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老周在照片裡笑得眼睛都沒了，陳澤的嘴角照常翹著那幾度，葉昊站在中間，頭髮被燈光照得有點反光，表情看起來比自己想像中平靜。
照片下面老周配了一行字：「兄弟們，這他媽叫繼續。「
葉昊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後他按著語音鍵說了一句：「走，今晚老周請客。「
老周的聲音立刻從視訊通話里傳出來：「憑啥我請？！「
「你媳婦來的機票錢我出。「葉昊說。
老周那邊安靜了一秒，然後影片裡傳出一個女聲：「葉昊你這話我可記住了啊！「
老周嚷嚷著「你胳膊肘往外拐「，手機那頭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陳澤從角落裡站起來，把連帽衫的帽子拉上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葉昊。
葉昊把手機放回兜里，推開休息室的門走出去。走廊盡頭的燈亮著暖白色的光，盡頭是場館的後門，推開門就是上海的晚風。
老周從後面追上來，手機還捏在手裡，嘴裡嘟囔著「我媳婦說決賽要來那我得提前訂酒店——陳澤你幫我看看攜程哪個酒店離場館近——陳澤你倒是說話啊——「
陳澤走在最前面，後腦勺對著他們，但腳步明顯放慢了一點。葉昊走在中間，聽著老周的嘟囔和陳澤偶爾冒出來的「隨便「，穿過走廊推開了後門。
晚風迎面吹過來，比前幾天涼了些，但吹在臉上很舒服。城市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車流、人聲、某個商場外放的流行音樂——一切嘈雜而鮮活。
葉昊仰頭看了一眼夜空。上海的夜空看不見什麼星星，但今晚上面好像特別空曠，暗藍色的天幕低低地壓在城市的燈火之上，像一床巨大的絨被。
他收回視線，跟上前面的兩個人。三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並排走著，被路燈拉得很長，又慢慢縮短，再被下一盞路燈拉長。
這一路還長。決賽在下禮拜。這一年還剩三個月。
---
老周挑的火鍋店在靈石路拐角的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霓虹招牌缺了兩個筆畫，「老」字只剩半邊，「火」字燒得只剩一撇一捺。但門口排隊的塑膠凳上坐滿了人，空氣里飄著牛油和花椒的味道，混著夜風裡的潮氣，鋪面而來是一股讓人走不動道的香。
葉昊剛到門口就看見老周已經跟老闆娘熟絡地聊上了，胳膊肘搭在櫃檯邊沿，手機螢幕上放著剛才比賽的錄影回放，嘴裡跟人家介紹說「看見沒，這一槍我甩的」，老闆娘手裡忙著拿號牌，頭都沒抬，敷衍地「嗯嗯」了兩聲。老周也不在意，他說什麼其實也不需要別人認真聽，他主要是在說給自己聽，那個勁兒還沒從胸腔里散乾淨。
陳澤已經找到位子了，坐在最裡面的卡座，背對著大廳，帽衫的兜帽翻下來了，頭髮被帽子壓得有點塌，他用手胡亂捋了兩下，然後手機擱在桌面上，螢幕亮著，但什麼都沒在干——葉昊瞥了一眼，發現他開了個外賣軟體，選單停在第一頁，沒往下翻。
葉昊在老周對面坐下，老闆娘端上來一鍋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辣椒段在湯麵上翻滾，花椒的麻味一下子就竄進了鼻腔。老周把選單一拍：「毛肚三份、鵝腸兩份、黃喉、鴨血、蝦滑、午餐肉——」
「你點這麼多吃得完？」葉昊把外套脫了疊在旁邊的空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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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完，今天高興。」老周把選單翻了個面，「再要一份腦花。」
陳澤把手機扣在桌上，終於說了句完整的話：「腦花你的，我不吃。」
「我知道你不吃，我點給我的。」老周拿筷子戳了戳鍋底，「媳婦下禮拜來，我得提前把上海的好東西都吃一遍，到時候帶她來踩點。這家我觀察好久了，每次經過排長隊，今天贏了半決賽，不犒勞一下自己說不過去。」
葉昊沒接話，拿起桌上的酸梅湯給自己倒了一杯。杯壁上有水珠，握在手心裡涼涼的。老周還在絮叨他媳婦的行程安排，說周六下午的飛機，周日上午想去看外灘，下午場館就得進場準備，晚上決賽——葉昊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落在鍋里翻滾的辣椒上，思緒卻飄回了剛才那個側門切入的瞬間。
