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縋城
賊目走遠了，坑中的眾人，幾乎同一時間長出了一口氣。
「這位壯士，你很不錯。」
關羽轉身，瞥了剛剛那人一眼，眼中不乏讚許的神情。
那人咧嘴勉強笑了笑，臉上猶自帶了一絲後怕：
「小人祖籍冀州中山，隨家人在涿郡定居，至今已有六七年了......萬幸，這口鄉音還沒忘乾淨......」
關羽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身以極低的嗓音輕喝道：「繼續前行，都注意著腳下！莫要再鬧出動靜！」
一眾死士神色一凜，當即又添了幾分小心。
萬幸的是，眾人躡手躡腳爬出深坑，直至翻過另一邊的營欄，都未再鬧出些什麼別的動靜。
翻過營欄，一直到樂成城下，乃是一片百餘步的開闊地。白日裡廝殺過後，仍未滲進土壤中的血水，已經在倒春寒的低溫下，凝成了膏狀的冰晶。一腳踩上去，響動倒是不大，卻也十分沾腳。
眾人強忍著心中的不適，把每一腳都踩實了，生怕再弄出些別的什麼動靜。
眾人眼見著，那一根根指向樂成方向的鹿角拒馬就在眼前。
所有人盡皆一喜！
「小心！」而就在這時，關羽忽而低吼了一聲，「拒馬之間，必有陷坑，前一腳踩實了，再去邁下一腳！」
眾死士心頭又是一凜，忙依吩咐行事。
一步一探，一步一停。
眾人小心翼翼地穿過了拒馬帶。再回頭望去，卻見從賊營方向照過來的火光，已經淡薄到幾乎看不清了。
至此，眾人終於順利底跨過了營寨的範圍。
最大的危險，已經解除了。
他們抬眼一望，樂成城牆的輪廓，已經浮現在他們眼前了。
前方的路途再無阻礙，眾人提起一口氣，發足狂奔，。
視野里，那抹高聳的城牆逐漸拔高，直至眾人奔至城牆腳下，嗅到那一絲屬於土石的冷冽寒氣，眾人那顆提了一整夜的心，也終於隨著遠方那抹晨色將起的天光，一起跌回了肚子裡。
城頭之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火把，稀疏得就像灶台內一顆顆將熄的火星。
關羽順著牆沿仰頭望去，卻見女牆後，有一柄長矛正豎在那裡，一抖，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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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持矛之人正靠著牆垛，在打瞌睡。
這是一座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的城。
「軍侯！」
望著眼前三丈有餘的城牆，一眾死士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關羽狠一擺手，制止了眾人的動作。
但見他反手摘下背後的長弓，又自懷中取出那支無鏃的箭——箭杆之上，早已縛緊了通款的文書。
關羽將箭搭在弦上，隨後猛地一沉腰身，兩腳錯開半步，隨後雙臂一張，那張兩石強弓便從他的頭頂掄起，直在身前掄了一個半圓！
待弓身再沉下來時，已是張弓如滿月！
「咯咯咯——」
弓弦，似乎都在這般大力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簌——！」
箭已離弦，帶著上面縛緊的文書，化作一道夜空中的流星，直越過三丈高的牆頭，「奪」地一聲，釘在了女牆之上！
矢貫城垛，沒堞三分！
牆頭上的火把，猛地頓住了！
「什麼人！」
