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折試營業
第二卷.鍵盤裡的骨灰
第二章五折試營業
陸三算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嘴唇是白的。
不是那種失血過多的白，是那種——你明知道他剛才在ICU門口站了四十分鐘，聞了四十分鐘消毒水和絕望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種白。
他推開門，莽娃正在擦桌子。抹布是趙芳的舊T恤剪的，領口還留著，套在莽娃手上像護腕。
「三哥！「莽娃把抹布一甩。「小鹿咋樣？「
陸三算沒說話。他走到靠窗那張桌子前，坐下來。手往桌面上一撐，手指關節又響了兩聲。這次比上午響得脆。
「沒脫離危險。「他說。聲音像從水底下浮上來的。「劉嬸在走廊坐著。不哭。就坐著。「
趙芳從收銀台後面探出頭。她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臉上表情是那種「我查到了東西但不確定該不該說「的糾結。
「三哥，你先喝口水。「
「不喝。「
「你臉色——「
「我臉色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他打斷她。不是凶，是那種疲憊到極點的不耐煩。「說你的。「
趙芳把手機放到他面前。
「我查了那個'甜甜圈不加糖'的帳號。粉絲三千多，看著正常。但你往回翻，三個月前她才兩百多個粉。突然漲起來的。「
「怎麼漲的？「
「買的。殭屍號。「趙芳手指劃屏幕，劃得飛快。「你看這些新粉，頭像全是網紅臉，名字一串字母加數字，沒發過一條原創。批量註冊的。「
莽娃湊過來，抹布還套在手上。「啥叫殭屍號？「
「就是機器註冊的假帳號。用來刷量、點讚、轉發。一條殭屍號產業鏈，一百塊錢能買一千個粉。「
「那這些龜兒轉發罵小鹿的評論——「
「不全是殭屍號。「陸三算接話。他拿起手機，拇指慢慢劃著名評論區。「前面幾條是真人帶的。後面幾萬條，一半是水軍。「
「水軍？「
「就是拿錢罵人的。「趙芳說。「跟咱們火鍋店請人排隊一個道理。「
莽娃愣了。「哪個龜兒請人罵小鹿？「
「沒人'請人罵小鹿'。「陸三算把手機放下。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數拍子。「是有人請水軍去'關注'那個甜甜圈。水軍去評論區帶節奏，說小鹿'勾引人'。然後吃瓜群眾看到了，跟著罵。雪球越滾越大。「
「那個甜甜圈自己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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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不知道不重要。「陸三算說。「她發了那張偷拍照，就是導火索。有沒有水軍，她那張照片都會有人罵。但有水軍和沒水軍，區別是罵四萬個人還是罵四百個人。「
趙芳點了點頭。「四萬和四百，對一個十七歲的妹兒來說，都是要命的。「
陸三算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重慶地圖。他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那個'九門數'的帳號，給甜甜圈每一條微博都點讚。還留言說小鹿'面相帶煞'。「他手指又敲桌面。「一個算命博主，為什麼盯著一個十八歲女學生的私事？「
「你懷疑他是故意的？「趙芳問。
「不是懷疑。是確定。「陸三算坐直了。「算命先生不會閒到去給一個奶茶店小妹的戀愛好奇心點讚。除非有人讓他點。「
「誰？「
「甜甜圈的男朋友。「
莽娃皺眉。「那個奶茶店的娃兒？他找算命先生幹啥？「
「不是他找的。是他背後的人。「趙芳翻手機。「我查了那個男生。叫陳宇，十九歲，在奶茶店打工，兼職做平面模特。簽了一家叫'星耀文化傳媒'的短期合約。「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陸三算。
「星耀文化傳媒。法人代表：羅偉。「
陸三算接過手機，看了幾秒。
「羅偉。「他念這個名字的語氣，像在念一個不認識但覺得眼熟的字。「哪兒聽過。「
