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高升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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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升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返回帥帳的了。只是感覺猝然一驚,便見自己已經坐於帳中的帥位上,面前,副渠帥眭元正手捧著竹簡,將清點出的昨夜損失,一字一句地匯報給他。

  「渠帥,帳目已經清點出來了......」

  眭元有些忐忑地瞥了一眼上首處的高升,卻見渠帥滿臉陰沉,更覺心中驚恐。然而高升帥令已下,便是硬著頭皮,也得把掌中竹簡的內容讀完。

  「昨夜,我軍因自相斫殺而死者,三千九百餘;傷重不可再戰者,一千餘;趁亂逃亡、至今未歸者,四千五百上下......」

  眭元說罷,垂手而立,等待高升的示訓。

  高升聽罷,臉上的神情古井無波,讓人看不清喜怒:

  「這些死傷者里,有多少是咱們從巨鹿帶出來的老弟兄?」

  眭元如實答道:「回渠帥,五百人上下。」

  肉眼可見地,高升那張原本死死繃著的面孔,迅速鬆弛了下來。

  他的心裡自有一本帳:自己營中這十二萬人里,僅有三四萬,是他從巨鹿帶出來的老卒。而也唯有這些人,是飲過符水、真正沐恩於黃天之下、信奉大賢良師的虔誠信徒。

  而其餘的人,不過是沿途一路,裹挾來的平民罷了。這些人的營帳,多扎在營寨的外圍,而在攻城時,充當炮灰,承受最大損失的,多半也都是他們。

  如此,一夜的動亂,雖然帳面減員近萬,讓高升麾下的大軍幾乎折了足足一成,但聽聞自己老班底的損傷並不嚴重,還是讓高升那顆被揪緊了的心,微微放鬆了一些。

  然而,好消息卻到此為止了。

  「渠帥,然後是糧草......」

  見高升的臉色微微緩和,眭元趕忙往下報。

  他得搶在渠帥的臉色重新陰沉下去之前,把手中留著的這顆雷趕快遞出去。否則若是說得慢了,自己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大營里七座囤倉,昨夜被焚毀了四座。連同昨日開倉所耗之糧......如今營中的存糧,滿打滿算,還能維持三日......」

  「嘭!」

  高升猛地一拳,砸在面前那副剛剛修好的席案上。

  眭元猛地縮了縮脖子,把腦袋埋了下去,幾乎連下巴都要貼在胸口上了。可另一邊,他卻盡全力朝上翻起眼皮,以餘光偷偷瞄向上首的方向——

  卻見那邊,渠帥除了雙目赤紅,鬚髮皆張以外,卻也未有什麼太過激烈的動作。眭元鬆了一口氣之餘,卻又不免提起小心:

  渠帥......不會有什麼事吧?

  高升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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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可能!

  他有事,很有事!

  對高升來說,兵卒上的損失,只能算是肉痛,卻也談不上是傷筋動骨;但糧草方面的損失,就是此時的高升,絕對無法接受的了!

  本來,營中的存糧就趨於見底,巨鹿運來的糧又被那伙不知從哪來的官軍燒了個乾淨!

  而屋漏偏逢連夜雨,僅剩的七座屯倉,也被官軍一場夜襲燒毀了一半!

  一想到這,高升簡直心疼得直哆嗦!

  若非眼前之人是跟了自己好多年的心腹,高升真的想一刀將此人斬了泄憤。但是僅存的些許理智,還是按住了他那隻蠢蠢欲動的手。

  此人對自己忠心耿耿,當年更是與自己一起,在大賢良師面前飲過符水、拜過黃天的老兄弟。殺了他,與自斷臂膀無異。

  更何況,殺了他,也不會憑空變出軍糧來,只是泄憤而已,對當下的情形,起不到半點作用。

  一念至此,高升重重地嘆了口氣:

  「本帥知道了。」

  卻見高升對眼前的眭元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你下去吧,本帥要好好靜一靜。」

  那股蕭索的形容,讓本來頗有意氣風發之意的高升,看起來衰老了不止十歲。

  眭元點了點頭,復有些擔憂地朝著高升望了一眼,這才喏了一聲,倒退兩步,方才踱出了帥帳。

  然就在親兵前腳剛邁出帥帳的下一瞬,他竟聽見帳內猛然傳來「轟隆」的一聲劇響——

  好似是什麼東西轟然崩塌似的。

  眭元腳步一頓,這才意識到,應是那副剛被修補好的席案。

  他搖了搖頭,輕嘆一口氣,大步遠離了帥帳。

  斬席案好啊!

