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孫權咽氣了——朕只回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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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二。

  永安來信了。

  羅憲的字跟他這人一樣——硬。

  橫豎撇捺全是刀刻出來的。一筆一划。不帶彎。

  「三月造船十二艘。累計六十艘。四月鐵件到了第一批。蒲元坊里出來的舵軸比舊式輕三成。裝了兩艘試。跑了一趟白帝城來回。穩。不晃。舊舵軸跑這段——舵把子震得手麻。新的不麻。」

  劉禪看到「不麻」兩個字。笑了。

  羅憲寫軍報跟寫家書一樣。什麼都往裡塞。

  後面還有一段。

  「永安江面三月漲水。東吳巡江船多了四艘。在西陵到夷道之間來回。白天走。晚上停秭歸渡口。臣派了兩個會水的兵。夜裡摸過去看了。舊船。船底長了藤壺。槳葉裂了。沒修。兵也懶。靠岸以後半個時辰才有人上甲板查看。」

  舊船。不修。兵也懶。

  七個字。東吳水師的底子漏出來了。

  劉禪把信擱下。

  叫來蔣琬。

  「蒲元那邊鐵件的產量——月供多少?」


  但蔣琬翻的動作沒變過——左手按頁。

  右手食指划行。准。

  「舵軸月產二十根。錨件月產四十副。船釘——日產三百。月九千。按每艘船用釘一百五十算——月供夠六十艘。」

  「不夠。」

  蔣琬的筆停了。

  「造船的瓶頸不是木頭。不是匠人。是鐵件。蒲元那邊——加人。」

  「加多少?」

  「匠人再撥一百。石炭月供翻一倍。鐵料從關中庫存里調。曹魏那些舊鎧甲舊槍桿——十六年了還堆著。全給蒲元化了。」

  蔣琬記了。合冊子。

  「陛下。蒲元六十六了。前年開始咳嗽。入冬就喘。加人可以。活別全壓他一個人身上。」

  劉禪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息。

  蒲元的咳嗽他知道。去年冬天去軍械坊。

  蒲元在爐子前打弩臂。打一錘咳兩聲。

  火星濺一臉。他咳完擦把嘴接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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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帶徒弟。挑三個手最穩的。灌鋼法的訣竅教下去。以後——他盯著就行。不用親自上砧。」

  蔣琬點了點頭。走了。

  ——

  四月初七。

  費禕的第三封急信。

  這回不是帛條。是一整卷竹簡。

  費禕親筆。字比平時密。寫得急。

  「孫權四月初一再次昏厥。御醫稱——脈象衰竭。恐不過夏。」

  「諸葛恪已入建業。屯兵石頭城。控制宮禁出入。孫峻領禁軍巡宮。二人表面和睦。暗中各安耳目。」

  「江東士族陸、顧、朱、張四姓聯名上表。請孫權立遺詔明定輔臣。孫權未允。留中不發。」

  留中不發。

  孫權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肯鬆手。

  劉禪把竹簡擱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院子裡有棵槐樹。十六年前栽的。

  碗口粗了。葉子密。把窗前那片光全遮了。

  孫權這一輩子——打過仗。

  殺過人。稱過帝。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到頭來。最難的不是打天下。是交出去。

  交給誰?

