾動。
「這不是算命。「他說。「這是流水線。「
「啥流水線？「
「罵人的流水線。「
趙芳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她在錄像。一部一部地拍，拍那些自動運行的手機，拍屏幕上跳出來的評論。
「這些能當證據嗎？「她問。
「能。但不夠。「陸三算說。「得找到控制這些手機的電腦。電腦里有操作日誌，有發布指令的時間戳。時間戳能對上小鹿被網暴的時間，就能證明是人為操控。「
「電腦在哪兒？「
「後面。「
陸三算往倉庫深處走。莽娃和趙芳跟在後面。
倉庫裡面是錯層的。他們下了三級台階，又上了一段坡，拐了個彎——
然後看到了一張桌子。
不是鐵架子。是一張實木的八仙桌。桌子上擺著香爐、燭台、算盤、帳簿。香爐里的香還插著，燒了一半，滅了。燭台上的蠟燭也滅了，蠟油淌了一桌子，凝固成白色的山脈。
八仙桌後面，牆上掛著一幅畫。
不是八卦圖。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裝裱在相框裡。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站在工廠門口，穿著工裝，頭髮紮成辮子，笑得有點拘謹。
周嬢嬢。
莽娃認出來了。
陸三算抽屜里有一張同樣的照片。但那張是私人的，是三哥藏起來的。這張被裝裱在相框裡，掛在倉庫正牆上，供在香爐和蠟燭前面。
他的腳釘在地上了。
褲兜里那顆斷線佛珠被他右手攥住，指節發白。珠子硌著掌心，硌得生疼，但他沒鬆手。
「媽……「
就一個字。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像生鏽的鉸鏈被硬掰開。
他往前走。一步，兩步。拖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輕，但他自己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軟。
走到八仙桌前。他伸手去夠相框。手指碰到玻璃面，涼的。他的手在抖，相框被碰得晃了一下，磕在牆釘上，「咔「一聲。
陸三算從後面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莫動。「聲音很輕。
莽娃沒回頭。他的背弓著，肩胛骨支起來，像一頭被踩了尾巴但沒叫出聲的狗。肩膀在抖——不是大哭那種抖，是那種咬著牙關、把所有東西都往肚子裡咽的抖。
他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三秒。然後慢慢抹了一下。不是擦灰——玻璃上沒灰。是他想摸摸照片裡那張臉。
「龜兒……「他終於說出第二句話。聲音啞了，像砂紙刮鐵皮。「龜兒把媽掛在這兒……「
拳頭砸在八仙桌沿上。木頭悶響。燭台晃了晃，蠟油淌下來一滴，落在帳簿封面上。
他沒哭。眼眶紅透了，但沒淚。眼淚這東西在火鍋店後廚、在ICU走廊、在朝天門江邊撒骨灰的時候就已經流幹了。現在剩下的不是淚，是火。
「莽娃。「趙芳在後面，聲音發緊。她沒敢上前。
莽娃深吸一口氣。他把手從相框上收回來，攥了攥拳頭，指關節響了兩聲。然後他轉身，面對陸三算。
「三哥。九爺在哪兒。「
陸三算看著他。沒說話。
「我問你九爺在哪兒。「
「不知道。「
「那就把他引出來。「
「用你媽的照片引？「
「用他掛我媽的照片這件事。「莽娃的聲音突然穩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極處反而不顫了。「他拿我媽的命給自己當招牌。這筆帳，不光是小鹿的。是我的。「
「三哥……「
陸三算站在八仙桌前。他看著照片。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九爺把她的照片掛在這裡。「他說。聲音很平。「供著她。用她的死，給自己背書。「
「啥意思？「
