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面見龔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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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景眼中的那股死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著。

  半個時辰之前,他還是一具坐以待斃的行屍走肉;而如今的龔景,竟然可以拉著關羽的手,帶他走到樂成的輿圖前,以枯瘦的手指遙指著圖上的各處關要,為關羽講解城中的布防、府庫屯糧的情況。

  而每至末了,還要再多問一句——

  「此於足下四弟之奇謀,可有裨益乎?」

  面對如此問話,關羽只得做沉思狀,閉口不言。

  不然?關羽該如何作答?

  答曰:四弟之奇謀尚在醞釀,當下八字還少了一撇?

  此言一出,這位勉強被四弟以「墨家傳人」的名頭激起一口求生之氣的老國相,恐怕便要當場癱坐在地,心神崩潰了。

  不過,此前四弟做出的種種神奇之舉,早已經給了關羽無盡的信心。

  即便此時四弟無策,關羽也願意相信,待到「天時已至,地利方生」的時候,而四弟作為其中最重要的「人和」,定然不會讓他失望。

  這便是「墨家傳人」四個字,帶給關羽的自信。


  一待戰機將至,城外將以三支鳴鏑射向城頭。待三聲鏑聲響徹夜空,城頭上便舉火把為應。如此,號應既合,涿郡兵朝里攻,樂成兵朝外打,如此兩面夾擊。

  而賊軍多半不知鳴鏑為何物,聽聞鏑響,多半也只當是夜梟嘯空,未必起疑。即便賊軍中有有識之士,有心算無心之下,定也難以反應。

  而龔景則更是乾脆:他當即喚來城內軍司馬,當著關羽的面對其提點了一番。

  隨後,龔景拉過這位年方弱冠便已高居一郡軍司馬之位的俊朗青年,無不得意地對關羽介紹道:

  「此乃我河間國,軍司馬張郃,字儁乂。善處營陳,兼勇武過人,乃老夫肱骨臂膀也!」

  龔景說罷,卻見那青年不僅沒有因關羽不過一介軍侯的身份,便對其有所輕視,反而神情不卑不亢,對著關羽抱拳一禮,沉聲開口,聲如叩玉:「河間張郃,見過關軍侯。」

  見那青年相貌不凡,關羽亦是神情一肅,也對其抬手抱拳,沉聲說道:

  「解良關羽,見過張司馬。」

  望著互通名號的二人,龔景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當著關羽的面,另從捉襟見肘的守軍中撥出千人交予張郃。並命其將兵馬分兩批次,於每日亥時過後,人銜枚,馬摘鈴,集結於偏門之內,夜夜如此,風雨無阻。

  只待城外鳴鏑一響,當即開門殺出,為城內集結其餘守軍爭取時間。

  關羽見狀,大點其頭:「龔相此言大善!如此,賊軍前後受敵,首尾難顧,破綻自生!此乃大好戰機!」

  說罷,關羽又和張郃敲定了兩軍合擊黃賊時的口令暗號。待一切既定,堂外的天色已然大亮。

  關羽望了望天色,見此時已經天光大亮,再不可出城回返,當即便應了龔景所請,在城內歇下,準備等到夜色方至,才好回返。

  而六名隨行死士,則是也同關羽一起歇下,自不必提。

  許是賊人前日攻城,攻得疲了。關羽留於城內的當日,賊人並未來犯。

  如此,倒是讓城內的守軍,迎來一日難得的喘息之機。

  是夜,月掛中天。

  關羽只帶了那名懂冀州口音的死士——來時七人,回程之時,五人留於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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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將留於城中,作為破敵之日兩軍互通的策應。

  臨縋城之前,龔景神色凝重地跟上了城頭,將一塊絲絹塞進了關羽的掌中。

  關羽一愣,剛要接住,卻發現龔景死死地攥著那塊絲絹,那力氣大得,連關羽都不禁為之詫異。

  「此乃我河間諸縣,以及周邊郡縣的輿圖,今日便交予關軍侯。」

  龔景說話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關羽,眼中似有水光閃動:「如此,老夫這河間,數十萬百姓的性命,便繫於軍候一人之身了!」

  說罷,龔景倒退兩步面對著關羽深深一揖。

  關羽望著他,雖未答話,只是重重抱了抱拳。

  得到關羽的答覆,老國相那溝壑縱橫的臉上,緊繃的神情也緩和了幾分。

  隨著吊籃再度垂下城池,二人下了筐,貼著城牆疾走,漸漸沒入了夜色,再沒回頭。

  回返的路,比來時走得更順。

  血冰池、拒馬帶、埋屍的深坑......二人依照原路,伏著身,一溜碎步,再次悄聲穿過了賊軍的營寨。

  萬幸的是,這一次,他們並沒有再撞到巡夜的賊目。

  直至二人翻出大營,一頭扎進密林,二人才敢放開腳步,徑直奔往涿郡軍駐紮的方向。

  十里的路,二人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寅時時分,見到了營寨的火光。

  今夜守營的軍卒,恰好是劉備麾下的鄉勇,自然識得這位操練了自己一個多月的關軍候,也省卻了關羽再想辦法證明自己身份的功夫。

  離著老遠見到風塵僕僕的二人,軍卒神色為之一喜:「是軍候回來了!」

  關羽點了點頭便算是回應,隨後解下背後長弓與腰間短刀,遞給軍卒,復問道:「鄒都尉與劉司馬何在?」

  「還在帳中議事。」軍卒答道。

  「帶某去。」關羽淡淡道。

  軍卒應了一聲,忙將手中物什交給一旁同伴,隨後加快了腳步,趕至頭前,為關羽引路。

  主帳里燈火通明,鄒靖、劉備、張飛、翟矩,四人一個不缺。四人正圍著一副全新的輿圖,似在議事。

  順帶一提,這副輿圖,是翟矩昨日攀上了山頂的最高處,俯瞰樂成全境,親手繪出來的。

  雖說前世的翟矩並非文科生,對地理學中什麼「等高線」、「經緯網」之類的概念似懂非懂,但是好歹有著初高中數學的功底在。依照一些簡單的投影手段繪製一張平面地形圖,多少也能畫得像模像樣。

