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談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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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城西的府衙里,劉備正站在案前看著牆上那幅新掛上去的荊州全圖。

  那張羊皮地圖上,江陵、襄陽、樊城、宜城、當陽等地的位置已經被硃筆圈過了,每一座城圈旁邊都標著一個小小的「劉」字。

  他的手指正在江陵和襄陽之間那條官道上慢慢地划過,像是丈量著什麼距離。

  諸葛亮坐在案側的矮凳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半截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南面的那片區域,那片區域上標著柴桑和豫章的地名,硃筆還沒有劃到那裡去,龐統站在地圖另一側,雙手抱在胸前,眉頭微微皺著。

  府衙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親兵快步走進來,在門口站定行了個禮:

  「皇叔,魯肅魯子敬到了城外,說是奉吳侯之命前來拜見。」

  劉備的手指從地圖上收了回來,轉身看了諸葛亮一眼。

  諸葛亮把茶杯放了下來,聲音不高不低:「該來的總歸要來。孫權在赤壁出了兵出了船,結果我們拿了荊州,他不可能當作沒看見。」

  劉備點了點頭:「請他進來。」

  魯肅被親兵引進府衙的時候,他穿著那件半舊不新的灰青色布袍,腰間依舊沒有佩劍,手裡的東西只有一卷帛書和一隻看起來用了很多年的舊竹筒。

  他進來之後先朝劉備拱了拱手,又朝諸葛亮和龐統各點了下頭,然後在廳堂中央站定。

  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先從地圖上那幾處硃筆圈過的地方掃了一遍,然後才落回劉備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他壓得很平很穩的客氣:「劉皇叔,許久不見。

  赤壁一別,皇叔兵鋒所向,幾日之內就拿下了江陵、襄陽、樊城數城,可喜可賀。」

  劉備請他坐下,親兵端上茶來,魯肅接過茶碗放在膝蓋上沒有喝。劉備坐回主位,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斟酌的緩慢:

  「子敬遠道而來,想來不只是為了賀喜。」

  魯肅把茶碗放在了案角上,抬頭看著劉備:

  「皇叔快人快語,那我就直說了。赤壁一戰,江東出了兵船、出了糧秣、出了異人。黃蓋的火船點了頭陣,周瑜的水炁鋪了正面防線,江東的將領在水面上跟曹軍纏鬥了整整一夜,折了人手,燒了船。皇叔的兵馬在後面接應,皇叔的異人在山坡上收尾,仗打贏了,曹操死了,這是皆大歡喜的事。」

  他停了一下,聲音依然平穩著,可那層平穩的底下正在慢慢地加著分量,

  「可仗打完了,皇叔把荊州北面全拿了。江陵、襄陽、樊城、宜城、當陽,還有那些望風歸附的小縣,皇叔連招呼都沒有跟我們打一聲。」

  劉備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魯肅臉上,沒有移開。

  魯肅繼續往下說:

  「皇叔拿江陵,我沒有話說。江陵城是皇叔的人親手打下來的,曹仁是皇叔的人親手殺死的,那座城皇叔拿了,天經地義。可襄陽呢?樊城呢?宜城呢?那些城池是曹仁死了之後自己開城投降的,皇叔派兵去收的時候,可曾想過江東也在這件事上有份?」

  他把話說完之後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含在嘴裡停了一瞬才咽下去,像是在給自己正在說的話留出足夠的時間。

  諸葛亮從側面的矮凳上站了起來,走到地圖旁邊站定,聲音不高不低:

  「子敬,赤壁那一仗,江東確實出了大力,這一點我們認。可皇叔拿荊州這件事,有這麼幾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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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襄陽的位置上,「第一,赤壁的戰略目標是破曹,不是分地。戰前沒有哪一份盟約上寫著荊州北面歸誰。仗打完了,誰先拿下來,誰就有說話的份。」

  他的手指從襄陽移到了江陵,

  「第二,江陵是阿斗親手打下來的,曹仁是他親手殺的。江東的人在江面上跟曹軍纏鬥的時候,劉禪一個人從山坡上下來,在城外跟曹仁正面相對,用命換來的這座城。皇叔沒有派兵去搶,沒有趁亂去奪,城是打下來的。」

  他把手指收了回來攏進袖口裡,看著魯肅:

