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襲（下）
騎兵的身後，三百餘步卒早已跟了上來，有不少人甚至都沒拿兵刃，只持了一根火把，見布就點，見草就燃，眼看著火光四起，愈燃愈烈，直將那半邊夜空都染上了一層火紅。
帥帳之內，高升猛地一個激靈，從床蓆上跳將起來。
剛剛的他，心中盤算著明日的攻城行動，迷迷糊糊方才睡過去，卻被耳邊的喊殺聲與馬蹄聲猛然驚醒。
呆呆地望著帳簾外閃動的火光，高升恍惚了好一陣，才猛然反應過來！
高升非是正式的行伍出身，而是僅憑著一身的勇武，進而被地公將軍張寶賞識，由此成了一方渠帥。可儘管如此，便是高升再遲鈍，僅僅憑藉眼前的混亂景象，也足以看出此時營內的情況了：
這是敵襲！
他手忙腳亂地披上鎧甲——慌亂中，似乎手指都有些不好使了，足足系了兩次，才勉強系好了護腕上的綁帶。
而待他勉強穿好了衣甲，提著長刀掀開帳簾時，映入他眼帘的，乃是一番地獄般的景象：
到處都是火光，還有數不清的人如沒頭的蒼蠅般，在火與煙的縫隙里亂沖直撞。
哭聲、喝聲、砍殺聲、馬嘶聲......無數的雜亂聲音攪作了一團，便是側耳細聽，都聽不出一句囫圇話。
「怎麼回事！敵人在哪——」
高升一把拽住一個迎面撞來的兵卒，厲聲喝問道。
「敵襲......敵襲！饒命啊......」
卻見那兵卒的臉上涕淚橫流，雙目之中也蒙上了一層血紅，口中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個字，儼然已經被火光與喊殺聲嚇得失心瘋了。
高升連問了幾句，卻問不出半個有用的字，氣得高升猛地揮起手中長刀，將這瘋卒的腦袋，連同一聲走了音的「饒命」，一齊甩向了天空。
「廢物！」
高聲含怒，對著癱倒在地面上的無頭屍體啐了一口，作勢收刀。
然而，當他再望向一片混亂的大營時，眼中卻是一片茫然：
沒讀過兵書，只是在起事前被地公將軍耳提面命了一番的高升，只是隱約記得，地公將軍口中，說這種情況好似叫什麼......營嘯？
但「營嘯」到底因何而起，以及「營嘯」發生時當如何處置，他便不得而知了。
好在，能被張寶委以重任，坐鎮一方渠帥的高升，也不是個吃白飯的。千鈞一髮之際下，他的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想到了一個最簡單、最殘酷，卻也是最為正確的處置方式：
殺！
只要殺盡了作亂之卒，便沒人敢作亂了！
他當即奔向了自己帥帳旁，親兵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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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是，高升的帥帳扎在營盤的正中，而他的親兵營，則是圍著他的帥帳，環繞在四周，因此受到來自北門騷亂的影響極小。
而待高升趕到之時，親兵已經自發地集結起來，試圖阻止營內的騷亂了。
有了高升在場，親兵們更有了主心骨，當即在高升的命令下，提起長刀，揮向那些平日裡的同僚。
高升倒提著手中大刀，於親兵隊前一馬當先。
平日裡，他便是如此，事事爭先，陷陣先登乃是家常便飯。如此才能從數十萬黔首中脫穎而出，被地公將軍看重，成為一方渠帥。
然而他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竟然會揮舞起屠刀，將刀鋒對準昔日的同僚。
他深吸一口氣，將腦中的那點紛亂強行趕離：
不這樣做，營中只會更亂，死去的自己人只會更多！
一念至此，高升把心一橫，提著刀，便衝進了混亂的北營中——
遇著抱頭鼠竄，不管不顧的，一刀；
遇著狀似瘋魔，逢人便砍的，又是一刀；
遇著跪地哀求、怎麼呵斥也不肯起身的，還是一刀.......
