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十口粥鍋架在城外,一夜鑽出四十七條活命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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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三。

  洛陽南門外。

  十口鐵鍋。每口能煮三百人的飯。

  架在土灶上。柴火燒得旺。鍋裏白粥翻滾,米香順著風往城牆方向飄。

  魏延沒讓人把鍋擺在城牆正下方。太近了,守軍拿滾石能砸。

  八十步。弩箭的極限射程之外。

  但粥的味道不管射程。

  風一吹,整條南門大街都是米粥的香氣。

  城牆上。

  一個守軍把頭盔摘了。蹲在垛口後面。鼻子使勁吸了兩下。

  旁邊的兵拿胳膊肘捅他。

  「別聞。」

  「管不住鼻子。」

  兩人不說話了。

  城裡的配給糧是陳糙米。每人每天半斤。煮出來發黃,嚼著有霉味。

  外面那鍋里翻的是白米粥。正經的蜀中新米。隔著八十步都能看見粥面上的油花。

  「隊正。」

  「嗯。」

  「南門石條堵死了。出不去。」

  「西門呢。」

  隊正沒接話。

  西門加了三千人。兵卒出城,格殺。

  百姓出城,也得看運氣。

  ——

  午時。

  魏延蹲在鍋邊喝粥。

  他粥跟喝水一樣快。一碗灌完,碗底一點不剩。

  張翼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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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城牆上的守軍在看咱們喝粥。」

  「讓他們看。」

  魏延把碗擱地上。

  「看夠了,心裡就有了想法。有了想法,腳就癢。」

  「腳癢的人多了,城牆就站不住人了。」

  張翼指了指城門方向。

  「石條堵著的那兩個洞——剛才有人從縫裡伸手。」

  魏延站起來。

  「伸手幹嘛。」

  「探路。想看看縫隙夠不夠鑽人。」

  魏延走到陣前。抬頭看了一眼南門。

  石條碼了三層。縫隙窄。成年人鑽不過去。

  但瘦的呢?

  脫了甲的呢?

  「別管。」

  魏延轉身回去。

  「晚上再看。餓了一天的人,到夜裡骨頭都軟了。軟骨頭鑽縫隙,比硬骨頭容易。」

  ——

  入夜。

  南門石條的縫隙里,擠出來第一個人。

  瘦。脫光了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凸著。

  他從縫隙里鑽出來的時候,肩膀刮破了一層皮。血混著汗往下淌。

  蜀漢的哨兵沒動。

  那人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爬起來。踉蹌著往粥鍋方向走。

  走了二十步。腿一軟。跪了。

  哨兵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他。

  是個兵。手上有老繭。握刀的那種。

  「曹魏的?」

  那人點頭。

  「校尉?都尉?」

  「屯長。」

  哨兵回頭朝後面喊了一聲。有人端了碗粥過來。

  屯長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半。剩下一半,他三口灌完了。

  「還有沒有。」

  「有。管夠。」

  屯長把碗遞迴去。

  「後面還有人。」

  哨兵往城門縫那邊看。

  果然。第二個人正從縫隙里往外鑽。卡住了。屁股太大。後面有人在推他。

  哨兵沒幫忙。

  等了一刻鐘。那人終於擠出來了。褲子刮爛了半條。

  然後是第三個。四個。

  到後半夜,從南門石條縫裡鑽出來的人,有四十七個。

  三十二個兵。十五個百姓。

  全餓得脫了形。

  魏延沒睡。他坐在篝火邊,看著那群人排隊喝粥。

  「四十七個。」

  張翼在旁邊記數。

  「明天會更多。」

  魏延吐掉嘴裡的草梗。

  「去稟報陛下。就說南門石條堵不住了。人是活的,石頭是死的。」

  ——

  洛陽城內。

  南門值夜的守軍發現少了人。

  但沒上報。

  因為值夜的隊正自己也想跑。

  天亮的時候,南門城牆上空了一段。三十步長的垛口,一個人沒有。

  巡城的校尉跑過去一看。垛口後面扔了七八副甲。甲裡面是空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校尉把甲收了。

  沒報。

  報了就是他的責任。

  這件事一層瞞一層。瞞到第三天。

  鍾會巡城的時候親自數了一遍人頭。

  少了一百六十七人。

  ——

  大將軍府。

  「一百六十七。」

  鍾會把數字報出來。

  司馬師在喝藥。聽到這個數,藥碗頓了一下。沒摔。

  「三天。一百六十七。」

  「從哪跑的。」

  「南門。石條的縫隙。」

  司馬師放下藥碗。

  「縫隙能鑽人?」

  「瘦的能。脫了甲能。」

  司馬師閉上眼。

  「堵。用泥灰堵死。一條縫不留。」

  鍾會沒動。

  「大將軍。堵死了南門,城裡的人只能往西門跑。西門那三千人——」

  「我說堵死。」

  鍾會不再說了。領命出去。

  走到院子裡。

  他站了一會兒。

  抬頭看天。紙鳶沒了。今天沒風。

  但米粥的味道還在。從南邊飄過來。淡淡的。

  鍾會吸了吸鼻子。

  他也餓。

  大將軍府的伙食比普通兵卒好。但也只是多半碗飯。菜沒有。肉三天沒見過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硬餅。昨天省下來的。掰了一半,塞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剩下一半,又揣回去。

  留著晚上吃。

  ——

  弘農。

  劉禪看完戰報。

  「一百六十七。三天。」

  他把戰報放下。拿過算盤。撥了幾下。

  「照這個速度,十天就能跑出來一千人。二十天兩千。」

  陳到站在帳邊。


  「不夠。」

  劉禪把算盤推開。

  「司馬師會堵死南門。然後西門壓力更大。西門那三千人早晚頂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帳口。

  外面的天陰著。

  「魏延那邊的粥,別停。日夜不停地熬。讓城裡的人每一刻都能聞到。」

  陳到應了。

  「再讓人從南門喊話。就喊一句。」

  「什麼?」

  「'南門堵了,西門還開著。'」

  陳到走了。

  劉禪回到桌邊。翻開那本曹魏官員名冊。

  賈充那一頁。角上折了。

  「兩天了。沒動靜。」

  他自言自語。

  「不急。」

  賈充不會這麼快動。他在等。等局勢再爛一點。等司馬師再弱一點。

  狗撲食之前得先蹲夠。

  劉禪合上名冊。

  翻開方略。

  提筆。

  「建興二十九年。二月十五。」

  「南門石縫逃兵一百六十七。」

  「粥鍋不停。人心加速潰散。」

  「賈充未動。待其自擇時機。」

  「下一步——」

  他停了一下。蘸了墨。

  「逼司馬師露破綻。」

  擱筆。

  帳外,傳令兵的馬蹄聲遠了。

  洛陽城裡,泥灰正在糊上南門的縫隙。

  西門外,三千守軍握著刀。

  刀是冷的。

  粥是熱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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