「你當然聽過。「趙芳說。「去年那個火鍋底料維權案，對方律師請的'網絡輿情顧問'，就叫羅偉。當時老陶跟我說過，這龜兒專門幫人搞負面公關——說白了就是刪帖、刷好評、雇水軍。「
莽娃把抹布從手上扯下來，團成一團。「那他跟九門數啥關係？「
「上下游。「陸三算說。「羅偉有水軍，有殭屍號，有渠道。九門數有'內容'。他寫那些'因果報應'的文案，羅偉找人轉發擴散。一個出刀，一個遞把子。「
他站起來。膝蓋沒響。這次沒響。
「得把他引出來。「
「咋引？「
陸三算走到收銀台前。趙芳的收銀系統開著，屏幕上是一排排交易記錄。他看了一眼，轉頭問趙芳：「你這個系統，能查附近商戶的收款碼不？「
「不能。但我能查到羅偉公司的註冊地址。「
「在哪兒？「
「朝天門批發市場後面。第三巷，二樓。「
陸三算點了點頭。他回到靠窗那張桌子，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引蛇出洞。「他說。
「啥？「
「中孚卦，內實外虛。「他手指點了點中間那枚銅錢。「我們裝作有把柄，讓他來咬。他一咬，就露牙。「
莽娃和趙芳對看了一眼。
「說人話。「莽娃說。
「掛個牌子。「陸三算說。「火鍋店門口，掛個'五折試營業'的牌子。「
「我們本來就是試營業。「
「不是真的五折。是誘餌。「
趙芳反應過來了。「羅偉公司在附近。他或者他手下的龜兒們肯定會路過。看到五折牌子，會進來—，這幫人吃公款，哪兒便宜往哪兒鑽。「
「進來之後呢？「
「趙芳用收銀系統錄他的付款碼。拿到他的帳號信息，順著查他的資金流向。如果羅偉本人來，更好。「
莽娃撓頭。「就這？掛個牌子？「
「就這。「
「那我幹啥？「
「你舉牌子。「
「舉牌子？「
「站門口舉。寫'五折試營業，歡迎團購'。「
莽娃想了想。「這事兒簡單。但我不會寫字。「
「我寫。「趙芳說。
她從收銀台抽屜里翻出一塊舊菜板，火鍋店砍骨頭用的那種厚木板，一面沾過牛油，洗了還是黃。她拿趙芳的口紅在上面寫。
口紅是暗紅色的，寫上去像血。
「五折試營業「五個字，趙芳寫得歪歪扭扭。她不是沒文化，是菜板太糙，口紅老斷。
莽娃在旁邊看著。「你這字，像狗爬的。「
「你寫得好你寫。「
「我寫更丑。「
「那閉嘴。「
陸三算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這兩個人又開始了「的無奈。
下午兩點。
莽娃站在火鍋店門口，舉著那塊菜板牌子。他穿圍裙，趿拉著拖鞋，左手舉牌子，右手拿著把蒲扇趕蒼蠅。
十月的重慶，蒼蠅還活著。
牌子舉了二十分鐘。路過的人看一眼，沒人進來。有個棒棒軍扛著冰箱經過，看了牌子一眼，說：「五折？真的假的？「莽娃說：「真的。「棒棒軍說：「那你給我打個折我幫你扛冰箱？「莽娃說：「滾。「
又過了十分鐘。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口。不是什麼好車，是那種七八萬的長安，但洗得鋥亮，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車上下來三個人。
中間那個，三十出頭，穿假GucciT恤，領口那個雙G標誌歪了，明顯是地攤貨。但皮鞋擦得亮，頭髮抹了髮膠，梳得一絲不苟。走路的姿勢是那種「我很重要「的八字步。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年輕，穿得跟他是淘寶同款，一個拿手機，一個拿保溫杯。
莽娃舉牌子的手沒放下來。但他眼睛眯了一下。
那三個人走過來了。
「老闆。「假GucciT恤在店門口站定，笑了一下。牙齒挺白，但牙齦也露出來了。「五折？真的假的？「
「真的。「莽娃說。「試營業，全場五折。鍋底除外。「
「鍋底好多錢？「
「紅湯六十八，鴛鴦八十八。「
「五折就是三十四和四十四。不貴。「他往店裡看了一眼。「能包場不？我們公司團建。「
「包場？「
「對。我們十來個人，晚上來吃。你給留個大桌。「
莽娃看了他一眼。「你們公司？「
「星耀文化傳媒。「他遞了張名片過來。名片是那種燙金的，字印得花里胡哨。「我是羅偉。「
莽娃接過名片。手指捏著，沒看。
「羅總。「他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那種重慶人特有的、對「總「這個字的嘲弄。「晚上幾點來？「
「六點半。「
「行。要提前點菜不？「
「不用。我們公司的人啥都吃。「他笑了一下，這次牙齦沒露出來。「對了，你們這店開了多久？「
「剛試營業。「
「剛試營業就五折？「
「生意不好做嘛。「莽娃把牌子換到右手。「羅總，你先坐？現在就可以點鍋底。「