  八歲的太子。一堆等著分肉的輔臣。一個爛到根上的朝堂。

  劉禪轉過身。

  「給費禕回信。三件事。」

  「第一。派人盯住諸葛恪和孫峻的兵力調動。誰的兵多了一百、少了一百——都要知道。」

  「第二。永安方向開始屯糧。從江州調。走水路。月運三千石。存在白帝城倉庫里。別存永安城。存白帝城。離江面遠。東吳的巡江船看不見。」

  「第三。」

  劉禪從暗格里取出東吳官員名冊。

  翻到武將那頁。手指划過去。停在一個名字上。

  陸抗。

  「陸抗現在鎮哪裡。」

  蔣琬在旁邊。不用翻冊子。背得出來。

  「西陵。領兵一萬二。」

  「一萬二夠他守多久。」

  「如果羅憲全力攻——半年。如果加上水師……三個月。」

  「他跟諸葛恪的關係。」

  蔣琬想了想。

  「不好。陸遜當年被孫權逼死。諸葛恪跟那樁事脫不了干係。陸抗恨他。但不敢明面上翻。」

  劉禪把名冊合上。鎖回去。

  「恨好。恨的人不會替他賣命。到時候諸葛恪調他的兵——他會磨。磨的時間。就是朕的時間。」

  ——

  四月十五。

  趙雲從校場回來。滿身汗。

  六十七的人了。每天還跟二十歲的兵一起跑五里。

  年輕兵跑完喘。趙雲跑完不喘。但膝蓋疼。

  他不說。劉禪看出來了。上台階的時候左腿微頓了一下。

  沒點破。

  「水師的人選——練得怎麼樣了。」

  趙雲在案前坐了。端了碗水。喝了半碗。

  「從關中屯田兵里挑了三千。會水的八百。不會水的兩千二。丟進渭水裡泡了半個月。淹了六個。撈上來了。現在——都能浮了。但從浮到划船——還差得遠。」

  「送永安去。讓羅憲練。渭水太淺。要在長江上練才行。」

  趙雲把碗擱下。

  「三千人走褒斜道到永安——又是十幾天。到了還得適應水土。真正能上船——最快六月。」

  「六月夠。孫權撐不到秋天。」

  趙雲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

  「陛下。臣有句話。」

  「說。」

  「打東吳不是打曹魏。曹魏是旱地。步騎硬碰硬。東吳是水戰。船不夠、兵不熟——拿命填也填不上。」

  趙雲回過頭。

  「當年先帝在夷陵——就是吃了這個虧。」

  屋裡安靜了。

  夷陵。那是劉禪心底一根拔不出來的刺。

  「朕知道。」

  兩個字。沒多的。

  趙雲走了。

  劉禪一個人坐了一會兒。

  從案角抽出一卷舊圖。泛黃了。卷邊毛了。

  夷陵之戰的堪輿圖。劉備留下來的。

  上面有劉備的筆跡。紅筆標的進軍路線。墨筆標的撤退路線。

  進軍——一條直線。長驅七百里。

  撤退——折回去。斷成三截。

  劉禪把圖看了很久。手指沿著那條紅線走了一遍。

  又沿著墨線走了一遍。進去的時候多快。回來的時候多碎。

  折好。放回去。

  他另取了一張白紙。

  畫了一條線。從永安到建業。不是直線。

  是沿著長江的彎。彎了七道。每一道彎旁邊標了兩個字。

  第一道彎:巫峽。標的是「窄」。

  第二道彎:秭歸。標的是「淺」。

  第三道彎:夷陵。標的是「險」。

  第四道彎:江陵。標的是「寬」。

  第五道彎:夏口。標的是「深」。

  第六道彎:柴桑。標的是「風」。

  第七道彎:建業。標的是「平」。

  窄、淺、險、寬、深、風、平。

  七個字。一千二百里水路的脾氣。全在裡頭了。

  劉禪把紙折好。擱進方略里。

  「先帝走的是直線。朕走彎的。」

  沒人聽見。

  ——

  四月二十。

  蒲元那邊出事了。

  不是壞事。

  蒲元帶的三個徒弟里。有一個——十九歲。姓周。叫周鐵柱。名字土。手不土。

  蒲元讓他試著打一根舵軸。

  周鐵柱打了兩天。

  第三天。蒲元去看。拿起來。掂了掂。翻了翻。對著光看了。

  放下了。

  半天沒說話。

  旁邊的徒弟問:「師父。怎麼樣?」

  蒲元擦了擦手。

  「比我第一根——強。」

  蔣琬把這事報了上來。

  劉禪在冊子邊上批了一個字——「好」。

  然後加了一句:「周鐵柱月俸加五百。讓他跟蒲元吃住在一起。灌鋼法的細活全學到手。蒲元咳嗽的藥——太醫署配了沒有?」

  蔣琬翻了翻。

  「配了。川貝枇杷膏。蒲元嫌苦。喝了兩回。第三回倒灶里了。」

  劉禪的手停了。

  「倒灶里了。」

  「倒了。說喝那玩意兒還不如喝鐵水。」

  劉禪靠在椅背上。

  「讓人把藥兌進酒里。老馬的高粱燒。一碗酒摻半碗藥。他喝不出來。」

  蔣琬合了冊子。走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嘴角歪了一下。

  ——

  四月底。

  最後一封信來了。

  費禕的。

  只有一行字。

  「孫權四月二十六薨。太子孫亮繼位。諸葛恪領大將軍輔政。」

  死了。

  孫權——死了。

  劉禪把信擱在案上。坐著。

  窗外天快黑了。槐樹的影子鋪在地上。長安城裡的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

  從建安到建興。從赤壁到夷陵。

  孫權在江東坐了五十二年。打過赤壁。

  吞過荊州。殺過關羽。稱過帝。跟曹操掰過腕子。

  跟劉備翻過臉。到最後——兒子咬兒子。

  臣子吃臣子。白頭坐在龍椅上。

  連遺詔都來不及寫清楚。

  劉禪站起來。

  走到堪輿圖前。

  手指從建業沿長江往西劃。到柴桑。

  到夏口。到江陵。到夷陵。到永安。

  一千二百里。

  他的手停在永安。

  「傳令。」

  陳到從門外進來。

  「給羅憲。一個字——備。」

  陳到領了。出去了。

  劉禪回到案前。方略翻開。

  「建興二十八年。四月二十六。孫權薨。」

  下一行。

  「果墜了。該摘了。」

  擱筆。吹燈。

  城牆上巡夜的腳步聲一趟一趟。

  永興市黑了。

  遠處蒲元的軍械坊方向。爐火還亮著。紅的。

  那是周鐵柱在打夜工。

  錘聲傳過來。鐺。鐺。鐺。

  一聲比一聲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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