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鐵索斷,血書至,江東的刀在長安磨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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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興二十八年。八月二十。

  永安。

  江面上的霧還沒散。

  羅憲站在白帝城的最高處。

  手裡捏著那張紙條。

  兩個字。

  出峽。

  字跡力透紙背。

  長安產的硬黃紙。

  羅憲把紙條折了三折,塞進貼身甲片的縫隙里。

  拍了拍胸口。

  他轉過身。

  張嶷站在台階下。

  兩鬢全白了,手裡提著環首長刀,刀刃磨得發亮。

  「都督。風向變了。」

  張嶷開口。嗓子有點啞。南中平叛落下的老病根,一到秋天就咳嗽。

  羅憲走下台階。

  「什麼風。」

  「西北風。順水。順風。」

  羅憲步子邁得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悶響。

  「開拔。」

  兩個字。沒多餘的廢話。

  江面上的號角響了。

  第一聲。低沉。

  第二聲。高亢。

  第三聲。連綿不絕。

  一百二十艘戰船。起錨。升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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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艏包著蒲元軍械坊打的灌鋼撞角,黑沉沉的,不反光。

  水流急。船借水勢,水借風勢。

  像一百二十把黑色的錐子,順著長江往下扎。

  目標。西陵。

  一千二百里水路的頭一道關。

  ——

  西陵渡口。

  陸抗站在木柵樓上。

  江風吹得披風獵獵作響。

  三十出頭,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熬的。

  建業諸葛恪死了。

  死在孫峻的酒席上,夷三族。血把石頭城外的溝都填平了。

  陸抗接到消息的時候,砸了茶碗。

  他恨諸葛恪。但諸葛恪一死,東吳的軍心散了。

  孫峻懂什麼打仗。他只懂殺人。

  「將軍。江面上起霧了。」

  副將在旁邊提醒。

  陸抗沒回頭。

  「鐵索拉緊了嗎。」

  「拉緊了。三道。手腕粗。」

  陸抗的手扶著女牆。木刺扎進掌心。他沒覺得疼。

  「蜀漢的船。今天會來。」

  副將愣住。「建業那邊說。蜀漢只是虛張聲勢。」

  陸抗冷笑。「建業那幫人。連長江的水是朝哪邊流的都不知道。」

  話音剛落。

  上游的霧裡傳來了聲音。

  不是划槳的聲音。是水浪被劈開的聲音。

  很沉。很穩。

  陸抗眯起眼睛。

  霧氣被風吹散了一角。

  第一艘船露出了輪廓。

  尖底。高帆。速度極快。

  「放箭!」

  陸抗大吼。

  岸上的東吳弓弩手鬆開弓弦。箭雨落下去,砸在蜀漢的戰船上。

  沒聽到慘叫。只聽到奪奪奪的聲音。

  箭簇扎在木板上。

  蜀漢的船頭,立著幾面巨大的木盾,包了生牛皮,沾了水。火箭射上去,直接熄了。

  戰船沒減速。

  直直地撞向第一道鐵索。

  副將瞪大了眼睛。「他們瘋了。鐵索會把船底兜翻的。」

  陸抗沒說話。死死盯著江面。

  砰。

  巨響。

  撞角磕在鐵索上。鐵索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船頭猛地往下一沉,江水倒灌上甲板。

  但船沒翻。

  撞角上的灌鋼邊緣,鋒利。

  借著一百二十艘船順流而下的巨大衝力。鐵索的環扣撐不住了。

  崩。斷了。

  斷開的鐵索像鞭子甩出去,砸在旁邊兩艘東吳的巡江小船上。小船當場解體,木板碎了一江。

  陸抗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手腕粗的精鐵索。

  「第二道!守住第二道!」副將扯著嗓子喊。

  沒用了。

  蜀漢的戰船一字排開。弩台上的掩體撤下,露出黑洞洞的鐵臂連弩。

  「射。」

  張嶷站在船頭,刀往前一指。

  三十六架連弩同時擊發。

  一百二十步。

  精準覆蓋了西陵渡口的木柵樓。

  東吳的弓弩手像割麥子倒下。

  陸抗被親兵撲倒在地。一支粗大的弩箭擦著頭盔飛過,釘在身後的柱子上,尾羽還在顫。

  他推開親兵,爬起來。

  江面上。第二道鐵索也斷了。

  蜀漢的船。太硬了。

  兵。太悍了。

  西陵。守不住了。

  ——

  建業。石頭城。

  血腥味還沒散乾淨。

  孫峻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金杯。酒是紅的。

  底下跪著一排人,都是諸葛恪的舊部。

  「拖出去。砍了。」

  孫峻揮了揮手。

  親兵上來拿人。求饒聲。咒罵聲。很快變成了一聲悶響。

  孫峻喝了一口酒,看向旁邊站著的幾個文臣。

  江東四大姓的人。陸家。顧家。朱家。張家。