城頭上先是靜了一瞬。下一刻，便如同滾油中被潑進了一舀冰水，城頭霎時便炸了開來。火光由稀變稠，人影由伏而起。連帶著一聲聲急促的短呼聲，在城頭上此起彼伏。
那位懷抱著長矛靠在城垛後的兵卒，終於也顧不得打瞌睡了，忙貓著腰探起頭，藏著半顆腦袋，偷瞄著往外看——
城下空無一人。
沒有敵人，不是夜襲。
鬆了一口氣之餘，他瞥見了那支插在城垛之上，尾翼仍在微顫的箭矢。
兵士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握住那枚箭矢。
拔了一下，沒拔動。
他神色微變，用更大力去拔——
「啵」的一聲，箭矢被拔出了城垛。
待看到那竟然是一支無鏃之箭時，兵士忽而變色了。
城牆下，關羽靜靜地望著城頭上兵士的動作，臉色不悲不喜。
城頭上再次響起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應是有人飛奔而去，趕去匯報守城的長官了。
而不消多時，一位披甲穿掛的守將疾步搶上了城垛，也不探頭，只是貼著女牆的邊，低聲喝道：
「城下何人？」
城牆下，關羽後退兩步，緩緩抬頭，讓城上眾人看清自己的模樣。
空手，無甲。
「涿郡都尉鄒靖麾下，軍侯關羽。」
關羽的聲音不高，氣息卻極穩。低沉的嗓音，足以順著夜風，飄進城頭上每一位軍卒的耳中：
「某奉涿郡劉府君之命，馳援河間。箭上帛書，乃龔相親筆求救之章，另有劉府君硃批大印在上。請足下將之呈於龔相，一驗便知！」
那守將拆開纏繞在箭杆上的麻線，解下帛書，只看了一眼，神色忽而嚴肅了幾分。
卻見那帛書上，硃批、押字、甚至官署的印綬，一樣不缺，儼然是一份正規官署遞出的移文。
守將不敢怠慢，趕忙回首低語了幾句，便有親兵取過那支箭，慌慌張張地跑去了。
「煩請關軍侯再稍等片刻，我等這便去稟告國相！」
城下的關羽不言，只是兀自點了點頭，也不管城頭上能否看清自己的動作。
一時間，城頭上又恢復了剛剛的死寂，只是那本已稀疏的火光，卻是越聚越多，越聚越亮了。
不知等了多久，直至天邊都隱隱泛起了一線蟹殼青。
城頭終於沉不住氣了。
似是見了城下眾人等了許久都無異動，那位守將終於敢將腦袋探出城垛之外了。卻見他遙遙俯瞰城下的關羽，壓著嗓子問道：
「關軍侯，你們援軍幾何？現駐於何處？」
關羽答得毫不拖泥帶水：「五千，駐於賊營十里之外。」
聽了關羽的話，城頭上又是一陣騷動。
那守將還要再問，卻聽聞身後腳步漸響，原是剛剛去報信之人已經回返，當下神色一喜。
卻見那親兵附耳低語了一番，守將神色數變，待再開口時，語氣中已更多了幾分恭敬：
「關軍侯，相國有請！」
那守將的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復言道：「關軍侯稍後，待我等縋下吊籃。一次一人，切莫作聲，勿要驚動了賊人。」
言罷，便有一隻足有半人寬的吊籃，順著城頭被縋了下來。
關羽伸手拉了拉，確認穩固無誤後，朝著身旁使了個眼色。自有一位死士上前，蹲坐在吊籃里。
關羽目送著吊籃貼著夯土牆面寸寸升起，聽著麻繩在垛口的木樁磨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直到吊籃中人被城頭上的人接過，復又將吊籃重新放了下來。
平靜面龐下藏著的那一絲忐忑，終於也消弭無形了。
城頭上如法炮製，直至將最後一人縋上了城頭。
順帶一提，關羽是最後一個入筐的。
待到筐沿抵上垛口的那一刻，四隻手同時朝著關羽伸了過來。然關羽並未去扶，而是扶住城垛，縱身一躍，那副九尺長身，便如鷂子翻身，輕飄飄地落在了城頭上。
這一手，再次震驚了城頭眾人。
「有勞。」
關羽神色如常，先是理了理衣袖，撣去身上沾染的塵土，方朝那位目瞪口呆的守將拱了拱手：
「請帶某去見龔相國。」
