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孫權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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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桑的議事廳里,孫權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卷剛從江陵方向送回來的帛書。帛面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有幾處字跡被水漬洇開了一小片,可那些字他都已經看完了。他的左手按在帛書的邊緣上,手指指腹壓著帛面,把那層薄薄的絲綢按出一道正在緩慢回彈的褶皺。他的右手搭在案沿上,五根手指正在案面上緩慢地叩著,食指叩兩下,中指叩一下,節奏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數著什么正在他腦子裡快速翻湧的東西。

  站在他面前的是兩個傳信兵,一個是從江陵方向跑回來的,身上那件布袍的肩頭還被露水和塵土混成了一片正在發硬的泥痂。另一個是從襄陽方向趕回來的,他的嘴唇乾裂著,嘴角掛著一道已經結了痂的口子,正在往外滲著一絲極細的血線。兩個人站在議事廳中央,肩膀都在微微發著抖,那是跑了一整夜之後還沒有完全緩過來的肌肉在持續地顫著。

  孫權把帛書從案面上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帛面上的墨字寫著江陵城已破、曹仁戰死、劉備軍已入城,又寫著襄陽城守將在曹仁死訊傳到的當天就開了城門投降了,還寫著樊城、宜城、當陽等地望風歸附。他把帛書從頭到尾看了第二遍,看完之後沒有放回案面上,而是攥在了手裡,攥到帛面邊緣的流蘇在他指縫間被擠成了一團正在發皺的細絲。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壓著的東西,那東西像是怒又像是別的什麼:「劉備他拿下了江陵?」

  傳信兵低著頭回答:「回主公,拿下了。曹仁在城外跟劉禪交戰,被劉禪所殺。城裡的守軍開了城門,劉備帶兵進去了。」孫權的目光從傳信兵身上移開,落在了廳堂側面的窗欞上,窗欞外面是柴桑城午後的街道,街道上偶爾有人走過,那些人的腳步輕快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他又問了一句:「襄陽呢?」

  第二個傳信兵回答:「襄陽城守將在江陵城破的訊息傳到當天就開門了。他說曹司空已經死了,曹仁也死了,他不為一個已經垮了的曹家守城。」孫權把帛書放在了案面上,手指鬆開的時候帛面上的褶皺正在緩慢地回彈著,可那些被攥出來的細紋已經留下了,正在帛面上印成一道一道的淺痕。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上了一層正在往上翻的、正在被他自己用力壓下去的不平:「我們在赤壁幫他打了那麼大一場仗,水軍燒船、陸兵接陣、異人纏鬥,打了一整夜。他的兵在後面接應,他的謀士在前面跟司馬懿糾纏,他的那個小義子在坡頂上殺了曹操。這些都是他自己打的,我們沒有插手,可我們的船陣在正面頂了曹操大半條防線,我們的異人在水面上跟于禁樂進纏了大半夜。他倒好,趁著我這邊還在收拾江面上的殘船殘骸,自己帶著人就把江陵拿下來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高了一分:「還有襄陽、樊城、宜城、當陽。他把整個荊州北面全拿了。我們出的兵,流的血,燒的船,最後就換來了一句『劉備已入江陵』?」他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頂了一下案沿,把那捲攤開的帛書頂得滑落到了地面上,帛面朝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彎腰去撿,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廳堂門口的方向。他的呼吸比方才快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幅度正在變大,那層正在他眼底翻湧的東西已經從一抹暗色變得清晰可辨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周瑜從門外面走進來的時候那層沉青色的炁還沒有完全收乾淨,他右袖的袖口處還殘留著一片正在緩慢消散的青色餘燼,那是他剛從江面上趕回來的痕跡。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靴底踩在議事廳的青磚地上發出一連串細密的聲響。他進門之後就看見了地上那捲帛書,看見了孫權站在案後正在起伏的胸口,看見了那兩個正在微微發抖的傳信兵,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可帶著一層正在翻湧的、被壓住了的冷意:「主公也知道了?」

  孫權轉過頭來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知道了。劉備拿下了江陵,拿下了襄陽,拿下了樊城,拿下了整個荊州北面。我們打的赤壁,結果他收了荊州。」周瑜在廳堂中央站定了,他的視線落在地上那捲帛書上,那層沉青色的炁正在他手指尖上緩慢地跳動著,像一根正在被撥動的琴弦正在那裡一明一滅地閃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慢慢往下壓的、正在從翻湧變為沉凝的東西:「我回來的時候在江面上碰到了劉琦的船隊。他們也撤了,從江陵西南面的淺灘撤回了夏口。我讓人問了一下,劉琦的船隊在江陵城外堵了三天糧道,等城門一開他們就撤了。算得正好。」

