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面見龔景（上）
被軍候一路引著，關羽終於在敵樓里見到了龔景。
這位河間國相，此刻已是鬚髮皆張，眼窩深陷，甚至連官袍的袖子都磨出了毛邊，眼看是許久不曾梳洗修飾了。
這對極重官儀的大漢官員來說，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由此可見，樂成城下的戰況，已經危急到了何種地步。
剛一見面，不待關羽主動開口，那位半百老者便飛速從主位上起身，搶了幾步奔至關羽身前：
「來者可是劉府君的人？」
「是。」關羽對著龔景微微抱拳，「某乃劉府君麾下軍候關羽，奉都尉鄒靖之命，特來通款龔相。現援軍就在十里之外，只待戰機，便可一舉破賊！」
「劉府君......派了多少人？」
待龔景見到關羽那副明顯異於常人的面相，他的神情猛然一震，隨即眼中閃爍起濃濃的希冀。
「五千。」關羽如實答道。
「......五千？」
龔景先是一怔，眼中剛剛升起的希冀，也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他盯著關羽看了半晌，忽而失笑，然而笑聲中卻滿是苦澀：
「城下賊軍的統帥，乃是黃賊三十六方渠帥之一，名為高升。麾下之眾，不下十二萬！劉府君這五千人填進去，怕是連個響都聽不見......」
一邊說著，龔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苦意更盛：
「罷了。劉府君既能派人來援，把這封信再重新送回到老夫眼前，這份同殿為臣的情誼，老夫領了。至於替老夫解圍......」
一邊說著，龔景輕輕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老夫也不敢指望了。城在，老夫這人便在；城若不在......」
龔景搖了搖頭：「無非就是殉國而已。老夫身為河間國相，自有風骨，斷不會負了昔日聖人的教誨！」
龔景話說得很平靜。就像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者，平淡地準備迎接自己的結局。
關羽搖了搖頭：「某拼死前來樂成，非是準備眼睜睜地看著龔相殺身成仁的。」
「哦？」
龔景聞言挑了挑眉，可眼裡的情緒卻看不到任何期待：「足下莫非還有什麼破敵良策？」
「暫時沒有。」關羽坦言，「只是以弱勝強，並非不可能。唯需戰機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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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說著，關羽直視龔景的眼睛，一字一頓：「若是解龔相之圍，當真便要十死無生，我等又何苦星夜馳援樂成，平白賠上自家性命？」
此言說得極為坦蕩，倒叫對面的龔景愣住了。
頃而，龔景搖頭苦笑：「罷了。終究也是與賊殊死一搏，有沒有劉府君之援，也無甚打緊。不過，若是足下真能解我樂成之圍，他日見了劉府君，老夫自當結草於泉下，以謝劉府君大恩。」
「龔相。」關羽聞言不置可否，只是對其抱了抱拳，「羽有數言，要問於龔相。」
「足下問吧，」龔景頷首，「老夫知無不言。」
「不知樂成堅守至此，城中尚有幾許人馬？軍糧又堪用幾日？守城器械可還充足？」
龔景答得不假思索，儼然是日日盤在心上的：
「糧食，我們不缺。便是賊人圍城圍上個一年半載，城內的存糧也足以為繼。只是兵卒人馬......」
龔景微微嘆了一氣：「可戰之卒，仍有七千。半月下來，戰死兩千有餘，傷重不堪用者，一千。至於守城之械......」
「檑木、滾石之流，只需拆卸民居，尚可取用。只是尤缺箭矢。」
說罷，龔景苦笑一聲：「昨日城上射出的箭矢，已經是將民居之梁木削得尖銳，不插箭鏃，直接射將出去。射程不過二十幾步，只可勉強傷敵。」
說罷，二人盡皆沉默。
關羽沉吟：
糧草豐實；尚有七千戰卒；唯有守城器械，十不存一......