「不了不了。晚上再來。「羅偉轉身要走，又回頭。「你們有WiFi不？「
「有。「
「密碼多少？「
莽娃報了密碼。羅偉讓後面那個拿手機的小年輕記下來。
三人上車，走了。
莽娃站在門口，舉著牌子，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
「星耀文化傳媒。法人代表：羅偉。「
趙芳在收銀台後面，手機舉著，屏幕對著門口。羅偉那張臉，拍到了。
「拍到了？「莽娃進來問。
「拍到了。還有他車牌號。「趙芳翻照片。「你演得不錯。「
「我演啥了？「
「你說'生意不好做'的時候，語氣對了。像個真的小老闆。「
莽娃把名片往收銀台上一扔。「龜兒穿假Gucci，皮鞋倒是真的。地攤貨配真皮鞋，啥子審美。「
陸三算從角落那張桌子後面走出來。他一直坐在那裡，沒出聲。銅錢擺在桌面上，中間那枚壓著一張菜單，防止被風扇吹走。
「他六點半來。「陸三算說。「趙芳，你六點之前把收銀系統準備好。他付款的時候，錄他的付款碼。「
「他可能用現金。「
「不會。這種人，能用手機絕不掏錢包。而且他帶了手下，肯定有人掃碼。「
「如果他用公款帳戶呢？「
「更好。公款帳戶更容易查。「
莽娃把牌子靠在門框上。「三哥，你一直坐那兒？「
「嗯。「
「你聽到他說話了？「
「聽到了。「
「咋樣？「
陸三算把銅錢收進口袋。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這個人，不是主謀。「他說。「他是個跑腿的。真正下命令的，是那個'九門數'。「
「但他能帶我們找九門數。「趙芳說。
「對。他是個線頭。「
陸三算走到窗邊。外面巷子裡有賣烤紅薯的吆喝聲。他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
佛珠第三顆。線松著。晃了一下。
他沒低頭看。
「六點半。「他說。「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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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趙芳在收銀系統里建了個新分類，叫「團購接待「。她把菜單重新列印了一份，用紅筆在價格上打了五折。打的時候手抖，紅墨水洇開了一小塊。
莽娃在後廚備菜。牛油桶已經撬了六桶，碼在灶台邊上。他切土豆片，切得厚薄不一。趙芳進來拿東西，看了他一眼。
「你切的土豆片，薄的能透光，厚的能砸人。「
「切了二十年了，就這水平。「
「二十年就這水平你還好意思說。「
「你行你切。「
「我切的比你好。「
「那你切。「
趙芳拿起菜刀。切了三片，厚薄均勻。她把刀放下。「我懷孕了切不了。你繼續。「
莽娃嘿嘿笑了一聲。
陸三算在靠窗那張桌子前坐著。他面前擺著一杯茶，沒喝。銅錢放在茶碟旁邊，三枚排成一條直線。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博。搜「小鹿「。
熱搜還在。但風向變了。
有媒體開始報導「網暴導致少女自殺未遂「。評論區出現了另一種聲音——「罵人的你們良心不痛嗎「「網絡不是法外之地「。
但老評論還在。那些「去死「「浪費空氣「，還掛在上面。沒人刪。
陸三算劃了幾下，關了。
他拿起茶喝了一口。冷茶。他皺了一下眉，咽了。
然後他咳了一聲。
手帕捂嘴。拿下來的時候，趙芳這次看到了——白手帕上有一小點暗紅。她沒說。
六點十五分。
羅偉來了。
這次帶了七個人。不是十來個，是七個。可能預算不夠。
他們一進來就占了最大的那張桌子。莽娃早把那張桌子收拾好了，筷子擺得整齊，碗是熱的——趙芳用開水燙過的。
「羅總！「莽娃迎上去。臉上掛著那種「生意上門了「的笑。「大桌給您留著呢。「
「辛苦辛苦。「羅偉坐下。他換了件衣服，還是假Gucci，但換了個顏色。今天這件的雙G是正的。「給我們上鴛鴦鍋。微辣。「
「微辣？羅總不能吃辣？「
「不是我。他們。「他指了指手下那幾個小年輕。「有幾個外地來的。「
莽娃心裡笑了。外地來的。重慶本地人誰穿假Gucci。
「行。鍋底馬上來。菜您自己點？「
「你推薦。「
莽娃把菜單遞過去。羅偉翻了兩頁，點了毛肚、鴨腸、黃喉、嫩牛肉。全是貴的。
「酒呢？「
「來箱啤酒。「
「啥牌子？「
「最便宜的。「
莽娃轉身去後廚下單。經過收銀台的時候，趙芳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意思是：錄音開了，手機架好了。
