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曹仁喪膽,樊城夜走三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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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仁坐在樊城的營帳里,手裡的茶碗換了第三盞,帳簾掀著,他能看見外面天色正在一點點暗下去,可他等的人還沒回來。

  他派出去的兩萬五千人,一個都沒回來。

  斥候倒是回來了三個,每一個都是跑回來的,盔甲歪著兵器丟了,滿臉的灰和汗,張嘴就是喘氣,喘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話:

  「將軍……陣……陣破了……」

  曹仁把茶碗撂在案上,碗底磕出一聲悶響:「破了?怎麼破的?誰破的?」

  斥候搖了搖頭,說他也沒看清,他只看見陣心那片天忽然暗了,然後有什麼東西從天上落下來,一巴掌把整座八門金鎖陣拍碎了,四象困魔陣也碎了,唐衫蕭梧林棟陳暮四個人全沒了,司馬懿先生被拍飛了,兩萬多人全散了。

  曹仁沉默地聽完那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攥著案角的手在一點一點收緊。

  他又問了一句:

  「司馬懿人呢?」

  斥候搖頭說沒看見,當時太亂了,什麼都看不見。

  曹仁沒有繼續問,也沒有發火,只是把視線轉向帳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右手鬆開案角又攥緊,攥緊又鬆開,來回了好幾遍。

  李典站在旁邊想說什麼,看見曹仁那張鐵青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帳內安靜了很久,只剩下油燈跳動的滋滋聲和漢水的水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

  天黑透了的時候,帳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沉又慢,每一步都拖著一截沒力氣抬起來的尾音,像是拄著什麼東西在走。

  親兵掀簾看見來人,回頭喊了一聲:「將軍,司馬先生回來了!」

  司馬懿走進來的時候,袍子碎了大半,右肋處衣甲凹下去一塊,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寸,右手拄著一根斷矛杆,斷口處的木茬扎進掌心的肉里,磨出了一道乾涸的血痕。

  他嘴角還凝著一道幹了的血痂,鼻樑上有兩三道枯草劃出來的細痕,整個人像從泥地里撈出來的破布卷。

  他在曹仁對面坐下來,撐著椅子扶手把自己放穩了,喘了好幾口氣才開口:

  「將軍……我帶去的四象困魔陣,全沒了。」

  曹仁看著他,沒有發火,沒有拍桌子,只是沉默地端起了那盞涼透了的茶碗又放下:

  「先生,我要聽的不是這些。誰幹的?」

  司馬懿的喉嚨動了動,聲音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劉備帳下,一個叫徐庶的人。」

  李典站在旁邊,聽見這話的時候鼻子裡哼了一聲。

  那聲哼很輕很短,可在安靜的帳篷里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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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邁了一步上前,低頭看著那個滿身碎土和血痂的年輕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先生,你之前在陣中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你那天在陣北的時候說什麼來著?『今天定叫劉備大敗而歸。』怎麼如今自己回來了,人家劉備還好好地在城裡喝酒呢?」

  李典這話說得刻薄。他本來就對司馬懿不服氣,一個沒投降曹操的外人,憑什麼在他軍中指手畫腳?

  先前司馬懿說呂曠呂翔「道術不精」的時候他就想說了,今天這個仗打成這樣,你司馬懿難道就「精」了?

  他嘴角往下撇著,兩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灰頭土臉的人。

  司馬懿坐在那裡,沒有看李典,也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來,把那根斷矛杆拄穩了,才開口說了一句:

  「李將軍說的是。我確實敗了。我承認技不如人。」

  他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的,跟之前在陣中布局時一樣,甚至聽不出什麼窘迫或惱怒。

  李典愣了一下,嘴張了張卻沒接上話。

  司馬懿把目光轉向曹仁,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曹將軍,這幾天不要讓兵卒出城。新野城裡那個人,至少已經修到了逆生三重第一重大圓滿的境界,尋常兵馬去多少死多少。等曹丞相的大軍匯合了再說,在此之前——」

  他朝曹仁拱了拱手,「我先告辭了。我必須回許都一趟,把今天的事告訴他們。」

  曹仁看著他那張灰撲撲的臉,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先生還能走得了?」

  「走得了。死不了。」

  司馬懿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往帳外走。他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將軍保重。對方那個人,遠遠不止你們看到的那麼弱。」