那十米開闊地。每一幀畫面都刻在他腦子裡。衝刺的時候他的視角劇烈晃動，Lucas的角色在高台上只露出半個肩膀和槍管——那一秒多的時間裡，葉昊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指令，跑。他甚至沒想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什麼預案什麼後手，那時候全都是空白。跑過去，開槍。就這麼簡單。
但回想起來，那兩秒多的時間慢得可怕。他在視野晃動的間隙里看到Lucas的槍管一直指著正面戰場，那一瞬間他知道老周和陳澤做到了——他們把Lucas的眼睛釘死了。他衝進側門的時候手指先於意識按下左鍵，三發子彈出去的軌跡他甚至沒看清，螢幕上的擊殺提示彈出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喘得不行了。
「葉昊。」老周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你想什麼呢？肉都老了。」
葉昊回過神來，發現筷子已經伸進鍋里夾了一片毛肚，在紅湯里燙了不知道多久，捲成了一團。他撈出來放進碗裡，蘸了蘸油碟，嚼了兩下：「還行，沒老。」
「少來，都縮成什麼樣了。你這人就是吃飯都不專心，剛才那道題問你呢，決賽的對手——」
「還沒打呢，今天才半決賽，對手的錄影明天再看都來得及。」葉昊夾了一塊鴨血，「今晚不提比賽的事。」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得，您說了算，葉隊。」
葉昊沒否認這個稱呼，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他知道老周為什麼叫他「葉隊」——他們三個人打一起三年了，從次級聯賽一路打上來，隊裡來來去去換過不少人，贊助商換過兩茬，俱樂部經理換了三任，只有他們三個人沒變過。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老周開始叫他葉隊，開始是開玩笑，後來叫著叫著也就叫順了。陳澤從來沒叫過，他管葉昊叫「餵」，管老周叫「老周」，從始至終這樣。
但葉昊知道，陳澤叫他「餵」和叫別人「餵」不一樣。
照片下面老周配了一行字：「兄弟們，這他媽叫繼續。「
葉昊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後他按著語音鍵說了一句：「走，今晚老周請客。「
老周的聲音立刻從視訊通話里傳出來：「憑啥我請？！「
「你媳婦來的機票錢我出。「葉昊說。
老周那邊安靜了一秒，然後影片裡傳出一個女聲：「葉昊你這話我可記住了啊！「
老周嚷嚷著「你胳膊肘往外拐「，手機那頭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陳澤從角落裡站起來，把連帽衫的帽子拉上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葉昊。
葉昊把手機放回兜里，推開休息室的門走出去。走廊盡頭的燈亮著暖白色的光，盡頭是場館的後門，推開門就是上海的晚風。
老周從後面追上來，手機還捏在手裡，嘴裡嘟囔著「我媳婦說決賽要來那我得提前訂酒店——陳澤你幫我看看攜程哪個酒店離場館近——陳澤你倒是說話啊——「
陳澤走在最前面，後腦勺對著他們，但腳步明顯放慢了一點。葉昊走在中間，聽著老周的嘟囔和陳澤偶爾冒出來的「隨便「，穿過走廊推開了後門。
晚風迎面吹過來，比前幾天涼了些，但吹在臉上很舒服。城市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車流、人聲、某個商場外放的流行音樂——一切嘈雜而鮮活。
葉昊仰頭看了一眼夜空。上海的夜空看不見什麼星星，但今晚上面好像特別空曠，暗藍色的天幕低低地壓在城市的燈火之上，像一床巨大的絨被。
他收回視線，跟上前面的兩個人。三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並排走著，被路燈拉得很長，又慢慢縮短，再被下一盞路燈拉長。
這一路還長。決賽在下禮拜。這一年還剩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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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挑的火鍋店在靈石路拐角的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霓虹招牌缺了兩個筆畫，「老」字只剩半邊，「火」字燒得只剩一撇一捺。但門口排隊的塑膠凳上坐滿了人，空氣里飄著牛油和花椒的味道，混著夜風裡的潮氣，鋪面而來是一股讓人走不動道的香。