趙芳的手機藏在收銀台下面，攝像頭對著那張大桌的方向。她用火鍋店的外賣單擋著，只露一個鏡頭。
羅偉那邊開始喝酒了。啤酒倒進杯子裡，泡沫溢出來。一個小年輕說：「羅哥，今天這麼大方？「
「公司報銷。「羅偉笑。牙齦又露出來了。「最近接了個大單子，賺了點。「
「啥單子？「
「不能說。「他壓低聲音。但火鍋店吵，趙芳還是聽到了。「給一個博主做推廣。那龜兒粉絲多，一條視頻二十萬。「
「二十萬？！「
「小聲點。「
趙芳在收銀台後面，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她打開了支付軟體，等著。
七點十分。羅偉喊買單。
莽娃走過去。手裡拿著菜單和計算器。算了一遍，報了價。
「原價六百八，五折三百四。鍋底不打折，加八十八。總共四百二十八。「
「四百三。「羅偉說。「零頭抹了。「
「行。四百三。「
羅偉掏出手機，掃收銀台上的二維碼。
趙芳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付款成功。
她低頭看了一眼。付款帳號：羅偉。關聯公司：星耀文化傳媒。最近交易記錄——密密麻麻的轉帳，大部分是666、888、1314這種吉利數。收款方有幾十個，大部分是零散的個人帳戶。
但有一條不一樣。
金額：50000。
收款方：「第九算「。
趙芳的手指停了。
她抬頭看了陸三算一眼。陸三算坐在角落那張桌子後面，茶已經喝完了。他看著羅偉那桌，眼神像在看一盤棋。
趙芳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陸三算看了一眼。
「第九算。「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佛珠第三顆的線又鬆了一絲。他感覺到了。
他沒低頭看。
羅偉結完帳，帶著人走了。走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火鍋店的招牌。
「算債不算命。「
他念了一遍。笑了一下。
「什麼破名字。「
車開走了。
莽娃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他把那塊菜板牌子收進來，靠在門框上。
「三哥。「
「嗯。「
「那龜兒說咱店名破。「
「確實破。「
「你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
莽娃想了想。「沒用。「
「那就對了。「
趙芳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手機攥在手裡，屏幕還亮著。
「三哥。羅偉的付款記錄里，有一筆五萬塊。轉給'第九算'。「
陸三算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看了一眼屏幕。
「五萬塊。不是小數目。「
「這是什麼時候轉的？「
「三天前。「
小鹿被網暴是五天前。三天前——網暴最凶的時候。
「他花錢買推廣。「陸三算說。「五萬塊，讓九門數在視頻里點名小鹿'面相帶煞'。九門數一說話，水軍跟上，雪球滾起來。「
「那這個第九算——「
「就是九爺。「陸三算說。聲音很平。「或者九爺的人。「
火鍋店安靜了一會兒。灶上的牛油早涼了，凝固成白色的一坨。風扇在頭頂轉，吱嘎吱嘎。
莽娃把菜板牌子放下來。口紅寫的「五折試營業「五個字，被他的手汗洇開了一點。
「三哥。「他說。「下一步咋搞？「
陸三算把手機還給趙芳。他走到窗邊，看著朝天門方向。天快黑了，來福士的燈亮了，玻璃幕牆上映著晚霞。
「順著羅偉查。「他說。「他是個小蝦米。但小蝦米後面有大魚。「
他摸了一下左手腕。佛珠第三顆，線松得快掉了。他感覺到了，還是沒低頭。
「中孚。「他低聲說。「內實外虛。「
「啥意思？「
「意思是——他以為他在釣魚。但魚鉤在我們這邊。「
第二章五折試營業
陸三算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嘴唇是白的。
不是那種失血過多的白，是那種——你明知道他剛才在ICU門口站了四十分鐘，聞了四十分鐘消毒水和絕望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種白。
他推開門，莽娃正在擦桌子。抹布是趙芳的舊T恤剪的，領口還留著，套在莽娃手上像護腕。