  然後他掀簾出去了,那根斷矛杆拄在門外的泥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圓點印子,然後一淺一深地遠去了。李典站在帳內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麼,最後只是把那口沒吐出來的話咽了回去。

  曹仁一個人坐在燈底下,伸手把那盞涼透了的茶端起來,一仰脖子喝乾了。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又沉又悶的響,在空蕩蕩的營帳里迴旋了很久。

  後半夜,帳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一次不是一個人,是一大片,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和兵器的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群被衝散了的羊正在往圈裡鑽。

  親兵掀簾出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股說不清是慶幸還是慌張的表情:

  「將軍,逃回來了一些弟兄,零零散散的,約莫有兩三千。」

  曹仁本來已經靠在椅背上閉了眼,聽見這話又睜開了。

  他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營地里點著幾堆篝火,火光把那些逃回來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有的拄著槍一瘸一拐的,有的靠在土堆上喘氣,有的直接趴在地上不動了,身邊扔著盔甲和兵器,衣甲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水,亂成了一鍋粥。

  曹仁在那些殘兵中間來回走了一圈。火光跳著,把那些灰撲撲的臉照得一張一張地亮。

  他停在一個靠著馬槽坐著的年輕士卒面前。


  曹仁蹲下來,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看見了什麼?」

  那士卒被這一下驚得渾身一抖,猛地抬頭看見是曹仁,眼神才稍微聚了一點焦。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得厲害:

  「將軍……那隻手……那隻手從天上落下來……一巴掌下去……唐衫將軍就沒了,什麼都沒了,就剩一面破旗子……陳暮將軍的腿斷了爬都爬不動……蕭梧和林棟兩個人被那隻手抓住……」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快要崩斷的弦,「他們被捏在半空中,然後他們就炸了!」

  曹仁的喉結動了一下:「炸了?」

  「炸了!兩個人一起炸的!那光把眼睛都晃瞎了!」

  那士卒用手比劃著名,手掌在面前猛地張開,

  「然後那隻手被炸了個大洞,我以為,我以為能傷了它,可那洞自己就合上了!就這麼——」

  他手指捏成拳頭,「一息!就一息!什麼都沒了!那隻手又朝司馬先生拍過去了!陳暮將軍被帶了一下就沒了!」

  曹仁的手從他肩膀上收了回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膝蓋骨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咔嗒聲。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火光在他臉上跳著,把那張原本就繃著的臉照得明暗交錯。

  旁邊又走過來幾個殘兵,有一個跪在地上的,抱著腦袋一直在抖,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太邪了太邪了」;

  有一個靠在馬槽上的,右耳少了一半,包紮的布條裹住了半邊腦袋,眼睛直愣愣地望著火堆,像魂魄還沒回來。

  曹仁站在原地,他把這些細節在腦子裡來回過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他的後背開始發涼了。他轉過身朝李典招了一下手。

  李典快步走到他身邊:「將軍?」

  曹仁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像從喉嚨里被擠出來的:「曼成,東西收拾一下,天亮之前拔營。」

  李典愣了一下:「將軍?咱們這是要……」

  「走。退回許都方向,去跟丞相會合。」

  曹仁沒有看他,視線落在那片正在被火光照亮的殘兵身上,

  「收拾一下,把能帶走的糧草和兵器都帶上。」

  李典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他想說將軍咱們還沒跟曹丞相聯絡上,退到哪去,退到半路沒有接應怎麼辦,可他的話還沒出口,曹仁就抬手打斷了他:

  「曼成,你不用勸我。你方才也聽見了。那些殘兵說那手被炸開一個洞,幾息就合上了。幾息。」

  曹仁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東西。我不知道劉備身邊那個徐庶是什麼人,但他能搞出這種東西來,我留下來就是送死。」

  李典看著曹仁的臉色,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抱拳道:「諾。」然後轉身去傳令了。

  天亮前,樊城營帳里的火堆被一盆一盆地澆滅了,水潑在餘燼上騰起一片白煙。

  殘兵被集合起來,三四千人,盔甲歪斜兵器不全,列隊的時候歪歪扭扭的。

  曹仁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座空蕩蕩的樊城營帳。

  李典跟在他後面,回頭望了一眼城牆上那面曹字旗正在晨風裡一飄一飄的,又看了看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搖了搖頭,催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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