殺到最後，高升的手已木了，渾身上下無處不酸，更無處不痛。甚至就連手中長刀上沾染的血跡，都分不清是來自自己，還是來自哪些被自己斬殺的同僚的。
而他的身後，二百餘名親兵更是人人帶傷，甚至還折了十餘名，更是看得高升揪心不已。
然而好消息卻是，混亂的營盤，正在一點一點安靜下來。
......
二里外的山頂上，翟矩正爬上一顆老樹，抱著樹幹朝著營寨這邊遠眺。
他的眼中看得分明：二哥率領的七百步騎，已經快要到極限了。營盤中的混亂，正在敵方渠帥毫不遲疑的屠刀下一點點平復下來。
若是再想強行擴大戰果，二哥手下那七百人，勢必將要與那支一看便是賊營精英的隊伍撞在一起。
固然，二哥乃是後世威震華夏的武聖關雲長。但他也必須承認，身處十萬大軍之中，個人勇武能起到的作用，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是時候收兵了。
「時候到了！」他朝著樹下劉備分給他的親兵喊道，「放鳴鏑！」
親兵應了一聲，張弓搭弦，隨後便聽一道刺耳的銳嘯，撕破了整個夜空。
賊營內，關羽剛剛橫揮手中的青龍偃月，斬下眼前一排三人的頭顱，正是殺得興起之時，卻忽聞頭上一道破空聲划過。
關羽見狀沒有半點的遲疑，他猛然收刀，隨即大喝一聲：
「撤！」
三百步卒當即扔了手中火把，抄起撿來的兵刃，邊戰邊退；二百精騎也是兜轉馬頭，掩護著被追殺的友軍步卒。
不消數息，五百涿郡軍，便已從容退至了北門。
營門外，三十餘名強弓手，見友軍已盡出賊營，頓時又朝著營盤內最後拋出了三輪火箭，隨後也不看戰果，將強弓往身後一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密林之中。
五百大軍來如山崩，去如潮退，瞬息間便全部沒入了夜色之中，只留下賊營中的一眾賊兵，仍深陷混亂，無法自拔。
整個夜襲的過程，還不到一個時辰。
......
涿郡兵是退走了，但營內的混亂仍在持續。
高升仍在率領著自己的親兵隊，將刀鋒對準一個又一個，陷入瘋狂的軍卒。
到了最後，他只是機械地舉刀揮刀，直至連刀鋒都卷了刃，都顧之不及了。
他只感覺平日裡提之若無物的長刀，如今已是灌了鉛般的沉重，每揮動一次，都仿佛要榨乾他骨頭縫中的力氣為之。
而待到高升親手砍翻了最後一個發了狂的自己人時，天空已經泛起了一絲亮青色。
高升拄著手中早已崩了口的刀，立在遍地的狼藉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身後的親兵，也是制止了手中的動作，有些茫然地朝著四周望去。
充眼所見，已經燒毀的營帳仍冒著黑煙，不失地崩出一聲「噼啪」響；糧倉的土牆已經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燒成黑灰的梗粒。
滿地的士卒或跪或坐，臉上還掛著未來得及散去的驚恐的神色。他們互相望著，眼中沒有對袍澤的信任，有的只有忐忑，與提防。
好似觸目所見，滿目皆敵。
「查！」高升的嗓子，已經沙啞得不似人聲，「各營檢查一下損毀情況，然後儘快報到本帥這兒來！」
他身旁的副渠帥眭元先是愣了愣神，隨後竟好似恍然大悟般，趕忙抱拳領命。
高升呆立在原地，先望著各營各帳的隊率在自己親兵的指示下，一具一具地清點、一帳一帳地勘驗；又望向滿目瘡痍的營盤，以及那些被自己人砍翻，躺了一地的屍首......