  都低著頭,不敢看他。

  「諸位。諸葛恪謀反。伏誅了。」孫峻把酒杯重重擱在桌上。「現在。東吳是我的了。」

  沒人接話。

  朝堂靜得像墳墓。

  「報——」

  一個探子連滾帶爬衝進來。「大將軍。西陵急報。」

  孫峻皺眉。「念。」

  「蜀漢水師出峽。連破西陵三道鐵索。陸將軍退守江陵。」

  大殿裡死寂。

  四大姓的文臣們互相看了一眼,頭低得更深了。

  孫峻猛地站起來,踢翻了面前的桌案。

  「劉禪他敢!」

  「十六年沒動靜。諸葛恪剛死。他就來撿便宜?」

  孫峻拔出腰間的劍。「傳令。調中軍。去江陵。把蜀漢的船給我燒了!」

  探子跪在地上。「大將軍。中軍……沒糧了。」

  孫峻愣住。「糧呢?建業的糧倉是空的嗎?」

  「諸葛恪打合肥。帶走了七萬人的口糧。敗退回來。糧草全丟在江北了。」

  孫峻的臉漲成了紫紅色。

  他轉頭看向四大姓的文臣。「你們出糧。」

  顧家的家主往前走了一步,拱手。「大將軍。今年江東大旱。秋收不足三成。士族家中。也無餘糧。」

  孫峻提著劍,走過去。劍尖抵在顧家主人的胸口。

  「你敢抗命?」

  顧家主人沒躲。「要殺便殺。糧。確實沒有。」

  孫峻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沒刺下去。

  殺了四大姓的人。江東就徹底完了。

  他收了劍。「滾。都給我滾回去籌糧。」

  文臣們退了出去。

  走出石頭城。顧家主人看了一眼陸家的人。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說話。

  當天夜裡。

  顧家的密室里。

  四個人。割破了手指。

  在一塊白帛上寫字。


  寫完。蓋上私印。裝進竹筒。封上火漆。

  交給了一個最可靠的死士。

  「去長安。」

  「求漢帝發兵。救江東。」

  死士磕了個頭。消失在夜色里。

  ——

  九月初。

  長安。

  秋高氣爽。

  劉禪坐在府衙的書房裡。

  案頭上擺著一個竹筒。火漆已經拆了。

  那封血書,攤平在桌上。字跡有些發黑。

  蔣琬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冊子。

  「陛下。四大姓的印。驗過了。是真的。」

  劉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

  「孫峻幫了朕一個大忙。」劉禪放下茶杯。「他不殺諸葛恪。這幫士族還抱有幻想。」

  「他殺了諸葛恪。又去逼四大姓的糧。」

  「這是把江東的根。往外拔。」

  蔣琬翻開冊子。「西陵已經破了。羅憲的戰報昨晚到的。」

  「一百二十艘船。沒損一艘。連斷三道鐵索。」

  「陸抗退守江陵。手裡只剩八千人。」

  劉禪的手指在血書上敲了兩下。

  「陸抗退得好。」

  「他不死戰。說明他知道這仗沒法打。」

  「江陵是東吳西線的錢糧重鎮。」

  「打下江陵。水師的補給就不用全靠蜀中和關中運了。」

  劉禪站起來,走到堪輿圖前。

  趙雲昨天已經帶著一萬四千人出發了。走褒斜道,下漢中。最快十月中旬能到永安。

  姜維在漢中也點齊了兵馬。

  兩股兵力匯合。東吳的西線防線,就像一張紙。一戳就破。

  「曹魏那邊呢。」劉禪問。

  「司馬師在洛陽。沒動。」蔣琬合上冊子。「淮南的王凌剛死。曹魏宗室還在鬧騰。司馬師不敢把兵力調往潼關。」

  「他現在最怕的。是陛下趁機打洛陽。」

  劉禪笑了。笑得很輕。「他不來惹朕。朕現在沒空理他。」

  他轉過身,看著案頭的那封血書。

  十六年。

  從偏居一隅,到占據關中。

  從被人看不起的阿斗,到如今的天下棋手。

  他磨了十六年的刀。終於見血了。

  「蔣琬。」

  「臣在。」

  「擬旨。」

  劉禪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傳檄天下。」

  「孫權竊據江東五十載。今已伏誅。」

  「權臣孫峻。屠戮忠良。魚肉百姓。」

  「朕承高祖之業。昭烈之志。」

  「今發大軍。順江而下。」

  「解救江東父老。」

  「有獻城歸降者。官復原職。秋毫無犯。」

  「負隅頑抗者。破城之日。玉石俱焚。」

  蔣琬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一篇討吳檄文。一氣呵成。

  劉禪拿過玉璽,重重地蓋在上面。

  紅色的印泥。像一團火。燒在紙上。

  「發出去。」劉禪把聖旨遞給蔣琬。「讓全天下都知道。」

  「朕。去收帳了。」

  蔣琬雙手接過。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劉禪一個人。

  他走到暗格前,打開。

  拿出那本方略。

  翻到最新的一頁。

  提筆。

  「建興二十八年。九月。」

  「血書至。」

  「師出有名。」

  擱筆。

  窗外。

  秋風吹過槐樹。黃葉落了一地。

  長安的冬天,快來了。

  但江東的冬天,已經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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