「三哥！「莽娃把抹布一甩。「小鹿咋樣？「
陸三算沒說話。他走到靠窗那張桌子前，坐下來。手往桌面上一撐，手指關節又響了兩聲。這次比上午響得脆。
「沒脫離危險。「他說。聲音像從水底下浮上來的。「劉嬸在走廊坐著。不哭。就坐著。「
趙芳從收銀台後面探出頭。她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臉上表情是那種「我查到了東西但不確定該不該說「的糾結。
「三哥，你先喝口水。「
「不喝。「
「你臉色——「
「我臉色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他打斷她。不是凶，是那種疲憊到極點的不耐煩。「說你的。「
趙芳把手機放到他面前。
「我查了那個'甜甜圈不加糖'的帳號。粉絲三千多，看著正常。但你往回翻，三個月前她才兩百多個粉。突然漲起來的。「
「怎麼漲的？「
「買的。殭屍號。「趙芳手指劃屏幕，劃得飛快。「你看這些新粉，頭像全是網紅臉，名字一串字母加數字，沒發過一條原創。批量註冊的。「
莽娃湊過來，抹布還套在手上。「啥叫殭屍號？「
「就是機器註冊的假帳號。用來刷量、點讚、轉發。一條殭屍號產業鏈，一百塊錢能買一千個粉。「
「那這些龜兒轉發罵小鹿的評論——「
「不全是殭屍號。「陸三算接話。他拿起手機，拇指慢慢劃著名評論區。「前面幾條是真人帶的。後面幾萬條，一半是水軍。「
「水軍？「
「就是拿錢罵人的。「趙芳說。「跟咱們火鍋店請人排隊一個道理。「
莽娃愣了。「哪個龜兒請人罵小鹿？「
「沒人'請人罵小鹿'。「陸三算把手機放下。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數拍子。「是有人請水軍去'關注'那個甜甜圈。水軍去評論區帶節奏，說小鹿'勾引人'。然後吃瓜群眾看到了，跟著罵。雪球越滾越大。「
「那個甜甜圈自己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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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不知道不重要。「陸三算說。「她發了那張偷拍照，就是導火索。有沒有水軍，她那張照片都會有人罵。但有水軍和沒水軍，區別是罵四萬個人還是罵四百個人。「
趙芳點了點頭。「四萬和四百，對一個十七歲的妹兒來說，都是要命的。「
陸三算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重慶地圖。他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那個'九門數'的帳號，給甜甜圈每一條微博都點讚。還留言說小鹿'面相帶煞'。「他手指又敲桌面。「一個算命博主，為什麼盯著一個十八歲女學生的私事？「
「你懷疑他是故意的？「趙芳問。
「不是懷疑。是確定。「陸三算坐直了。「算命先生不會閒到去給一個奶茶店小妹的戀愛好奇心點讚。除非有人讓他點。「
「誰？「
「甜甜圈的男朋友。「
莽娃皺眉。「那個奶茶店的娃兒？他找算命先生幹啥？「
「不是他找的。是他背後的人。「趙芳翻手機。「我查了那個男生。叫陳宇，十九歲，在奶茶店打工，兼職做平面模特。簽了一家叫'星耀文化傳媒'的短期合約。「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陸三算。
「星耀文化傳媒。法人代表：羅偉。「
陸三算接過手機，看了幾秒。
「羅偉。「他念這個名字的語氣，像在念一個不認識但覺得眼熟的字。「哪兒聽過。「
「你當然聽過。「趙芳說。「去年那個火鍋底料維權案，對方律師請的'網絡輿情顧問'，就叫羅偉。當時老陶跟我說過，這龜兒專門幫人搞負面公關——說白了就是刪帖、刷好評、雇水軍。「
莽娃把抹布從手上扯下來，團成一團。「那他跟九門數啥關係？「
「上下游。「陸三算說。「羅偉有水軍，有殭屍號，有渠道。九門數有'內容'。他寫那些'因果報應'的文案，羅偉找人轉發擴散。一個出刀，一個遞把子。「
他站起來。膝蓋沒響。這次沒響。
「得把他引出來。「
「咋引？「
陸三算走到收銀台前。趙芳的收銀系統開著，屏幕上是一排排交易記錄。他看了一眼，轉頭問趙芳：「你這個系統，能查附近商戶的收款碼不？「
「不能。但我能查到羅偉公司的註冊地址。「
「在哪兒？「