「意思是——他對外面說，周嬢嬢是他'算'過的最後一個案子。他算出來她有血光之災，勸她別去廠里，她不聽，結果得了塵肺。所以他是對的。所以他有本事。「陸三算的手慢慢抬起來，指了指照片。「他拿一個死人的痛苦，給自己當廣告。「
趙芳不錄像了。她站在那裡，手垂下來。
「龜兒。「莽娃說。就一個字。但那個字裡帶著一股子狠勁。
陸三算走到八仙桌前。他伸手拿起帳簿。
帳簿是那種老式的線裝帳本，封面寫著「第九算·丙申年至甲辰年「。他翻開。
裡面不是帳目。是名單。
一列一列的名字，後面跟著生辰八字、金額、備註。
「這是啥？「莽娃湊過來。
「算卦的帳。誰來了，給了多少錢，算了個啥。「
陸三算翻了幾頁。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小鹿。「
小鹿的名字在名單里。生辰八字後面寫著：「丁亥年壬寅月戊申日。面相帶煞。建議：化解。費用：50000。委託方：星耀文化。「
「五萬塊。「趙芳念出來。「跟羅偉轉給'第九算'的金額一樣。「
「對。這是收據。「
陸三算把帳簿合上。他環顧四周。八仙桌下面有個抽屜。他拉了一下——鎖著的。
「鑰匙呢？「
他看了一眼香爐。把香爐拿起來。
香爐底下，壓著一把小鑰匙。
抽屜打開。
裡面沒有錢。沒有金條。只有一疊紙，用紅繩捆著。
最上面一張，寫著：
「補充協議附件三「
陸三算把紅繩解開，拿起第一頁。
趙芳湊過去看。
協議內容不長。甲方：星耀文化傳媒。乙方：第九算。內容：乙方為甲方提供「命理內容定製服務「，針對特定目標（小鹿）進行「因果分析「視頻製作及發布，配合甲方水軍資源進行定向傳播。費用：50000元。
最下面，簽名欄。
乙方簽名處，不是「第九算「三個字。
是一個手印。
血手印。
暗紅色的，印泥已經干透了，但顏色還是比紙深。手印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朝天門九號。亡人重算。債清之日，珠落之時。「
陸三算的手指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
佛珠第三顆。線已經松到極限了。珠子掛在最後一根纖維上，晃一下，晃一下。
然後那根纖維斷了。
珠子掉下來。
「嗒。「
落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八仙桌腿旁邊。
陸三算沒彎腰去撿。
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珠子。珠子在灰塵里，暗黃色的，裂了一道細紋。不是今天裂的，是早就裂了，只是之前被線拴著，看不出來。
「三哥。「莽娃蹲下去，把珠子撿起來，遞給他。「你的珠。「
陸三算接過珠子。攥在手裡。
「債。「他說。「開始了。「
「誰在那兒？！「
倉庫入口方向傳來一聲喊。
不是老頭。是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慌張。
莽娃轉頭。入口處的光被一個影子擋住了。有人進來了。
「快。「陸三算把協議塞進趙芳的帆布包。「走後門。「
「後門在哪兒？「
「跟我走。「
陸三算往倉庫深處走。他走得不算快。膝蓋有傷，肺有傷，走快了會咳。但他認路。他拐過一個彎，上了一段坡，穿過一排鐵架子，來到倉庫最裡面。
一扇小鐵門。鏽得比大門還厲害。門上沒鎖，但被一根鐵條從裡面插著。
莽娃衝過去，把鐵條拔了。門開了一條縫。
外面是朝天門碼頭後面的懸崖。一條石梯坎從門口一直通到江邊。梯坎很陡，有上百級，石階上長著青苔，有些地方裂了，用木板墊著。
「下面有船？「趙芳探頭看了一眼。梯坎太陡了，她腿軟。
「有。「陸三算說。「渡船。朝天門到江北的渡船，十五分鐘一班。「
「走！「
莽娃把趙芳的帆布包往自己肩上一甩，然後蹲下來。「上來。「
「啥？「
「我背你。你懷著娃跑不了梯坎。「
「我自己能——「
「上來！「
趙芳趴到莽娃背上。莽娃站起來，試了一下重心。「龜兒還挺沉。「
「滾。「
莽娃邁出門。第一步踩在梯坎上，拖鞋差點滑了。他穩住，第二步，第三步——開始跑。