  不斬席案,難道斬他嗎?

  ......

  帥帳內,高升保持著揮刀砍下的姿勢,久久未曾動作。

  可以很明顯地看到,這位孔武有力的漢子,連持刀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好似連刀都握不緊一樣。

  他的心底,正油然而生出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十萬大軍還在,但糧食卻沒了。

  就算巨鹿方面新的運糧隊即刻出發,在存糧耗盡之前,也根本無法抵達他的大營。

  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高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下意識地,他的腦海里浮現起兩個月前,大軍從巨鹿進發時的場景:

  遙想那時,他高升在地公將軍麾下,飲符水,拜黃天,旌旗連野,從者如堵,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又是何等的不可一世!

  即便是半個月以前,也是他將樂成團團包圍,連只鳥兒都飛不進去。儘管攻城受挫,後改強攻為圍困,可是開戰的主動權,也是牢牢地把持在他的手中!

  他想打就打,想圍就圍,而城內的守軍,只能苦哈哈地受著!

  然而僅僅一夜之間,攻守之勢易也。

  一念至此,高升猛地打了個哆嗦!

  不能再拖了!

  他緩緩收刀還鞘,復坐回自己的帥位上,臉上滿是陰寒。

  他已經意識到,擺在他面前的生路,如今只剩了一條:

  那便是不惜一切代價,趕在存糧耗盡之前,攻下樂成城!

  只要能夠攻破那座堅城!

  城內的糧草,可供他全軍取用!

  城內的青壯,可供他補充兵力!

  城內的錢財女子,可用來犒賞軍卒,以復軍心!!

  只要能攻下那裡!

  糧草、兵力、士氣,便全有了!

  可是......

  還不能攻!

  高升死死地攥著刀柄,將刀柄捏得「咯咯」作響——

  昨夜營寨遭官軍夜襲,自相殘殺直到天亮。士卒驚魂未定,眼下就是一堆潑過油的乾柴!

  若是自己絲毫不體恤軍力,強令士卒攻城,恐怕還沒等他啃下眼前這座堅城,他的大軍便要先一步譁變了!

  一念至此,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直至胸腔中的每一寸肺泡都被空氣裝滿,直至那股從胸膛處傳來的撕裂感已經瀕臨了他的極限,他才將那口濁氣緩緩吐盡。

  下一刻,高升的眼睛裡最後一丁點的迷茫與恐懼,也消失殆盡了。

  「傳令。」

  他的嗓音很低沉,卻偏偏沙啞得就像用砂紙打磨過一樣。

  「喏!」

  門外的親兵,大步踏進帥帳。

  高升瞥了一眼眼前這位年輕的親兵,語氣淡然:「今日攻城之議取消,加強全營戒備,柵外再增設三重崗哨,嚴防官軍來襲!」

  「此外,命各什各伍,當管束好帳內兵卒,於帳中休息,但不可解除衣甲,亂動喧譁者,斬!」

  「另外,挑選營內還可堪騎乘的馬匹,盡數散出去,命人沿著漳水一路打探。務必查清兩件事,來到此處的官軍到底有多少人。如有可能的話......」

  高升語氣微頓,平淡的語氣中,終於添了幾分驚懼的情緒:

  「查清楚,官軍的統帥,到底是誰!」

  親兵領命而退。

  空帳里,高升又獨自靜坐了很久。

  他的腦中,正有無數的疑問正在層層翻湧著:

  那些官軍,真的是從廣宗那邊來嗎?

  官軍的統帥,真的是那位北中郎將盧植?

  還有,大賢良師......

  真的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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