此時此刻，天邊那一抹蟹青色，已經泛起了一抹白邊。
「這位壯士，你很不錯。」
關羽轉身，瞥了剛剛那人一眼，眼中不乏讚許的神情。
那人咧嘴勉強笑了笑，臉上猶自帶了一絲後怕：
「小人祖籍冀州中山，隨家人在涿郡定居，至今已有六七年了......萬幸，這口鄉音還沒忘乾淨......」
關羽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身以極低的嗓音輕喝道：「繼續前行，都注意著腳下！莫要再鬧出動靜！」
一眾死士神色一凜，當即又添了幾分小心。
萬幸的是，眾人躡手躡腳爬出深坑，直至翻過另一邊的營欄，都未再鬧出些什麼別的動靜。
翻過營欄，一直到樂成城下，乃是一片百餘步的開闊地。白日裡廝殺過後，仍未滲進土壤中的血水，已經在倒春寒的低溫下，凝成了膏狀的冰晶。一腳踩上去，響動倒是不大，卻也十分沾腳。
眾人強忍著心中的不適，把每一腳都踩實了，生怕再弄出些別的什麼動靜。
眾人眼見著，那一根根指向樂成方向的鹿角拒馬就在眼前。
所有人盡皆一喜！
「小心！」而就在這時，關羽忽而低吼了一聲，「拒馬之間，必有陷坑，前一腳踩實了，再去邁下一腳！」
眾死士心頭又是一凜，忙依吩咐行事。
一步一探，一步一停。
眾人小心翼翼地穿過了拒馬帶。再回頭望去，卻見從賊營方向照過來的火光，已經淡薄到幾乎看不清了。
至此，眾人終於順利底跨過了營寨的範圍。
最大的危險，已經解除了。
他們抬眼一望，樂成城牆的輪廓，已經浮現在他們眼前了。
前方的路途再無阻礙，眾人提起一口氣，發足狂奔，。
視野里，那抹高聳的城牆逐漸拔高，直至眾人奔至城牆腳下，嗅到那一絲屬於土石的冷冽寒氣，眾人那顆提了一整夜的心，也終於隨著遠方那抹晨色將起的天光，一起跌回了肚子裡。
城頭之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火把，稀疏得就像灶台內一顆顆將熄的火星。
關羽順著牆沿仰頭望去，卻見女牆後，有一柄長矛正豎在那裡，一抖，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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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持矛之人正靠著牆垛，在打瞌睡。
這是一座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的城。
「軍侯！」
望著眼前三丈有餘的城牆，一眾死士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關羽狠一擺手，制止了眾人的動作。
但見他反手摘下背後的長弓，又自懷中取出那支無鏃的箭——箭杆之上，早已縛緊了通款的文書。
關羽將箭搭在弦上，隨後猛地一沉腰身，兩腳錯開半步，隨後雙臂一張，那張兩石強弓便從他的頭頂掄起，直在身前掄了一個半圓！
待弓身再沉下來時，已是張弓如滿月！
「咯咯咯——」
弓弦，似乎都在這般大力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簌——！」
箭已離弦，帶著上面縛緊的文書，化作一道夜空中的流星，直越過三丈高的牆頭，「奪」地一聲，釘在了女牆之上！
矢貫城垛，沒堞三分！
牆頭上的火把，猛地頓住了！
「什麼人！」
城頭上先是靜了一瞬。下一刻，便如同滾油中被潑進了一舀冰水，城頭霎時便炸了開來。火光由稀變稠，人影由伏而起。連帶著一聲聲急促的短呼聲，在城頭上此起彼伏。
那位懷抱著長矛靠在城垛後的兵卒，終於也顧不得打瞌睡了，忙貓著腰探起頭，藏著半顆腦袋，偷瞄著往外看——
