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搦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個時辰之後的正午,樂成城下的十二萬黃巾軍,便見識到了讓他們畢生難忘的場景:

  營柵外約百步遠的位置,二百名騎卒一字排開,扯著嗓子便嚷嚷開了。

  本來嘛,二百騎卒的位置,離那黃賊的營寨還有著百餘步的距離,再加上風向的原因......總之這些許的喝罵聲,應是傳不到高升的耳朵里的。

  但是,這前來搦戰的二百騎卒,似是受了某人的指點——口中喝罵出的話語竟是整齊如一,如出自一人之口!

  那一聲聲如出一人的喝罵聲,正順著清晨的涼風,不僅不見一點消散的跡象,反而聲借風勢,徑直砸進了黃巾的大營里:

  「黃賊們,你們的糧草幾時到啊?」

  「高升!燒營的滋味如何?」

  「爺爺的骨頭有點冷,再燒一座倉來,給爺爺暖和暖和!」

  這還算是比較「文明」的,再然後,就顯得有些不堪了——

  「高升,昨日俺們去光顧了你娘的生意,你那老娘,還是那般夠勁!」

  「高升!你們黃巾賊號稱百萬之眾,這麼多人里,還沒找到你的父親了嗎?」

  「實不相瞞,當初是老子丟下了你們母子,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了,你的母親還在重操舊業啊!」

  ......

  依舊是那個山頂,翟矩抱著樹幹,聽著山腳下隨著清風飄來的陣陣「祖安語錄」,有些「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不錯,那些騎卒口中喝罵的句子,自是出自他翟某人之手。

  若說他為何如此施為?

  這其中,固然有他心中的惡趣味在,但究其真正的原因......

  那便是,在他看來,這些古人的道德品質,實在是有些高了。

  在這個時代中的人眼裡,似諸葛丞相那般,什麼「蒼髯老賊」、「斷脊之犬」,便已經是最惡毒的人身攻擊了。

  可是在他這經過後世「祖安文化」薰陶過的人看來——

  就這?!

  一點攻擊性都沒有!

  似古人那般,連罵個架都要引經據典,想辦法論證對方不仁不義不忠不孝,實在是太沒有殺傷力了!

  雙方都要把人腦子打成狗腦子了,你還在拿對方的道德品質做文章,不覺得有點本末倒置嗎?

  要翟矩來說,既要在戰場上開罵,便要掙脫禮法的桎梏,跨越那條道德與倫理的長河,直接從對方存在的根基上去否定對方——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換成人話就是:以問候對方母親為核心,以對方祖宗十八代為最小半徑,儘可能去囊括所有與之有血緣關係的人......

  而高升,便成了這「新時代罵戰」的第一位受害者......

  帥帳里,高升正提筆對著案上的糧冊較勁,直把那眉頭都擰成了一個疙瘩。

  眼看著大營斷糧在即,此時的高升,正在想盡渾身解數,試圖憑空「變」出些糧食來:

  一方面,他已經加急派出了心腹,正奔往南方的交河聚、阜城等方向,試圖從那邊的友鄰軍手中借出點糧食救濟。

  只是營內無糧的消息此時還萬萬走漏不得,因此高升也只敢派出極少量的騎卒,未敢在營內大肆聲張。

  而另一方面,從外「開源」之餘,他也在盤算著,能否從營內的哪個犄角旮旯里,再榨出點糧來,好讓大軍再多支撐一頓。

  然後,他便從柵外吹來的風裡,聽到了隱隱的喝罵聲。

  起初的他還沒怎麼在意——罵陣而已,官軍的老把戲。引經據典,之乎者也,叨叨一堆,卻根本聽不出什麼味道來。

  哪像他們這些粗人,想罵誰,一句「彼其娘之」,管教那人當場跳腳,血沖腦門。

  高升連頭都沒抬,重新將視線投回案上那本帳冊——他識字不多,看著帳冊上密密麻麻的數目本就頭昏腦漲,自然再無暇理會營外這點蒼蠅似的聒噪。

  一邊想著,高升心中冷哼一聲:

  容爾等再猖狂一日,待到明日,老子麾下的大軍緩過這口氣來,一舉攻破眼前這座城,老子定要把你們這些狗娘養的,腦袋都擰下來當夜壺!

  然後,他就聽清了營外喝罵的內容——

  高升捏著手中的毫筆,僵在了案前。

  他們......罵的什麼?

  自從起事這兩個月起,他已經聽過無數出自官軍之口的咒罵了——

  什麼「逆賊」、「雜種」,甚至是「黃狗」之類的。

  老實說,這些種無謂的叫罵,他聽得耳朵都快長出了繭子,對他來說不僅毫無殺傷力,甚至還讓他覺得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但是今日!

  這些該死的官軍,竟然敢罵他的母親是??!

  胸腔里,一股腥氣竟毫無徵兆地翻湧上來,撞得他的五臟六腑都為之一顫!