  孫權看著周瑜:「公瑾,你說,我們該不該去找他討這個說法?」周瑜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層正在消散的青色餘燼,又抬起頭來看了看孫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該去。赤壁一戰,我們出的力不比他少,死的人不比他少。他拿了荊州,連招呼都不打一聲,這是不把江東放在眼裡。」他頓了一下,「可話不能說得太硬。劉備現在手下有諸葛亮有龐統有趙雲有關羽有張飛有劉禪,他手裡握著荊州北面幾座城,又是皇叔身份,我們跟他翻臉對我們沒好處。」

  孫權坐回了案後面。他坐回去的時候雙手撐著案面,視線落在了案角那盞正在燃燒的銅燈上,燈芯上的火苗正在緩慢地跳動著,把他的側臉照出一層正在晃動的暖光。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像是那陣正在翻湧的怒氣已經從他胸口的位置往下沉了半寸:「那你說,派誰去?」周瑜回答:「魯子敬。他能說會道,跟劉備那邊的人也有交情,他去最合適。讓他去江陵見劉備,把話說清楚,把我們江東的意思帶到。」

  孫權點了點頭,視線從銅燈上收回來,落在了門口的方向:「來人,去請魯子敬來。」傳令兵應聲跑了出去,腳步聲在廳堂外的迴廊里一路遠去,漸漸聽不見了。孫權靠回了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議事廳天花板上那根正在被煙氣燻黑的橫樑上,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跟周瑜說話,又像是正在對自己說:「赤壁這一仗,我們要的不只是一個『劉備已入江陵』。」

  周瑜站在廳堂中央沒有動,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根橫樑上,那層沉青色的炁正在他的指間緩慢地收斂著,像一層正在退潮的水正在從他指尖往袖口裡退去。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重新壓平的、正在從翻湧變成等待的沉:「那就看子敬怎麼說了。」

  不到半個時辰,魯肅從門外走了進來。他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灰青色布袍,腰間沒有佩劍,手裡也沒有拿什麼東西,就那麼走進來了。他進門之後看見地上的帛書已經被人撿起來擱在了案角上,看見了孫權靠在椅背上正在看著屋頂的方向,看見了周瑜站在廳堂中央正在把袖口上最後一縷青色的餘燼拍落,然後他站定了,聲音不高不低:「主公召我?」

  孫權從椅背上坐直了身子,看著魯肅:「子敬,你去一趟江陵。去見劉備。」他的聲音平平穩穩的,可那層平穩底下壓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用力摁著的東西,「你跟他說,赤壁這一仗,江東出了兵、出了船、出了異人,他拿了荊州,是想要江東從此在江上沒有立足之地嗎?你跟他說,江陵他拿下了我不說什麼,可襄陽、樊城那些地方,他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收了,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他把那捲帛書拿起來遞向了魯肅,「你把這些話帶到,也別說得太硬。探探他的口風,看他是什麼意思。」

  魯肅接過了那捲帛書,展開來看了幾行,又把帛書合攏了攥在手裡。他看完了之後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斟酌著什麼的平穩:「主公,劉備這個人我見過幾面,他不是那種吃了獨食不認帳的人。他打下江陵之後沒有立刻北上,說明他也在等這邊是什麼意思。」他頓了一下,「我去一趟。見了面之後把話攤開說,看看他打算怎麼安排荊州的事。若他願意給江東一個交代,那兩家還能接著處。若他打算把荊州全吞了不給江東留半點好處,那我回來再說後面的事。」

  孫權看著他,點了點頭:「那就去。越快越好。」魯肅把那捲帛書收進了袖口裡,朝著孫權拱了拱手,又朝著周瑜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著廳堂外面走了出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一連串平穩的聲響。那聲響從議事廳門口一路往外面延伸著,經過迴廊、經過院子、經過柴桑城午後的街道,朝著碼頭的方向一路遠去了。孫權坐在案後面看著那個正在遠去的背影,他的手指又在案面上叩了起來,食指叩兩下,中指叩一下,節奏跟方才一樣。周瑜還站在廳堂中央沒有走,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門口的方向,那片午後的日光正從門外面鋪進來,把議事廳的青磚地照出一層暖融融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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