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翟矩的心結（下）
來到這個大爭之世，既然已決定要投身於紛爭，就不可避免地會被捲入一場場或大或小的戰局之中。翟矩心裡，對此早就有所覺悟。
可是要命的是，「紙上談兵」的故事，卻是他從小就聽著長大的——包括在課本里，評書上......
一遍又一遍。
聽得多了，就在翟矩的心底形成一種近乎本能般的畏縮感：
他一個後世青年，毫無戰爭經驗，若是妄談兵事，便是重蹈趙括的覆轍！
而且更重要的是，若是因為自己的胡言亂語，導致大哥在某場本該獲勝的大戰上折了本、翻了船，甚至連那三分天下的基業都撐不起來......
這個罪過，翟矩就是用兩輩子都還不起！
所以，他寧願將「素不知兵」掛在嘴邊上，只是讓自己僅站在一個分析者的角度，背一背自家老祖的典籍、再抄一抄前人說過的話之類的，卻從不敢為戰局做任何具體的規劃。
直到今天。
他的大哥對他說：你放心去談，大哥給你兜底！
三年以來，堵在翟矩胸口的那塊巨石，就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輕飄飄地搬開了。
翟矩抬起眼，望著眼前這個滿眼溫和，甚至絮絮叨叨的兄長，忽而覺得眼眶有點熱。
「大哥。」
翟矩深吸一口氣，朝著劉備鄭重一揖：「小弟，受教了。」
「就是嘛！」鄒靖哈哈一笑，「翟郎過謙至此，實非必要。想我老鄒，又何嘗學過什麼兵法？不過是先入了行伍，才讀了幾本兵書。幾十年軍糧吃下來，不也敢領著五千兵，走出這麼遠麼？」
「老話不是說嘛，什麼什麼則愚，合而聽之則聖，人長兩隻耳朵一張嘴，為的什麼？不就是叫人多聽、少說的麼？」
「某的本事，某自家清楚：攻城拔寨某不行；運籌籌劃也不中。可是偏偏，某文有玄德、翟郎替某運籌帷幄，武有雲長、翼德替某衝鋒陷陣。倒偏教某這個都尉，坐等著撿現成的功勞！」
「這是某的福氣不假，可是此戰過後，誰又能以此說某的不是？」
翟矩望著這位滿臉虬髯、笑得沒心沒肺的都尉，心口忽地一熱。
鄒靖的這段話，幾乎是把他身為上官的那點體面，全都揭下來了。可他不僅不以為忤，反而坦然自若，毫不避諱地對自己提起。
而他的目的，也僅僅是為了安慰自己！
「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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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矩直起身，鄭重地對著鄒靖一記長揖：
「都尉此言，矩銘記於心！」
這一揖，翟矩當真是作得真心實意。
誠然，鄒靖此人身上毛病不少，能力也僅能算得上是差強人意，與那些青史留名的頂尖武將更是比都沒法比。
但唯有一條，此人的通透，或者說是胸襟，卻是翟矩生平僅見的。
能坦言自己的不足，而彎下腰向地位遠低於自己的人求教，這樣的人，即便放眼前世今生，翟矩都沒有見過幾個。
在這瞬間，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原本的歷史中，這個從沒幹出過任何豐功偉績的鄒靖，卻能在史冊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雖然自身本事不濟，但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何「不濟」，並且願意讓「濟」者得濟，這便是他的本事！
這樣的老行伍，自然做不得那開疆拓土的名將，但是給名將做一顆穩壓後勤的壓艙石，卻剛剛好。
另一邊，面對翟矩真心實意的一揖，倒是給鄒靖鬧了個手足無措。卻見他趕忙扶起翟矩，連連擺手：「哎哎，翟郎這是做甚麼！快起來，快起來......」
見著有些慌亂的鄒靖與誠心為禮的翟矩，劉備與關羽各自含著笑容，緩緩點頭。
......