  下一瞬,高升只覺得喉中猛地一甜——

  「哇——!」

  一口老血,直接噴在了案前的糧冊上!

  滿帳的親兵都嚇傻了——

  「渠帥!」

  「渠帥!」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響徹了整個帥帳。親兵們趕忙圍了上去,手忙腳亂地將仰面倒去的高升扶起。

  卻見此時的高升,一張臉已經變得慘若白紙。而更要命的是,一道未拭盡的血痕,還那麼明晃晃地掛在他的下頜邊上!

  而再看他的臉上——卻見那張粗獷的臉也正在迅速地由紅轉紫、再由紫轉青!

  「吾誓殺汝!」

  高升猛地一聲悲呼。那聲音嘶啞悽厲,已不似人聲,聞之竟如九幽下的惡鬼,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卻見他一把抓起身邊的長刀,雙目血紅,鬚髮皆張,掙扎著就要往帳外沖:

  「放開本帥!」

  「老子要親手劈了那群狗娘養的!」

  「不殺了他們,老子誓不為人!」

  兩名親兵死死地抱住高升的胳膊,卻被高升一邊一下甩得東倒西歪——

  這位渠帥四敞著衣襟,滿頭的長髮披散,身上掛了三四名親兵,拖著人就往外挪,甚至兩名抱住他腿的親兵,被他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力帶偏了平衡,摔倒在地,在地上犁出了兩道土痕。

  「渠帥息怒——」

  「滾開!」

  高升猛地一聲爆喝,嚇住了仍要勸阻自己的親兵。

  此時的他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手中長刀猛地砍向身旁綁住帳篷的木樁!

  卻只見刀光一閃,木樁應聲而斷!

  「轟隆——」

  偌大的帥帳,轟然倒塌。

  「點兵!出營!」

  高升仍在扯著嗓子,高聲咆哮道。

  軍令裹挾著沖天的血氣,迅速傳入了營盤的各個角落。

  而營寨里,剛剛有所緩和的那根弦,再次繃緊到了極限!

  一股混亂的浪潮以帥帳為中心,朝著整個營盤迅速蔓延著——號角聲、呼喊聲、人喊馬嘶聲......

  數不清的士卒從帳篷里奔湧出來。他們個個面帶驚慌,衣甲不整,有的甚至倒提著刀鞘,可鞘里卻看不見刀的影子......

  他們看到了前方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迅速跟了上去,如潮水般卷向了營門的方向。

  「殺——!」

  數千人殺氣騰騰,喊聲震野。可當他們沖至營門外才發現,除了漫天的塵土還未落下,空曠的營門前,又哪有半個人影?

  原來,早在營門的轉軸發出一道摩擦聲時,那二百騎卒便已經開始了動作:

  撥馬、勒韁、屈膝、催蹄。二百個人沒有一絲的遲疑,幾乎在同一時間便完成了掉轉馬頭的動作,竟好似提前演練好了一般。

  而事實上,他們也的確就是提前演練好的——翟矩下了嚴令,命他們但見賊營門動,撥馬即走,不可有半分遲疑,不走者......

  好吧,也不用他翟矩去斬,自有那被罵紅了眼的高升,將那跑慢了的騎卒碎屍萬段。

  而翟矩又叮囑了騎兵的隊率:不可直接逃回軍營。須往西南方向一路狂奔,做出與北上盧植大軍匯合的假象。當然,也不用真箇一路跑到廣宗去,跑出個十幾里,兜個圈子再回來即可。

  黃賊們吃著揚起的塵土追了一陣,終於氣喘吁吁停住了腳步。

  兩條腿,試圖追四個蹄子。

  但凡是個長腦子的人,都不會幹出這麼蠢的事。

  然而身後氣沖牛斗的渠帥還在後面盯著,便是做做樣子,這幾步也不得不跑。

  否則氣炸了腦子的渠帥若是真的發起狂來,多長几個腦袋也不夠給他砍的。

  黃賊們收住了腳步,一邊劇烈地喘息,一邊茫然地朝著西南方向望去:

  那邊的地平線上,隱隱還能看見馱著騎卒的馬匹,已經在視野里化作了一個個豆大的黑點。

  黑點越來越小,煙塵也越來越淡,直至看不見。

  高升跟著追出了百步,只來得及看見那道煙塵的尾巴,以及一句順著風飄過來的喝罵:

  「高升!爺爺回家,吃——飯——咯——!」

  那是一句咬字極準的冀北方言——調門起得極高,尾音拖得老長,在清風飄揚著,久久未曾斷絕。

  「噗——!」

  高升再次噴出一口鮮血,噴得竟是比第一此還要更高。

  鮮紅的血柱化作一道紅練,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高升一口血噴出,仰面便倒,而後「哐啷」一聲,他手中的長刀砸落在地,又揚起了一小蓬塵土。

  「渠帥!」

  親兵們趕忙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架住高升仰倒的身軀。有人掐人中,有人拍腦門......

  整個營門口,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