城下空無一人。
沒有敵人，不是夜襲。
鬆了一口氣之餘，他瞥見了那支插在城垛之上，尾翼仍在微顫的箭矢。
兵士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握住那枚箭矢。
拔了一下，沒拔動。
他神色微變，用更大力去拔——
「啵」的一聲，箭矢被拔出了城垛。
待看到那竟然是一支無鏃之箭時，兵士忽而變色了。
城牆下，關羽靜靜地望著城頭上兵士的動作，臉色不悲不喜。
城頭上再次響起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應是有人飛奔而去，趕去匯報守城的長官了。
而不消多時，一位披甲穿掛的守將疾步搶上了城垛，也不探頭，只是貼著女牆的邊，低聲喝道：
「城下何人？」
城牆下，關羽後退兩步，緩緩抬頭，讓城上眾人看清自己的模樣。
空手，無甲。
「涿郡都尉鄒靖麾下，軍侯關羽。」
關羽的聲音不高，氣息卻極穩。低沉的嗓音，足以順著夜風，飄進城頭上每一位軍卒的耳中：
「某奉涿郡劉府君之命，馳援河間。箭上帛書，乃龔相親筆求救之章，另有劉府君硃批大印在上。請足下將之呈於龔相，一驗便知！」
那守將拆開纏繞在箭杆上的麻線，解下帛書，只看了一眼，神色忽而嚴肅了幾分。
卻見那帛書上，硃批、押字、甚至官署的印綬，一樣不缺，儼然是一份正規官署遞出的移文。
守將不敢怠慢，趕忙回首低語了幾句，便有親兵取過那支箭，慌慌張張地跑去了。
「煩請關軍侯再稍等片刻，我等這便去稟告國相！」
城下的關羽不言，只是兀自點了點頭，也不管城頭上能否看清自己的動作。
一時間，城頭上又恢復了剛剛的死寂，只是那本已稀疏的火光，卻是越聚越多，越聚越亮了。
不知等了多久，直至天邊都隱隱泛起了一線蟹殼青。
城頭終於沉不住氣了。
似是見了城下眾人等了許久都無異動，那位守將終於敢將腦袋探出城垛之外了。卻見他遙遙俯瞰城下的關羽，壓著嗓子問道：
「關軍侯，你們援軍幾何？現駐於何處？」
關羽答得毫不拖泥帶水：「五千，駐於賊營十里之外。」
聽了關羽的話，城頭上又是一陣騷動。
那守將還要再問，卻聽聞身後腳步漸響，原是剛剛去報信之人已經回返，當下神色一喜。
卻見那親兵附耳低語了一番，守將神色數變，待再開口時，語氣中已更多了幾分恭敬：
「關軍侯，相國有請！」
那守將的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復言道：「關軍侯稍後，待我等縋下吊籃。一次一人，切莫作聲，勿要驚動了賊人。」
言罷，便有一隻足有半人寬的吊籃，順著城頭被縋了下來。
關羽伸手拉了拉，確認穩固無誤後，朝著身旁使了個眼色。自有一位死士上前，蹲坐在吊籃里。
關羽目送著吊籃貼著夯土牆面寸寸升起，聽著麻繩在垛口的木樁磨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直到吊籃中人被城頭上的人接過，復又將吊籃重新放了下來。
平靜面龐下藏著的那一絲忐忑，終於也消弭無形了。
城頭上如法炮製，直至將最後一人縋上了城頭。
順帶一提，關羽是最後一個入筐的。
待到筐沿抵上垛口的那一刻，四隻手同時朝著關羽伸了過來。然關羽並未去扶，而是扶住城垛，縱身一躍，那副九尺長身，便如鷂子翻身，輕飄飄地落在了城頭上。
這一手，再次震驚了城頭眾人。
「有勞。」
關羽神色如常，先是理了理衣袖，撣去身上沾染的塵土，方朝那位目瞪口呆的守將拱了拱手：
「請帶某去見龔相國。」
此時此刻，天邊那一抹蟹青色，已經泛起了一抹白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