高升只感覺一股眩暈感，猛地攀上了自己的腦中。
他抽動著手指，想要將掌中的刀柄捏得更緊一些。
然而，他的手指已經趨於僵硬，已然捏不動了。
帥帳之內，高升猛地一個激靈，從床蓆上跳將起來。
剛剛的他，心中盤算著明日的攻城行動，迷迷糊糊方才睡過去，卻被耳邊的喊殺聲與馬蹄聲猛然驚醒。
呆呆地望著帳簾外閃動的火光，高升恍惚了好一陣，才猛然反應過來！
高升非是正式的行伍出身，而是僅憑著一身的勇武，進而被地公將軍張寶賞識，由此成了一方渠帥。可儘管如此，便是高升再遲鈍，僅僅憑藉眼前的混亂景象，也足以看出此時營內的情況了：
這是敵襲！
他手忙腳亂地披上鎧甲——慌亂中，似乎手指都有些不好使了，足足系了兩次，才勉強系好了護腕上的綁帶。
而待他勉強穿好了衣甲，提著長刀掀開帳簾時，映入他眼帘的，乃是一番地獄般的景象：
到處都是火光，還有數不清的人如沒頭的蒼蠅般，在火與煙的縫隙里亂沖直撞。
哭聲、喝聲、砍殺聲、馬嘶聲......無數的雜亂聲音攪作了一團，便是側耳細聽，都聽不出一句囫圇話。
「怎麼回事！敵人在哪——」
高升一把拽住一個迎面撞來的兵卒，厲聲喝問道。
「敵襲......敵襲！饒命啊......」
卻見那兵卒的臉上涕淚橫流，雙目之中也蒙上了一層血紅，口中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個字，儼然已經被火光與喊殺聲嚇得失心瘋了。
高升連問了幾句，卻問不出半個有用的字，氣得高升猛地揮起手中長刀，將這瘋卒的腦袋，連同一聲走了音的「饒命」，一齊甩向了天空。
「廢物！」
高聲含怒，對著癱倒在地面上的無頭屍體啐了一口，作勢收刀。
然而，當他再望向一片混亂的大營時，眼中卻是一片茫然：
沒讀過兵書，只是在起事前被地公將軍耳提面命了一番的高升，只是隱約記得，地公將軍口中，說這種情況好似叫什麼......營嘯？
但「營嘯」到底因何而起，以及「營嘯」發生時當如何處置，他便不得而知了。
好在，能被張寶委以重任，坐鎮一方渠帥的高升，也不是個吃白飯的。千鈞一髮之際下，他的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想到了一個最簡單、最殘酷，卻也是最為正確的處置方式：
殺！
只要殺盡了作亂之卒，便沒人敢作亂了！
他當即奔向了自己帥帳旁，親兵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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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是，高升的帥帳扎在營盤的正中，而他的親兵營，則是圍著他的帥帳，環繞在四周，因此受到來自北門騷亂的影響極小。
而待高升趕到之時，親兵已經自發地集結起來，試圖阻止營內的騷亂了。
有了高升在場，親兵們更有了主心骨，當即在高升的命令下，提起長刀，揮向那些平日裡的同僚。
高升倒提著手中大刀，於親兵隊前一馬當先。
平日裡，他便是如此，事事爭先，陷陣先登乃是家常便飯。如此才能從數十萬黔首中脫穎而出，被地公將軍看重，成為一方渠帥。
然而他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竟然會揮舞起屠刀，將刀鋒對準昔日的同僚。
他深吸一口氣，將腦中的那點紛亂強行趕離：
不這樣做，營中只會更亂，死去的自己人只會更多！
一念至此，高升把心一橫，提著刀，便衝進了混亂的北營中——
遇著抱頭鼠竄，不管不顧的，一刀；
遇著狀似瘋魔，逢人便砍的，又是一刀；
遇著跪地哀求、怎麼呵斥也不肯起身的，還是一刀.......