葉昊剛到門口就看見老周已經跟老闆娘熟絡地聊上了，胳膊肘搭在櫃檯邊沿，手機螢幕上放著剛才比賽的錄影回放，嘴裡跟人家介紹說「看見沒，這一槍我甩的」，老闆娘手裡忙著拿號牌，頭都沒抬，敷衍地「嗯嗯」了兩聲。老周也不在意，他說什麼其實也不需要別人認真聽，他主要是在說給自己聽，那個勁兒還沒從胸腔里散乾淨。
陳澤已經找到位子了，坐在最裡面的卡座，背對著大廳，帽衫的兜帽翻下來了，頭髮被帽子壓得有點塌，他用手胡亂捋了兩下，然後手機擱在桌面上，螢幕亮著，但什麼都沒在干——葉昊瞥了一眼，發現他開了個外賣軟體，選單停在第一頁，沒往下翻。
葉昊在老周對面坐下，老闆娘端上來一鍋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辣椒段在湯麵上翻滾，花椒的麻味一下子就竄進了鼻腔。老周把選單一拍：「毛肚三份、鵝腸兩份、黃喉、鴨血、蝦滑、午餐肉——」
「你點這麼多吃得完？」葉昊把外套脫了疊在旁邊的空凳子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吃得完，今天高興。」老周把選單翻了個面，「再要一份腦花。」
陳澤把手機扣在桌上，終於說了句完整的話：「腦花你的，我不吃。」
「我知道你不吃，我點給我的。」老周拿筷子戳了戳鍋底，「媳婦下禮拜來，我得提前把上海的好東西都吃一遍，到時候帶她來踩點。這家我觀察好久了，每次經過排長隊，今天贏了半決賽，不犒勞一下自己說不過去。」
葉昊沒接話，拿起桌上的酸梅湯給自己倒了一杯。杯壁上有水珠，握在手心裡涼涼的。老周還在絮叨他媳婦的行程安排，說周六下午的飛機，周日上午想去看外灘，下午場館就得進場準備，晚上決賽——葉昊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落在鍋里翻滾的辣椒上，思緒卻飄回了剛才那個側門切入的瞬間。
那十米開闊地。每一幀畫面都刻在他腦子裡。衝刺的時候他的視角劇烈晃動，Lucas的角色在高台上只露出半個肩膀和槍管——那一秒多的時間裡，葉昊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指令，跑。他甚至沒想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什麼預案什麼後手，那時候全都是空白。跑過去，開槍。就這麼簡單。
但回想起來，那兩秒多的時間慢得可怕。他在視野晃動的間隙里看到Lucas的槍管一直指著正面戰場，那一瞬間他知道老周和陳澤做到了——他們把Lucas的眼睛釘死了。他衝進側門的時候手指先於意識按下左鍵，三發子彈出去的軌跡他甚至沒看清，螢幕上的擊殺提示彈出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喘得不行了。
「葉昊。」老周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你想什麼呢？肉都老了。」
葉昊回過神來，發現筷子已經伸進鍋里夾了一片毛肚，在紅湯里燙了不知道多久，捲成了一團。他撈出來放進碗裡，蘸了蘸油碟，嚼了兩下：「還行，沒老。」
「少來，都縮成什麼樣了。你這人就是吃飯都不專心，剛才那道題問你呢，決賽的對手——」
「還沒打呢，今天才半決賽，對手的錄影明天再看都來得及。」葉昊夾了一塊鴨血，「今晚不提比賽的事。」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得，您說了算，葉隊。」
葉昊沒否認這個稱呼，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他知道老周為什麼叫他「葉隊」——他們三個人打一起三年了，從次級聯賽一路打上來，隊裡來來去去換過不少人，贊助商換過兩茬，俱樂部經理換了三任，只有他們三個人沒變過。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老周開始叫他葉隊，開始是開玩笑，後來叫著叫著也就叫順了。陳澤從來沒叫過，他管葉昊叫「餵」，管老周叫「老周」，從始至終這樣。
但葉昊知道，陳澤叫他「餵」和叫別人「餵」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