此時的樂成雖談不上形同虛設，但也是強弩之末了。
倘若賊軍再次攻上城頭，便只能以血肉之軀去換。直到將登上城頭的賊人換光，或是換到城內無以為繼為止。
屆時，便是破城之日。
「龔相，」關羽抬眼，「依照賊人近幾日的攻城烈度，以龔相度之，若無外援，此城還可堅守幾日？」
「幾日？」龔景慘笑一聲，「這老夫便無以作答了。三日之前，我城頭已被賊軍強登而上。若非將士用命，拼死將賊人殺將下去，恐怕如今的樂成城頭，已經插上賊人的黃旗了。」
龔景說著搖頭道：「若是足下非要問能堅守幾日，老夫實在答不准。許是三五日，許是七八日，也有可能是十幾日。不過......」
一邊說著，龔景的神色忽而一厲：「倘若真到了破城之日，老夫必將親登城頭，與賊搏殺！便是棄了這顆大好頭顱，也不教我大漢的疆土，淪入黃賊之手！」
面對已存了死志的龔景，關羽並沒有回應。
他仍在心中默默盤算：
箭矢斷絕，若賊軍蟻附，城頭只得以人當之。
七千人，按照一日折損數百來算，樂成的堅守，大概還可支持旬月有餘。
當然，關羽也清楚，實際帳是不能這麼算的。隨著城內的折損日益加劇，守城將變得愈發的艱難，而折損的兵力也將愈發的慘重。
但是至少，十日之內，樂成當是無礙的。
一念至此，關羽精神為之一振！
按照此前，兄弟四人在容城殘垣下的軍議，此戰絕不可力敵。而四弟更是定下了「疲敵擾敵」的方略。
因此，對於此時守城的漢軍來說，最為重要的，是時間。
關羽最怕的，便是此時城內已經人心渙散，甚至從守將到兵卒，都生了棄城投降之心。
倘若果真如此，那自己這五千人遠道而來，不僅是徒勞無功，反而還要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如今觀之，這位老弱文士模樣的河間國相，竟然還保持著相當的鬥志，甚至不乏以身殉城的死意！
如此，便是當下最好的消息！
「龔相！」
關羽對著龔景猛一抱拳：「某便代大哥，代鄒都尉，再向龔相『借』得十日。十日之內，請龔相堅守城池，確保人在城在。至於十日之後......」
關羽復望向龔景，聲似堅鐵：「便交給某與大哥便是！」
「大哥？」
龔景一愣，有些不明就裡：「足下口中兄長，老夫相識否？莫非此人有解我樂成之圍的良策？」
關羽坦言：「某之兄長，名劉備，字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後，盧公門下高徒，治軍、得眾、臨陣，無一不絕。如今，忝為涿郡別部司馬一職，正與都尉鄒靖一起，駐於樂成之外十里，靜待某帶回城中的消息。」
「況且，某另有四弟翟矩，乃是墨家第二十四代傳人，胸中丘壑縱橫，且尤擅奇謀。當夜在涿縣，若非四弟一力堅持，劉府君恐怕未必能下馳援河間之決心！」
墨家？
敵樓里霎時一靜。
龔景抬起的手臂，兀自在半空中僵住了。他怔怔地望著關羽，久久未曾回話。
墨家。
這個消失了將近四百年的名字，以龔景之學，也只是在書簡之中讀到過。
曾記兒時，授業的博士曾講過墨子止楚的典故——說是先聖墨子，僅憑一人之力，便嚇得楚王打消了進攻宋國的念頭。
龔景更記得，講完這段典故後的博士，不無遺憾地嘆息曰：墨者之嗣，早已絕了。
可如今，眼前這個縋城而來的軍候卻說，他的四弟，乃是墨家名副其實的傳人？
龔景的心中忽地興起了一股狂喜！
墨家！九拒公輸般的那個墨家！
倘若這個所謂的「墨家傳人」，真的有乃祖拒守之學......