殺到最後，高升的手已木了，渾身上下無處不酸，更無處不痛。甚至就連手中長刀上沾染的血跡，都分不清是來自自己，還是來自哪些被自己斬殺的同僚的。
而他的身後，二百餘名親兵更是人人帶傷，甚至還折了十餘名，更是看得高升揪心不已。
然而好消息卻是，混亂的營盤，正在一點一點安靜下來。
......
二里外的山頂上，翟矩正爬上一顆老樹，抱著樹幹朝著營寨這邊遠眺。
他的眼中看得分明：二哥率領的七百步騎，已經快要到極限了。營盤中的混亂，正在敵方渠帥毫不遲疑的屠刀下一點點平復下來。
若是再想強行擴大戰果，二哥手下那七百人，勢必將要與那支一看便是賊營精英的隊伍撞在一起。
固然，二哥乃是後世威震華夏的武聖關雲長。但他也必須承認，身處十萬大軍之中，個人勇武能起到的作用，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是時候收兵了。
「時候到了！」他朝著樹下劉備分給他的親兵喊道，「放鳴鏑！」
親兵應了一聲，張弓搭弦，隨後便聽一道刺耳的銳嘯，撕破了整個夜空。
賊營內，關羽剛剛橫揮手中的青龍偃月，斬下眼前一排三人的頭顱，正是殺得興起之時，卻忽聞頭上一道破空聲划過。
關羽見狀沒有半點的遲疑，他猛然收刀，隨即大喝一聲：
「撤！」
三百步卒當即扔了手中火把，抄起撿來的兵刃，邊戰邊退；二百精騎也是兜轉馬頭，掩護著被追殺的友軍步卒。
不消數息，五百涿郡軍，便已從容退至了北門。
營門外，三十餘名強弓手，見友軍已盡出賊營，頓時又朝著營盤內最後拋出了三輪火箭，隨後也不看戰果，將強弓往身後一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密林之中。
五百大軍來如山崩，去如潮退，瞬息間便全部沒入了夜色之中，只留下賊營中的一眾賊兵，仍深陷混亂，無法自拔。
整個夜襲的過程，還不到一個時辰。
......
涿郡兵是退走了，但營內的混亂仍在持續。
高升仍在率領著自己的親兵隊，將刀鋒對準一個又一個，陷入瘋狂的軍卒。
到了最後，他只是機械地舉刀揮刀，直至連刀鋒都卷了刃，都顧之不及了。
他只感覺平日裡提之若無物的長刀，如今已是灌了鉛般的沉重，每揮動一次，都仿佛要榨乾他骨頭縫中的力氣為之。
而待到高升親手砍翻了最後一個發了狂的自己人時，天空已經泛起了一絲亮青色。
高升拄著手中早已崩了口的刀，立在遍地的狼藉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身後的親兵，也是制止了手中的動作，有些茫然地朝著四周望去。
充眼所見，已經燒毀的營帳仍冒著黑煙，不失地崩出一聲「噼啪」響；糧倉的土牆已經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燒成黑灰的梗粒。
滿地的士卒或跪或坐，臉上還掛著未來得及散去的驚恐的神色。他們互相望著，眼中沒有對袍澤的信任，有的只有忐忑，與提防。
好似觸目所見，滿目皆敵。
「查！」高升的嗓子，已經沙啞得不似人聲，「各營檢查一下損毀情況，然後儘快報到本帥這兒來！」
他身旁的副渠帥眭元先是愣了愣神，隨後竟好似恍然大悟般，趕忙抱拳領命。
高升呆立在原地，先望著各營各帳的隊率在自己親兵的指示下，一具一具地清點、一帳一帳地勘驗；又望向滿目瘡痍的營盤，以及那些被自己人砍翻，躺了一地的屍首......
高升只感覺一股眩暈感，猛地攀上了自己的腦中。
他抽動著手指，想要將掌中的刀柄捏得更緊一些。
然而，他的手指已經趨於僵硬，已然捏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