四人復回到營帳。
有了剛剛那一陣，翟矩的心結已經徹底解開了，此時正坐在席上侃侃而談：
「......賊營如何防備，我們不必去管。但核心唯有一條：我們絕不與賊正面接戰。便如矩此前所言，拖敵擾敵。而待到敵軍被我等擾得不勝其煩，盡顯疲態之時，才是我等真正出擊的時候。」
「因此，矩有兩條思路，可供都尉參詳：」
「其一，都尉可命軍中剩餘騎兵，日日集於敵陣之前，高聲叫罵。賊若出追，拔腿便走，絕不與之糾纏；而賊若不理，便繼續叫罵......總之要罵到賊軍統帥七竅生煙，五內俱焚。恨不得生啖吾肉，痛飲吾血。」
「其二，昨日賊人許是先被三哥劫了糧道，又被二哥燒了營寨，此時已是驚弓之鳥。想必正四出哨探，意圖尋找我軍蹤跡。如此，我等便盯住了賊軍的哨騎，教他的斥候派得出卻收不回，生生將那賊帥，熬成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瞎子聾子，叫他令出得中軍，卻傳不出營寨！」
「賊軍如今糧草已斷，正是心浮氣躁之時。如此，若是賊帥再被亂了心神，則敵營陣腳必亂！而陣腳一亂，就會露破綻！」
「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在他們心頭火上，再澆上一壺滾油！讓他們的破綻，露得再快一些！」
說罷，翟矩目光灼灼地望向劉備：「大哥以為，小弟此策，可有道理？」
劉備先沉吟了片刻，復微笑頷首道：「四弟此策，粗聞之下或覺荒誕，但細細想來，卻招招瞄準了賊軍的命脈上。謀攻一道，莫過於此！」
一邊說著，劉備望向鄒靖，信誓旦旦地說道：「都尉，備以為，四弟之策，可以一試！」
鄒靖應了一聲，正待起身，如翟矩所言下去安排。忽而腳步一頓，好似想起了什麼，眉宇間又帶了幾分憂色：「翟郎，某還有一慮。若是我們將賊軍逼得太狠，逼得他們狗急跳牆，學項王行那『破釜沉舟』之舉，不惜一切代價強攻樂成，我等豈不是弄巧成拙？」
翟矩一愣，正待開口，卻見劉備率先輕笑出聲：
「都尉多慮了。昔日項王能破釜沉舟，大破秦軍四十萬，是憑著他那從楚地帶出來的五萬子弟兵。他們久經操練，乃是戰場宿卒，兼同宗同里，同生共死，如此方可臨危不亂，在高壓下迸發出成倍的戰力。可黃賊那邊有什麼？十二萬大軍，怕是有八九萬都是沿途裹挾來的饑民。他們不經操演，不通戰陣。莫說效法項王故事，行那破釜沉舟之舉，便是戰事稍有挫折，恐怕便要當場自亂陣腳了。」
說罷，劉備微微嘆息一聲，臉上似有感慨。
只是不知他這一嘆，嘆得究竟是敵軍如此不堪一擊，還是嘆這數萬的饑民，被野心家裹挾，枉送性命了。
「哎！成！」
聽聞劉備的話，鄒靖的眼睛猛地一亮。卻見他應了一聲，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既如此，那某便如翟郎之策，下去安排了！」
說罷，鄒靖哈哈一笑，大步走出了帳外。唯剩劉、關、翟三兄弟互相對視一眼，臉上盡皆浮現起輕鬆的笑意。
賊軍人心不寧，而他們則是將帥一心。
大捷之日，似乎不會太遠了！
可是要命的是，「紙上談兵」的故事，卻是他從小就聽著長大的——包括在課本里，評書上......
一遍又一遍。
聽得多了，就在翟矩的心底形成一種近乎本能般的畏縮感：
他一個後世青年，毫無戰爭經驗，若是妄談兵事，便是重蹈趙括的覆轍！
而且更重要的是，若是因為自己的胡言亂語，導致大哥在某場本該獲勝的大戰上折了本、翻了船，甚至連那三分天下的基業都撐不起來......
這個罪過，翟矩就是用兩輩子都還不起！
所以，他寧願將「素不知兵」掛在嘴邊上，只是讓自己僅站在一個分析者的角度，背一背自家老祖的典籍、再抄一抄前人說過的話之類的，卻從不敢為戰局做任何具體的規劃。
直到今天。
他的大哥對他說：你放心去談，大哥給你兜底！
三年以來，堵在翟矩胸口的那塊巨石，就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輕飄飄地搬開了。
翟矩抬起眼，望著眼前這個滿眼溫和，甚至絮絮叨叨的兄長，忽而覺得眼眶有點熱。
「大哥。」
翟矩深吸一口氣，朝著劉備鄭重一揖：「小弟，受教了。」
「就是嘛！」鄒靖哈哈一笑，「翟郎過謙至此，實非必要。想我老鄒，又何嘗學過什麼兵法？不過是先入了行伍，才讀了幾本兵書。幾十年軍糧吃下來，不也敢領著五千兵，走出這麼遠麼？」
「老話不是說嘛，什麼什麼則愚，合而聽之則聖，人長兩隻耳朵一張嘴，為的什麼？不就是叫人多聽、少說的麼？」
「某的本事，某自家清楚：攻城拔寨某不行；運籌籌劃也不中。可是偏偏，某文有玄德、翟郎替某運籌帷幄，武有雲長、翼德替某衝鋒陷陣。倒偏教某這個都尉，坐等著撿現成的功勞！」
「這是某的福氣不假，可是此戰過後，誰又能以此說某的不是？」
翟矩望著這位滿臉虬髯、笑得沒心沒肺的都尉，心口忽地一熱。
鄒靖的這段話，幾乎是把他身為上官的那點體面，全都揭下來了。可他不僅不以為忤，反而坦然自若，毫不避諱地對自己提起。
而他的目的，也僅僅是為了安慰自己！
「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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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矩直起身，鄭重地對著鄒靖一記長揖：
「都尉此言，矩銘記於心！」
這一揖，翟矩當真是作得真心實意。
誠然，鄒靖此人身上毛病不少，能力也僅能算得上是差強人意，與那些青史留名的頂尖武將更是比都沒法比。
但唯有一條，此人的通透，或者說是胸襟，卻是翟矩生平僅見的。
能坦言自己的不足，而彎下腰向地位遠低於自己的人求教，這樣的人，即便放眼前世今生，翟矩都沒有見過幾個。
在這瞬間，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原本的歷史中，這個從沒幹出過任何豐功偉績的鄒靖，卻能在史冊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雖然自身本事不濟，但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何「不濟」，並且願意讓「濟」者得濟，這便是他的本事！
這樣的老行伍，自然做不得那開疆拓土的名將，但是給名將做一顆穩壓後勤的壓艙石，卻剛剛好。
另一邊，面對翟矩真心實意的一揖，倒是給鄒靖鬧了個手足無措。卻見他趕忙扶起翟矩，連連擺手：「哎哎，翟郎這是做甚麼！快起來，快起來......」
見著有些慌亂的鄒靖與誠心為禮的翟矩，劉備與關羽各自含著笑容，緩緩點頭。
......