不！甚至只需有當年墨翟十之一二的本事，我樂成豈非無憂？
要知道，當年墨翟所面對的，可是木工之祖公輸般！而如今樂成城下的那群賊寇，能有當年公輸般的本事嗎？
一念至此，龔景立刻覺得樂成城下那十二萬蟻附的賊軍，竟然也沒那般可怕了！
「關軍候！」
龔景勉強抑制住顫抖的手臂，緊著嗓子，顫聲發問道：「足下這位四弟......當真是墨家傳人？」
「某與某家兄弟，從無虛言！」
關羽答得斬釘截鐵！
龔景盯著關羽，愣了許久。忽而起身，對著關羽深深一揖：
「若是這位翟小兄弟，當真有守我樂成之能......」
龔景直起身，說得一字一頓，聲聲似鐵：
「老夫定以河間國相之禮，為墨翟先師立祠於樂成，從此春秋奉祭，永不斷絕！」
面對龔景的鄭重許諾，關羽神色如常，不悲不喜。
「某代四弟，謝過龔相。」
關羽輕輕抱拳道。
這位河間國相，此刻已是鬚髮皆張，眼窩深陷，甚至連官袍的袖子都磨出了毛邊，眼看是許久不曾梳洗修飾了。
這對極重官儀的大漢官員來說，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由此可見，樂成城下的戰況，已經危急到了何種地步。
剛一見面，不待關羽主動開口，那位半百老者便飛速從主位上起身，搶了幾步奔至關羽身前：
「來者可是劉府君的人？」
「是。」關羽對著龔景微微抱拳，「某乃劉府君麾下軍候關羽，奉都尉鄒靖之命，特來通款龔相。現援軍就在十里之外，只待戰機，便可一舉破賊！」
「劉府君......派了多少人？」
待龔景見到關羽那副明顯異於常人的面相，他的神情猛然一震，隨即眼中閃爍起濃濃的希冀。
「五千。」關羽如實答道。
「......五千？」
龔景先是一怔，眼中剛剛升起的希冀，也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他盯著關羽看了半晌，忽而失笑，然而笑聲中卻滿是苦澀：
「城下賊軍的統帥，乃是黃賊三十六方渠帥之一，名為高升。麾下之眾，不下十二萬！劉府君這五千人填進去，怕是連個響都聽不見......」
一邊說著，龔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苦意更盛：
「罷了。劉府君既能派人來援，把這封信再重新送回到老夫眼前，這份同殿為臣的情誼，老夫領了。至於替老夫解圍......」
一邊說著，龔景輕輕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老夫也不敢指望了。城在，老夫這人便在；城若不在......」
龔景搖了搖頭：「無非就是殉國而已。老夫身為河間國相，自有風骨，斷不會負了昔日聖人的教誨！」
龔景話說得很平靜。就像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者，平淡地準備迎接自己的結局。
關羽搖了搖頭：「某拼死前來樂成，非是準備眼睜睜地看著龔相殺身成仁的。」
「哦？」
龔景聞言挑了挑眉，可眼裡的情緒卻看不到任何期待：「足下莫非還有什麼破敵良策？」
「暫時沒有。」關羽坦言，「只是以弱勝強，並非不可能。唯需戰機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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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說著，關羽直視龔景的眼睛，一字一頓：「若是解龔相之圍，當真便要十死無生，我等又何苦星夜馳援樂成，平白賠上自家性命？」
此言說得極為坦蕩，倒叫對面的龔景愣住了。
頃而，龔景搖頭苦笑：「罷了。終究也是與賊殊死一搏，有沒有劉府君之援，也無甚打緊。不過，若是足下真能解我樂成之圍，他日見了劉府君，老夫自當結草於泉下，以謝劉府君大恩。」
「龔相。」關羽聞言不置可否，只是對其抱了抱拳，「羽有數言，要問於龔相。」
「足下問吧，」龔景頷首，「老夫知無不言。」
「不知樂成堅守至此，城中尚有幾許人馬？軍糧又堪用幾日？守城器械可還充足？」
龔景答得不假思索，儼然是日日盤在心上的：
「糧食，我們不缺。便是賊人圍城圍上個一年半載，城內的存糧也足以為繼。只是兵卒人馬......」
龔景微微嘆了一氣：「可戰之卒，仍有七千。半月下來，戰死兩千有餘，傷重不堪用者，一千。至於守城之械......」
「檑木、滾石之流，只需拆卸民居，尚可取用。只是尤缺箭矢。」
說罷，龔景苦笑一聲：「昨日城上射出的箭矢，已經是將民居之梁木削得尖銳，不插箭鏃，直接射將出去。射程不過二十幾步，只可勉強傷敵。」
說罷，二人盡皆沉默。
關羽沉吟：
糧草豐實；尚有七千戰卒；唯有守城器械，十不存一......