  「至於襄陽和樊城,那幾座城的守將是在曹仁死訊傳到之後自己開了城門的。他們投降的是劉皇叔,不是孫權。皇叔派人去收,收的是自己打出來的戰果。這件事不能算皇叔占了江東的便宜。」

  魯肅聽他說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諸葛先生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回去要怎麼跟吳侯交代?」

  他抬起頭來看著劉備,「吳侯那邊的人不會聽這些道理。他們只會看到江東出了兵、出了船、死了人,結果劉備拿下了整個荊州北面,江東連一座城都沒有分到。」

  劉備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正在慢慢往上涌的東西:

  「子敬,我在新野的時候只有巴掌大一塊地方,曹操來打我,我帶著幾千人往南跑。在江夏的時候我只有一座殘破的城,在柴桑的時候我是去求孫權的。赤壁這一仗打贏了,可我的兵也是赤壁的兵,我的異人也是赤壁的異人,劉禪在坡頂上跟曹操拼命的時候,江東的船還在江面上跟曹軍的水兵糾纏。」

  他站起來走到魯肅面前站定,「我沒有對不起江東。仗是兩家一起打的,可城是我的人一座一座拿下來的。孫權如果想要城,他可以派兵來拿。」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府衙里安靜了一瞬。魯肅端在手裡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碗沿靠在他下唇上沒有動。

  他看著劉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茶碗放了下來,聲音帶著一層被壓過的啞:

  「皇叔這句話,我記下了。」

  他站了起來,沒有再去碰那碗茶,朝著劉備拱了拱手:

  「話我帶到了,皇叔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我回去把話如實稟報吳侯。」

  劉備送他到府衙門口的時候,魯肅在門檻外面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了一句話:

  「皇叔,赤壁那一夜水面上死了不少人,兩邊都有。」

  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沿著江陵城午後的街道一路朝城門方向走去,那件灰青色的舊布袍的下擺被風微微掀起來又落下去。

  魯肅回到柴桑的時候,孫權正坐在議事廳里等著他。周瑜站在一側,韓當站在周瑜身側,程普站在門口的位置,黃蓋坐在角落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魯肅身上。

  魯肅站在議事廳中央把話複述了一遍,沒有加任何修飾,沒有替哪一方多說話,把劉備說的每一個字都原樣帶到了。他說完之後議事廳里安靜了很久。

  孫權靠回椅背上:「子敬,你辛苦了。」

  魯肅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孫權的臉,看見了那雙正在翻湧著什麼的眼裡正在一層一層地堆起來的沉色。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主公,劉備那邊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是他現在的姿態很硬。他手裡有城,有人,有民心,他覺得荊州是他應得的。我們如果要跟他翻臉,就是跟一個剛剛拿下了荊州北面的人翻臉。」

  孫權的目光從案面上抬起來,掃過議事廳里那些將領的臉:

  「周瑜,你說。」

  周瑜從側面的位置上走出來一步,站在議事廳中央,那層沉青色的炁正在他袖口處緩慢地涌動著,像一層正在被風吹動的水面正在他的袖沿上泛著細密的亮。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

  「打。趁他還沒有坐穩,趁他剛入江陵城根基未固,趁他的兵還沒有從赤壁那一夜緩過氣來。我們不打,他就以為江東好欺負。我們不打,襄陽樊城那些城就會變成他往北擴張的跳板。等他站穩了腳,把荊州北面連成一片,到那時候我們再想拿回來,就不是打一仗就能解決的事了。」

  孫權看著周瑜:

  「劉備手下的那些異人怎麼辦?劉禪怎麼辦?」

  周瑜回答:「劉禪再強,他也是一個人。他能殺曹仁,能殺于禁樂進曹洪,可他殺了那些人之後自己也費了力氣。他經脈上的傷還沒有好全,他在水月玄功里泡了那些天才把經脈修復到七成,他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連續出手。至於劉備手下其他異人,我們江東的異人館也不是吃乾飯的。程普、黃蓋、韓當、蔣欽、周泰、陳武、董襲、甘寧、凌統、徐盛、潘璋、丁奉,都在那裡。我們打赤壁的時候把他的人看了一遍,他有多少斤兩我們心中有數。」

  孫權的手指在案面上猛地停住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點燃的、正在從底部往上翻湧的東西:「那就打。傳我命令,水軍備船、陸軍備甲、異人館全員待命。」