  如此畫出的東西,不說準確度多高,至少也比那張,比小兒塗鴉也強不了多少的「簡筆畫」來得準確實用。

  而翟矩小露這一手,再次震驚了鄒靖:

  這翟郎不僅精通守城之道,還有這一手繪製輿圖的本事!

  還有什麼是他不會的?

  而比起大驚小怪的鄒靖,見慣了四弟神奇之處的劉備,就顯得淡定多了:

  這算什麼,你還沒見到我四弟當日為我等鍛造刀劍時有多震撼呢!

  比起當日,那道在刀身上漸漸浮現的龍紋,繪製一張輿圖而已,實在沒必要大驚小怪。

  ......

  而正待四人似在討論之時,那位軍卒已經引著關羽走了過來。

  「都尉,司馬!關軍候回來了。」

  劉備猛一轉身,待看到軍卒身後的那道身影,登時大喜:

  「二弟,你可回來了!」

  劉備忙丟下手中的炭筆,快步迎出帳外。

  鄒張翟三人見狀,也一齊朝著帳口走去。

  劉備疾步近前,一把抓住了關羽的雙臂:「二弟此番順利否?可有損傷?」

  見到劉備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切之意,關羽冷硬的面容也變得柔和了幾分:「勞兄長掛念,一切順利。」

  一旁,翟矩已經殷切地遞過了一盞清水:「二哥行了一夜,想必乏了。先潤潤喉,喘口氣再講。」

  關羽也不客氣,接過水盞便是一氣牛飲,至將盞中清水飲了大半,方才似意猶未盡般地抹了抹顎邊的長髯:「某不負大哥重託,已與城內龔相聯繫上了!」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全部精神為之一振。

  「慢慢說,」鄒靖急切地追問道,「城內情況如何?」

  關羽也不含糊,將城內外虛實一一說了:城外之賊名為高升,麾下十二萬之眾;城內糧草無虞,戰卒七千,箭矢已盡;龔景鬥志未失......云云。

  眾人聽完,那根緊繃了好幾日的神經,至此才算完全放鬆下來。

  「如此,」劉備欣喜道,「我等與賊的決戰之日,倒是不必急於一時了。」

  關羽點了點頭,隨即自懷著取出那份臨行前龔景送與的輿圖:

  「此乃龔國相所贈,為河間諸縣與臨郡的輿圖。」

  鄒靖接過輿圖看了看,隨即大喜過望:「此乃天助我也!想我兵力五千,若硬撼賊軍十萬,與以卵擊石無異。然如今既得此圖,周邊一應山川道路、縣邑津梁便盡在目中!屆時我等於何處設伏,於何處可截敵,皆可憑此圖徐徐布置。真乃如虎添翼也!」

  一邊說著,鄒靖忙省起招呼眾人:「諸位莫在此站著了,咱們回帳!再將此後軍策好生議上一議,看看這樂成之圍,到底該如何解法!」

  四人點頭稱是,又簇著關羽復回了大帳。

  待入了帳簾,關羽剛坐下沒一會,復又想起了什麼,趕忙補充道:「對了,某已與龔相約定,待到大軍決戰之日,我等須以鳴鏑三支予以通報,而城內聽聞鏑鳴,也將於城頭舉火為應,如此,我等號應既合。屆時,我軍攻外,城中攻里,兩路夾擊,定可令賊軍首位難顧。」

  鄒靖點了點頭,思索了一陣,隨即臉上浮起一絲憂色:「只是戰機何其難尋!我等要以五千應對敵軍十萬,決不可力敵,須靜待天時地利人和。」

  翟矩沉默,忽而輕笑出聲。

  聽聞他笑,鄒靖忽而一愣:「莫非,翟郎已有破賊之策?」

  翟矩拱手:「回都尉,破賊之策,矩暫時還沒有。只是應都尉所言,天時地利,非是我等所能左右,而唯有這人和,尚需我等自己創造。」

  「哦?」鄒靖聽聞大喜,「計將安出?」

  翟矩的臉上浮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若非他的手中沒有羽扇,他非得狠搖上兩下,好好COS一下諸葛相父不可:

  「如今樂成城內的情況,已經比我們原本的預計好上太多。如此便給了我們從容布置的時間。因此,依矩之意,我等前日在容城腳下議定的疲敵擾敵之策,如今正堪實施了。」

  一邊說著,翟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未來的十天之內,我們要讓賊軍吃不下,睡不安,核心原則只有一個,便是叫那賊營之中,一夜三驚,雞犬不寧!」

  「成!」鄒靖猛一點頭,「某這便依翟郎之計,下去安排!」

  「慢來!」翟矩腦中一轉,嘴角又浮起一抹壞笑,「矩還有一計!都尉只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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