此時的樂成雖談不上形同虛設，但也是強弩之末了。
倘若賊軍再次攻上城頭，便只能以血肉之軀去換。直到將登上城頭的賊人換光，或是換到城內無以為繼為止。
屆時，便是破城之日。
「龔相，」關羽抬眼，「依照賊人近幾日的攻城烈度，以龔相度之，若無外援，此城還可堅守幾日？」
「幾日？」龔景慘笑一聲，「這老夫便無以作答了。三日之前，我城頭已被賊軍強登而上。若非將士用命，拼死將賊人殺將下去，恐怕如今的樂成城頭，已經插上賊人的黃旗了。」
龔景說著搖頭道：「若是足下非要問能堅守幾日，老夫實在答不准。許是三五日，許是七八日，也有可能是十幾日。不過......」
一邊說著，龔景的神色忽而一厲：「倘若真到了破城之日，老夫必將親登城頭，與賊搏殺！便是棄了這顆大好頭顱，也不教我大漢的疆土，淪入黃賊之手！」
面對已存了死志的龔景，關羽並沒有回應。
他仍在心中默默盤算：
箭矢斷絕，若賊軍蟻附，城頭只得以人當之。
七千人，按照一日折損數百來算，樂成的堅守，大概還可支持旬月有餘。
當然，關羽也清楚，實際帳是不能這麼算的。隨著城內的折損日益加劇，守城將變得愈發的艱難，而折損的兵力也將愈發的慘重。
但是至少，十日之內，樂成當是無礙的。
一念至此，關羽精神為之一振！
按照此前，兄弟四人在容城殘垣下的軍議，此戰絕不可力敵。而四弟更是定下了「疲敵擾敵」的方略。
因此，對於此時守城的漢軍來說，最為重要的，是時間。
關羽最怕的，便是此時城內已經人心渙散，甚至從守將到兵卒，都生了棄城投降之心。
倘若果真如此，那自己這五千人遠道而來，不僅是徒勞無功，反而還要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如今觀之，這位老弱文士模樣的河間國相，竟然還保持著相當的鬥志，甚至不乏以身殉城的死意！
如此，便是當下最好的消息！
「龔相！」
關羽對著龔景猛一抱拳：「某便代大哥，代鄒都尉，再向龔相『借』得十日。十日之內，請龔相堅守城池，確保人在城在。至於十日之後......」
關羽復望向龔景，聲似堅鐵：「便交給某與大哥便是！」
「大哥？」
龔景一愣，有些不明就裡：「足下口中兄長，老夫相識否？莫非此人有解我樂成之圍的良策？」
關羽坦言：「某之兄長，名劉備，字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後，盧公門下高徒，治軍、得眾、臨陣，無一不絕。如今，忝為涿郡別部司馬一職，正與都尉鄒靖一起，駐於樂成之外十里，靜待某帶回城中的消息。」
「況且，某另有四弟翟矩，乃是墨家第二十四代傳人，胸中丘壑縱橫，且尤擅奇謀。當夜在涿縣，若非四弟一力堅持，劉府君恐怕未必能下馳援河間之決心！」
墨家？
敵樓里霎時一靜。
龔景抬起的手臂，兀自在半空中僵住了。他怔怔地望著關羽，久久未曾回話。
墨家。
這個消失了將近四百年的名字，以龔景之學，也只是在書簡之中讀到過。
曾記兒時，授業的博士曾講過墨子止楚的典故——說是先聖墨子，僅憑一人之力，便嚇得楚王打消了進攻宋國的念頭。
龔景更記得，講完這段典故後的博士，不無遺憾地嘆息曰：墨者之嗣，早已絕了。
可如今，眼前這個縋城而來的軍候卻說，他的四弟，乃是墨家名副其實的傳人？
龔景的心中忽地興起了一股狂喜！
墨家！九拒公輸般的那個墨家！
倘若這個所謂的「墨家傳人」，真的有乃祖拒守之學......
不！甚至只需有當年墨翟十之一二的本事，我樂成豈非無憂？
要知道，當年墨翟所面對的，可是木工之祖公輸般！而如今樂成城下的那群賊寇，能有當年公輸般的本事嗎？
一念至此，龔景立刻覺得樂成城下那十二萬蟻附的賊軍，竟然也沒那般可怕了！
「關軍候！」
龔景勉強抑制住顫抖的手臂，緊著嗓子，顫聲發問道：「足下這位四弟......當真是墨家傳人？」
「某與某家兄弟，從無虛言！」
關羽答得斬釘截鐵！
龔景盯著關羽，愣了許久。忽而起身，對著關羽深深一揖：
「若是這位翟小兄弟，當真有守我樂成之能......」
龔景直起身，說得一字一頓，聲聲似鐵：
「老夫定以河間國相之禮，為墨翟先師立祠於樂成，從此春秋奉祭，永不斷絕！」
面對龔景的鄭重許諾，關羽神色如常，不悲不喜。
「某代四弟，謝過龔相。」
關羽輕輕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