「朝天門批發市場後面。第三巷，二樓。「
陸三算點了點頭。他回到靠窗那張桌子，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引蛇出洞。「他說。
「啥？「
「中孚卦，內實外虛。「他手指點了點中間那枚銅錢。「我們裝作有把柄，讓他來咬。他一咬，就露牙。「
莽娃和趙芳對看了一眼。
「說人話。「莽娃說。
「掛個牌子。「陸三算說。「火鍋店門口，掛個'五折試營業'的牌子。「
「我們本來就是試營業。「
「不是真的五折。是誘餌。「
趙芳反應過來了。「羅偉公司在附近。他或者他手下的龜兒們肯定會路過。看到五折牌子，會進來—，這幫人吃公款，哪兒便宜往哪兒鑽。「
「進來之後呢？「
「趙芳用收銀系統錄他的付款碼。拿到他的帳號信息，順著查他的資金流向。如果羅偉本人來，更好。「
莽娃撓頭。「就這？掛個牌子？「
「就這。「
「那我幹啥？「
「你舉牌子。「
「舉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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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娃想了想。「這事兒簡單。但我不會寫字。「
「我寫。「趙芳說。
她從收銀台抽屜里翻出一塊舊菜板，火鍋店砍骨頭用的那種厚木板，一面沾過牛油，洗了還是黃。她拿趙芳的口紅在上面寫。
口紅是暗紅色的，寫上去像血。
「五折試營業「五個字，趙芳寫得歪歪扭扭。她不是沒文化，是菜板太糙，口紅老斷。
莽娃在旁邊看著。「你這字，像狗爬的。「
「你寫得好你寫。「
「我寫更丑。「
「那閉嘴。「
陸三算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這兩個人又開始了「的無奈。
下午兩點。
莽娃站在火鍋店門口，舉著那塊菜板牌子。他穿圍裙，趿拉著拖鞋，左手舉牌子，右手拿著把蒲扇趕蒼蠅。
十月的重慶，蒼蠅還活著。
牌子舉了二十分鐘。路過的人看一眼，沒人進來。有個棒棒軍扛著冰箱經過，看了牌子一眼，說：「五折？真的假的？「莽娃說：「真的。「棒棒軍說：「那你給我打個折我幫你扛冰箱？「莽娃說：「滾。「
又過了十分鐘。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口。不是什麼好車，是那種七八萬的長安，但洗得鋥亮，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車上下來三個人。
中間那個，三十出頭，穿假GucciT恤，領口那個雙G標誌歪了，明顯是地攤貨。但皮鞋擦得亮，頭髮抹了髮膠，梳得一絲不苟。走路的姿勢是那種「我很重要「的八字步。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年輕，穿得跟他是淘寶同款，一個拿手機，一個拿保溫杯。
莽娃舉牌子的手沒放下來。但他眼睛眯了一下。
那三個人走過來了。
「老闆。「假GucciT恤在店門口站定，笑了一下。牙齒挺白，但牙齦也露出來了。「五折？真的假的？「
「真的。「莽娃說。「試營業，全場五折。鍋底除外。「
「鍋底好多錢？「
「紅湯六十八，鴛鴦八十八。「
「五折就是三十四和四十四。不貴。「他往店裡看了一眼。「能包場不？我們公司團建。「
「包場？「
「對。我們十來個人，晚上來吃。你給留個大桌。「
莽娃看了他一眼。「你們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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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娃接過名片。手指捏著，沒看。
「羅總。「他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那種重慶人特有的、對「總「這個字的嘲弄。「晚上幾點來？「
「六點半。「
「行。要提前點菜不？「
「不用。我們公司的人啥都吃。「他笑了一下，這次牙齦沒露出來。「對了，你們這店開了多久？「
「剛試營業。「
「剛試營業就五折？「
「生意不好做嘛。「莽娃把牌子換到右手。「羅總，你先坐？現在就可以點鍋底。「
「不了不了。晚上再來。「羅偉轉身要走，又回頭。「你們有WiFi不？「