  他的聲音在議事廳里傳開來,「劉備占了荊州北面,我不說什麼。可他占了之後連一個交代都不給,這不是拿江東當傻子嗎?他既然覺得他的城是他自己拿的,那就讓他看看江東拿城是怎麼拿的。」

  周瑜朝著孫權拱了拱手:「我今晚就去安排水軍的航線。長江上游往下游打,我們在水面上占優勢。只要把江陵城的江面封住,他的糧道就會斷掉。」

  程普從門口的位置往前走了兩步:「主公,我帶兵從陸路走。江陵城西面那片丘陵地我打過,繞過去從側翼攻城,能把他的兵從城牆上拽下來。」

  黃蓋從角落裡站起來:「火燒赤壁那一套還管用,江陵城外的水門是木結構的,一把火就能燒開。」韓當和周泰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兩個人都往前站了半步。

  孫權從案後面站了起來,走到議事廳門口站定。午後的日光從外面湧進來把整間廳堂照得通明,他的影子被拉成一道細長的黑線鋪在身後的青磚地上。

  他看著遠處江面上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船影:

  「告訴所有人,這一仗不是赤壁。赤壁是打曹操,是幫劉備打天下。這一仗是打劉備,是給我們江東拿回該拿的東西。赤壁那一夜水面上燒了那麼多船,死了那麼多人,不是為了給別人做嫁衣的。」

  周瑜走到他身後站定,聲音不高不低:

  「主公,這一仗打下來之後,江陵城歸江東,襄陽和樊城歸江東,整個荊州北面歸江東。」孫權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公瑾,你放手去打。打贏了,荊州就是我們的。打輸了,我們就退回柴桑,再等時機。」

  他轉過身來看了周瑜一眼,「可我告訴你,這一仗不會輸。劉備剛拿下江陵,兵疲將乏,糧草未集,民心未附。我們是在他最弱的時候打他,這一仗沒有輸的道理。」

  當天傍晚,柴桑城外的碼頭上開始忙碌起來。那些在赤壁之戰中修整過的戰船正在從泊位上被解下纜繩,船帆被士卒們拽著升起來,旗杆上的孫字旗正在暮色中展開。

  碼頭上堆著一批一批的糧草和箭矢,正在被抬上船,木箱磕在船板上的聲響連成一片。

  異人館的門也開了,那些裹著各色炁光的江東異人正在從門裡走出來,程普走在最前面,玄鐵長刀扛在肩上,那層鐵灰色的炁正在暮色中泛著一層冷光。

  黃蓋跟在他身後,短戟的鉤尖上那層橘紅色的炁正在一跳一跳地亮著。

  周瑜站在碼頭最前端的那艘樓船船頭,看著那些正在裝船和列隊計程車卒和異人。

  他的視線越過船頭前方那片正在暮色中泛著暗光的江面,落在了上游江陵城的方向。

  那個方向的天際線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幾縷正在緩慢移動的晚霞正在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把遠處的天際線染成一片正在慢慢變暗的橘紅色。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對身後的親兵說話,又像是對自己說話:「劉備,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夜色漸漸沉下來了,柴桑城外的江面上那些正在列隊的戰船正在被暮色吞沒成一片正在緩慢浮動的暗影。

  碼頭上那些正在搬運糧草和箭矢計程車卒還在不斷地動著,腳步聲、號子聲、木箱磕碰的聲響、船板被踩動的吱呀聲、帆布在風裡翻卷的嘩嘩聲,所有聲音正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正在醞釀著什麼的東西。

  孫權站在議事廳門口望著那個方向,他的手指搭在門框上,指節微微發白。他的身後站著魯肅,魯肅沒有走,他站在孫權身後大約三步遠的位置上,看著那個正在被夜色吞沒的碼頭方向。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主公,這一仗打完之後,江東跟劉備之間就再也回不到赤壁之前了。」

  孫權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門框前面傳過來:「我知道。可從他把江陵城拿下來之後,我們就已經回不去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分,「子敬,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你跟公瑾一起出發。」

  魯肅站在他身後沒有立刻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把碼頭上那些船影全部吞進了一片正在浮動的黑暗裡。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平的、正在從翻湧變為接受的東西:

  「是。」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迴廊里一路遠去,漸漸聽不見了。孫權還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片正在夜色中被點點火把重新點亮的水面,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只是一道正在他臉上緩慢加深的紋路。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只對他自己說的:「劉備,你不該把路走這麼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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