不是那種運動員的跑。是那種「我老婆在背上我必須穩住「的跑。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拖鞋啪啪地拍在石階上，像放鞭炮。
趙芳在他背上，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死死按住帆布包的拉鏈——協議在裡面，不能掉。
「慢點！「她喊。
「慢不了！「莽娃喘著粗氣。「後面有人追！「
陸三算走在最後。他沒跑。他走。一步一步，沿著梯坎往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有人在喊：「站住！「
陸三算沒回頭。他左手攥著那顆斷線的佛珠，右手扶著梯坎旁邊的鐵欄杆。欄杆鏽了，他的手被鏽跡染黃了。
他走了二十多級。膝蓋開始疼。肺開始緊。
他停下來，咳了一聲。
手帕捂嘴。拿下來的時候，暗紅色。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繼續走。
下面江面上，渡船的汽笛響了。
「嗚——「
一聲長鳴，在峽谷里迴蕩。
莽娃已經到了江邊。他把趙芳放下來，自己彎著腰喘氣，拖鞋掉了一隻，光腳踩在鵝卵石上。
「船！「趙芳指著碼頭。「來了！「
渡船靠岸了。一艘老舊的鐵皮船，能載二三十人。甲板上堆著蔬菜和塑料桶。
莽娃光著一隻腳跑過去。趙芳跟在後面，帆布包抱在胸前。
陸三算在最後。他走到江邊的時候，渡船的跳板已經放下來了。船工在喊：「上船了上船了！要開了！「
他踏上跳板。
膝蓋響了一聲。
他沒停。
上了船。船工收了跳板。發動機響了，突突突的。
碼頭上，兩個人衝出來了。是羅偉的手下——昨天在火鍋店見過的那兩個小年輕。他們跑到江邊，看著渡船離岸。
「站住！「
莽娃站在船尾，光著一隻腳，舉起那隻掉了一半的拖鞋，朝他們晃了晃。
「來追嘛！龜兒子！「
趙芳在旁邊，一手摟著帆布包，一手扶著欄杆，笑出了聲。
陸三算坐在船舷邊上。江風吹著他的中山裝。他攤開左手，看著掌心裡那顆斷線的佛珠。
第三顆。珠裂。線斷。
他把佛珠放進胸口袋裡。和手帕放在一起。
「三哥。「莽娃走過來，光腳踩在甲板上，腳趾頭被鐵板硌得發紅。「我們拿到啥了？「
「證據。「趙芳說。她把協議從帆布包里拿出來，翻到簽名頁。「血手印。還有小鹿的名字。還有金額。夠了。「
「夠啥？「
「夠讓羅偉和九門數說清楚。「陸三算說。「但不夠讓九爺現身。「
「那咋辦？「
「用這個。「陸三算指了指協議。「釣他出來。「
「咋釣？「
「把協議的內容，透露給一個人。「
「誰？「
「小鹿的媽媽。「
莽娃愣了一下。「劉嬸？「
「對。讓她知道，她女兒不是被'網友'罵的。是被'算'的。讓她知道，有人拿了五萬塊錢，買了她女兒的命。「
「然後呢？「
「然後她會去找九爺。「
「她一個普通女人，去找九爺？「
「不是她一個人去。「陸三算看著江面。來福士的影子倒映在江水裡，被波浪揉碎了。「是帶著記者去。帶著律師去。帶著所有被九爺'算'過的人一起去。「
「你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不是我。是因果。「
趙芳看著陸三算。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笑起來的時候，比哭還讓人心裡發緊。
「三哥。「
「嗯。「
「你咳血了。「
「我知道。「
「去醫院。「
「不去。「
「三哥！「
「等小鹿醒了再去。「他說。聲音很輕，被江風吹散了一半。「她醒了，我就不咳了。「
莽娃站在旁邊，光著一隻腳，沒說話。
渡船突突地往江北開。江鷗在船尾跟著飛。
趙芳把協議收好，拉上帆布包的拉鏈。她走到船舷邊，看著江水。
「莽娃。「
「嗯？「
「你拖鞋掉了一隻。「
「我知道。「
「回去買雙新的。「
「不買。留一隻當紀念。「
「……你真是夠了。「
陸三算坐在船舷邊上，江風吹著他的頭髮。他摸了一下左手腕。第三顆珠子沒了，線頭還掛著，在風裡晃。
晃一下。晃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