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一十九章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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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侯淵將夏侯惇被擒的訊息送到定陶時,曹操正靠在榻上聽人念一份從東瀛送來的海路圖。

  曹操的頭疾是今年正月開始好轉的,請了幽州那邊一位極有名的醫者,幾副藥下去,疼了半輩子的腦袋竟漸漸清明瞭。

  清明之後的曹操像換了一個人,不再動輒暴怒,不再疑神疑鬼,說話時聲音穩了,目光也沉了,連程昱都私下跟曹參說,主公如今倒像是把前半輩子攢下的火氣一股腦全散了。

  可只有曹操自己知道,他不是變了,他是把該看透的都看透了。

  夏侯淵的軍報送來時,曹操正用指節敲著案上那幅海路圖。

  圖上用硃砂標著幾條從東瀛繼續東進的航線,航線盡頭畫著一片模糊的陸影,那是前朝方士留下的舊記,說東海之外還有大片陸地,土人耕田織布,不知有漢。

  曹操把軍報接過來,看了兩遍,面色沒有太大變化,他將軍報放在海路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夏侯淵的使者:「妙才現在如何?」

  使者說夏侯淵吐血暈了一次,醒來後已將蒯越三人的家小下獄,其餘蒯家族人未受牽連。

  曹操聽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妙才穩重」,便不再多問。

  堂中安靜了很久。

  程昱站在一旁,幾次想開口,都被曹操抬手止住了。

  曹操閉上眼,靠在榻背上,手指仍在案面上輕輕叩著。

  夏侯惇的臉在他腦中翻來覆去。

  元讓。

  元讓跟他從陳留起兵,一起打過汴水,一起守過濮陽,一起吃過呂布的虧,一起在淮南偷看過別人家的媳婦。

  夏侯惇的命是替他曹操賣了大半輩子的。

  如今他卻被褒蠻子那雙銅人錘砸得半死,又讓漢軍拖走了。

  曹操睜開眼時,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他開口時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磨了許久。

  「讓奉孝去一趟漢軍大營。」曹操說,語氣不容商量,「告訴徐達,要什麼條件都可以談,只要能把元讓贖回來。」

  程昱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主公,徐達那邊未必肯鬆口,夏侯將軍是我們的宗族大將,天底下誰都知道你和元讓將軍關係匪淺,漢軍拿住他,怕是要用來逼降整個譙郡,甚至是兗青兩州。」

  曹操擺了擺手:「程仲德不必憂慮,奉孝知道怎麼談,讓他去就行。」

  程昱不再多言,轉身出去傳令,郭嘉到得很快,他比從前更瘦了,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走路時仍需人扶著。

  可郭嘉的一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口被壓在深井裡卻不肯熄滅的燈。

  郭嘉在曹操的榻邊坐下,沒有問夏侯惇的事,開口便問了一句別的。

  「主公,是不是真的打算布局海外了?」

  曹操沒有否認,他將案上那幅海路圖朝郭嘉面前推了推,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極長,像是把半輩子爭天下的心氣都從胸腔里泄了出去。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曹操說,「譙郡守不住,陳留那邊彰兒也撐不了多久,徐達、劉御、周瑜三路合圍,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先去東瀛,會合那邊的人,然後探尋新的大陸,前朝方士說過,東海之外還有大塊陸地,如今我們已經無力爭取天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另謀出路,才是良策。」

  郭嘉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權衡什麼,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主公打算帶多少人走?」

  「能帶多少帶多少。」曹操說,「兗州還有三萬多將士,加上譙郡、陳留撤下來的殘部,湊個七八萬應該夠,到了東瀛,與那邊的人會合,再往東走,留在中原,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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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點了點頭,卻仍皺著眉,他看了曹操一眼,忽然道:「主公方才說的『另謀出路』,恐怕不止是出海這一條吧?」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淡,卻帶著一種他身上少見的陰沉。

  曹操將海路圖捲起來,放在膝上,慢慢開口:「魔門那邊,我打算跟大漢暗地裡聯手,坑他們一把,劉璋鐵了心要天下盪魔,如今佛門已敗亡,魔門還剩下計都,羅睺,奎剛三人撐著,他們說是與我們合作,不也是在想辦法趁機吞併我們嗎?他們蠱惑典韋,張奎,在我們軍中安插人手,目的本來也不純粹,我只是恰到好處地幫劉璋一把罷了,也算是替元讓換一條命回來。」

  郭嘉聽完,眼中那兩盞燈亮了一瞬,他站起身來,朝曹操拱了拱手:「主公放心,夏侯將軍的事,臣去談。」

  曹操看著郭嘉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郭嘉回頭,曹操望著他,語氣里多了一層極深的鄭重:「奉孝,你身子不好,此去漢軍大營,不必太勉強,若他們不肯鬆口,你便回來,我們另想辦法。」

  郭嘉笑了笑,那笑裡帶著一種與曹操多年磨合出來的默契,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拱了拱手,便由人扶著出了堂去。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曹操靠在榻背上,將那幅海路圖重新展開,鋪在膝上。

  圖上的硃砂航線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一條從絕地里伸出去的舊繩。

  曹操看著那條繩,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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