四人復回到營帳。
有了剛剛那一陣，翟矩的心結已經徹底解開了，此時正坐在席上侃侃而談：
「......賊營如何防備，我們不必去管。但核心唯有一條：我們絕不與賊正面接戰。便如矩此前所言，拖敵擾敵。而待到敵軍被我等擾得不勝其煩，盡顯疲態之時，才是我等真正出擊的時候。」
「因此，矩有兩條思路，可供都尉參詳：」
「其一，都尉可命軍中剩餘騎兵，日日集於敵陣之前，高聲叫罵。賊若出追，拔腿便走，絕不與之糾纏；而賊若不理，便繼續叫罵......總之要罵到賊軍統帥七竅生煙，五內俱焚。恨不得生啖吾肉，痛飲吾血。」
「其二，昨日賊人許是先被三哥劫了糧道，又被二哥燒了營寨，此時已是驚弓之鳥。想必正四出哨探，意圖尋找我軍蹤跡。如此，我等便盯住了賊軍的哨騎，教他的斥候派得出卻收不回，生生將那賊帥，熬成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瞎子聾子，叫他令出得中軍，卻傳不出營寨！」
「賊軍如今糧草已斷，正是心浮氣躁之時。如此，若是賊帥再被亂了心神，則敵營陣腳必亂！而陣腳一亂，就會露破綻！」
「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在他們心頭火上，再澆上一壺滾油！讓他們的破綻，露得再快一些！」
說罷，翟矩目光灼灼地望向劉備：「大哥以為，小弟此策，可有道理？」
劉備先沉吟了片刻，復微笑頷首道：「四弟此策，粗聞之下或覺荒誕，但細細想來，卻招招瞄準了賊軍的命脈上。謀攻一道，莫過於此！」
一邊說著，劉備望向鄒靖，信誓旦旦地說道：「都尉，備以為，四弟之策，可以一試！」
鄒靖應了一聲，正待起身，如翟矩所言下去安排。忽而腳步一頓，好似想起了什麼，眉宇間又帶了幾分憂色：「翟郎，某還有一慮。若是我們將賊軍逼得太狠，逼得他們狗急跳牆，學項王行那『破釜沉舟』之舉，不惜一切代價強攻樂成，我等豈不是弄巧成拙？」
翟矩一愣，正待開口，卻見劉備率先輕笑出聲：
「都尉多慮了。昔日項王能破釜沉舟，大破秦軍四十萬，是憑著他那從楚地帶出來的五萬子弟兵。他們久經操練，乃是戰場宿卒，兼同宗同里，同生共死，如此方可臨危不亂，在高壓下迸發出成倍的戰力。可黃賊那邊有什麼？十二萬大軍，怕是有八九萬都是沿途裹挾來的饑民。他們不經操演，不通戰陣。莫說效法項王故事，行那破釜沉舟之舉，便是戰事稍有挫折，恐怕便要當場自亂陣腳了。」
說罷，劉備微微嘆息一聲，臉上似有感慨。
只是不知他這一嘆，嘆得究竟是敵軍如此不堪一擊，還是嘆這數萬的饑民，被野心家裹挾，枉送性命了。
「哎！成！」
聽聞劉備的話，鄒靖的眼睛猛地一亮。卻見他應了一聲，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既如此，那某便如翟郎之策，下去安排了！」
說罷，鄒靖哈哈一笑，大步走出了帳外。唯剩劉、關、翟三兄弟互相對視一眼，臉上盡皆浮現起輕鬆的笑意。
賊軍人心不寧，而他們則是將帥一心。
大捷之日，似乎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