「有。「
「密碼多少？「
莽娃報了密碼。羅偉讓後面那個拿手機的小年輕記下來。
三人上車，走了。
莽娃站在門口，舉著牌子，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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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芳在收銀台後面，手機舉著，屏幕對著門口。羅偉那張臉，拍到了。
「拍到了？「莽娃進來問。
「拍到了。還有他車牌號。「趙芳翻照片。「你演得不錯。「
「我演啥了？「
「你說'生意不好做'的時候，語氣對了。像個真的小老闆。「
莽娃把名片往收銀台上一扔。「龜兒穿假Gucci，皮鞋倒是真的。地攤貨配真皮鞋，啥子審美。「
陸三算從角落那張桌子後面走出來。他一直坐在那裡，沒出聲。銅錢擺在桌面上，中間那枚壓著一張菜單，防止被風扇吹走。
「他六點半來。「陸三算說。「趙芳，你六點之前把收銀系統準備好。他付款的時候，錄他的付款碼。「
「他可能用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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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用公款帳戶呢？「
「更好。公款帳戶更容易查。「
莽娃把牌子靠在門框上。「三哥，你一直坐那兒？「
「嗯。「
「你聽到他說話了？「
「聽到了。「
「咋樣？「
陸三算把銅錢收進口袋。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這個人，不是主謀。「他說。「他是個跑腿的。真正下命令的，是那個'九門數'。「
「但他能帶我們找九門數。「趙芳說。
「對。他是個線頭。「
陸三算走到窗邊。外面巷子裡有賣烤紅薯的吆喝聲。他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
佛珠第三顆。線松著。晃了一下。
他沒低頭看。
「六點半。「他說。「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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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趙芳在收銀系統里建了個新分類，叫「團購接待「。她把菜單重新列印了一份，用紅筆在價格上打了五折。打的時候手抖，紅墨水洇開了一小塊。
莽娃在後廚備菜。牛油桶已經撬了六桶，碼在灶台邊上。他切土豆片，切得厚薄不一。趙芳進來拿東西，看了他一眼。
「你切的土豆片，薄的能透光，厚的能砸人。「
「切了二十年了，就這水平。「
「二十年就這水平你還好意思說。「
「你行你切。「
「我切的比你好。「
「那你切。「
趙芳拿起菜刀。切了三片，厚薄均勻。她把刀放下。「我懷孕了切不了。你繼續。「
莽娃嘿嘿笑了一聲。
陸三算在靠窗那張桌子前坐著。他面前擺著一杯茶，沒喝。銅錢放在茶碟旁邊，三枚排成一條直線。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博。搜「小鹿「。
熱搜還在。但風向變了。
有媒體開始報導「網暴導致少女自殺未遂「。評論區出現了另一種聲音——「罵人的你們良心不痛嗎「「網絡不是法外之地「。
但老評論還在。那些「去死「「浪費空氣「，還掛在上面。沒人刪。
陸三算劃了幾下，關了。
他拿起茶喝了一口。冷茶。他皺了一下眉，咽了。
然後他咳了一聲。
手帕捂嘴。拿下來的時候，趙芳這次看到了——白手帕上有一小點暗紅。她沒說。
六點十五分。
羅偉來了。
這次帶了七個人。不是十來個，是七個。可能預算不夠。
他們一進來就占了最大的那張桌子。莽娃早把那張桌子收拾好了，筷子擺得整齊，碗是熱的——趙芳用開水燙過的。
「羅總！「莽娃迎上去。臉上掛著那種「生意上門了「的笑。「大桌給您留著呢。「
「辛苦辛苦。「羅偉坐下。他換了件衣服，還是假Gucci，但換了個顏色。今天這件的雙G是正的。「給我們上鴛鴦鍋。微辣。「
「微辣？羅總不能吃辣？「
「不是我。他們。「他指了指手下那幾個小年輕。「有幾個外地來的。「
莽娃心裡笑了。外地來的。重慶本地人誰穿假Gucci。
「行。鍋底馬上來。菜您自己點？「
「你推薦。「
莽娃把菜單遞過去。羅偉翻了兩頁，點了毛肚、鴨腸、黃喉、嫩牛肉。全是貴的。
「酒呢？「
「來箱啤酒。「
「啥牌子？「
「最便宜的。「
莽娃轉身去後廚下單。經過收銀台的時候，趙芳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意思是：錄音開了，手機架好了。
趙芳的手機藏在收銀台下面，攝像頭對著那張大桌的方向。她用火鍋店的外賣單擋著，只露一個鏡頭。
羅偉那邊開始喝酒了。啤酒倒進杯子裡，泡沫溢出來。一個小年輕說：「羅哥，今天這麼大方？「
「公司報銷。「羅偉笑。牙齦又露出來了。「最近接了個大單子，賺了點。「
「啥單子？「
「不能說。「他壓低聲音。但火鍋店吵，趙芳還是聽到了。「給一個博主做推廣。那龜兒粉絲多，一條視頻二十萬。「
「二十萬？！「
「小聲點。「
趙芳在收銀台後面，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她打開了支付軟體，等著。
七點十分。羅偉喊買單。
莽娃走過去。手裡拿著菜單和計算器。算了一遍，報了價。
「原價六百八，五折三百四。鍋底不打折，加八十八。總共四百二十八。「
「四百三。「羅偉說。「零頭抹了。「
「行。四百三。「
羅偉掏出手機，掃收銀台上的二維碼。
趙芳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付款成功。
她低頭看了一眼。付款帳號：羅偉。關聯公司：星耀文化傳媒。最近交易記錄——密密麻麻的轉帳，大部分是666、888、1314這種吉利數。收款方有幾十個，大部分是零散的個人帳戶。
但有一條不一樣。
金額：50000。
收款方：「第九算「。
趙芳的手指停了。
她抬頭看了陸三算一眼。陸三算坐在角落那張桌子後面，茶已經喝完了。他看著羅偉那桌，眼神像在看一盤棋。
趙芳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陸三算看了一眼。
「第九算。「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佛珠第三顆的線又鬆了一絲。他感覺到了。
他沒低頭看。
羅偉結完帳，帶著人走了。走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火鍋店的招牌。
「算債不算命。「
他念了一遍。笑了一下。
「什麼破名字。「
車開走了。
莽娃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他把那塊菜板牌子收進來，靠在門框上。
「三哥。「
「嗯。「
「那龜兒說咱店名破。「
「確實破。「
「你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
莽娃想了想。「沒用。「
「那就對了。「
趙芳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手機攥在手裡，屏幕還亮著。
「三哥。羅偉的付款記錄里，有一筆五萬塊。轉給'第九算'。「
陸三算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看了一眼屏幕。
「五萬塊。不是小數目。「
「這是什麼時候轉的？「
「三天前。「
小鹿被網暴是五天前。三天前——網暴最凶的時候。
「他花錢買推廣。「陸三算說。「五萬塊，讓九門數在視頻里點名小鹿'面相帶煞'。九門數一說話，水軍跟上，雪球滾起來。「
「那這個第九算——「
「就是九爺。「陸三算說。聲音很平。「或者九爺的人。「
火鍋店安靜了一會兒。灶上的牛油早涼了，凝固成白色的一坨。風扇在頭頂轉，吱嘎吱嘎。
莽娃把菜板牌子放下來。口紅寫的「五折試營業「五個字，被他的手汗洇開了一點。
「三哥。「他說。「下一步咋搞？「
陸三算把手機還給趙芳。他走到窗邊，看著朝天門方向。天快黑了，來福士的燈亮了，玻璃幕牆上映著晚霞。
「順著羅偉查。「他說。「他是個小蝦米。但小蝦米後面有大魚。「
他摸了一下左手腕。佛珠第三顆，線松得快掉了。他感覺到了，還是沒低頭。
「中孚。「他低聲說。「內實外虛。「
「啥意思？「
「意思是——他以為他在釣魚。但魚鉤在我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