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世祖復生，也擋不住
呂府厚重朱門緩緩開合，天光穿透庭院層層樹影，落在青衫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影之上。
半個時辰之期堪堪未滿。
羅瀟步履從容，無半分驚險狼狽，自殺機四伏的呂府之中緩步走出，一身衣衫整潔如初，仿佛方才那場直面亂世第一凶人的對峙、那場攪動人心的博弈，不過是尋常閒談。
院外街巷暗處，趙雲早已按捺不住，掌心攥滿冷汗，半個時辰里每一刻都如坐針氈，片刻未松。
眼見羅瀟安然走出，他心中巨石轟然落地，再無半分沉穩克制，當即快步疾迎而上，目光上下細細打量羅瀟，確認他毫髮無傷，方才長鬆一口氣，低聲急問：
「軍師！如何？那呂布可曾被軍師說動？」
羅瀟腳步未停，迎著洛陽微涼晨風，淡淡搖頭，語氣平靜無波：
「並未招攬呂布。」
趙雲腳步一頓，眼中滿是錯愕與不解。
方才軍師孤身入府、以身涉險，賭上性命與呂布博弈，耗費半時辰口舌，到頭來，竟然沒有招攬呂布？
趙雲心頭疑惑萬千，緊隨羅瀟身側，快步隨行，忍不住追問：
「並未招攬？那軍師此行……豈非一無所獲？」
羅瀟側目，看了一眼滿心困惑、忠直純粹的趙雲，唇角微揚，緩緩開口：
「子龍，我從未想過招攬呂布。」
「今日此行，我只是給了呂布一個選擇，一個他日窮途末路、天下無容身之地時的唯一選擇。」
「一個可以活下去、可以保全麾下數萬并州兒郎的選擇。」
趙雲愈發茫然，眉頭緊鎖：
「選擇？」
一路穿行洛陽街巷，避開零星巡夜西涼士卒，羅瀟語速沉穩，緩緩拆解自己深藏的布局：
「我只是告知他掘皇陵、焚洛陽的滔天惡果，讓他清楚知曉，一旦接下此任，便是自絕於天下、背負萬世罵名、被諸侯唾棄，從此再無立足中原的餘地。」
「同時，我留了最後一句後路於他——他日若走投無路、無處可去之時，青州之地，可容他立足，可容并州狼郎安身。」
話音落下，趙雲瞳孔微震，瞬間明白了羅瀟所有謀劃，卻依舊滿心不解，沉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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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師此舉，值得嗎？」
「且不說呂布反覆無常、背主成性。單論呂布勢力，就算到了青州，也絕無收服可能？」
在趙雲心中，呂布三姓家奴、心性無恆，此番冒險布局，根本得不償失。
羅瀟腳步不停，目光望向遠方沉沉帝都宮牆，眸色深邃：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亂世棋局，落子無悔、步步為先。」
「我要的從不是呂布歸順、效忠。」
「我唯一想要的，是他手中的并州狼騎、是張遼、是高順、是天下無雙的陷陣營！」
「只要他日呂布窮途末路、依我今日之言，走投無路奔赴青州，我便有十足把握，收編所有并州精銳！」
趙雲聞言，依舊心存顧慮，沉聲追問最關鍵的隱患：
「可軍師就不怕呂布舊性難改、反覆無常，到了青州依舊野性難馴、背主反噬、再生禍亂嗎？」
羅瀟淡然一笑，語氣篤定無比，字字通透亂世真諦：
「子龍，你記住一句話，亂世之中，單憑一身勇武，永遠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呂布能縱橫天下、無人能敵，靠的是胯下赤兔、手中畫戟、一身絕世武力。」
「可亂世爭雄，終究爭的是根基、是糧草、是地盤、是人心、是謀略、是格局！」
「屆時，我自有辦法收降呂布麾下精銳！」
回答趙雲的同時，羅瀟心中暗道：要不是歷史上高順，誓死不降，我又豈會如此拐彎抹角，多此一舉！
……
與此同時，巍峨肅殺的呂府大堂之內。
羅瀟離去許久，堂中餘風未散，呂布依舊獨坐主位，身形僵立、沉默不語。
少年一番話，如驚雷貫耳、如冷水澆頭，徹底打亂了他心中所有權衡、所有隱忍、所有打算。
堂中殺氣散盡，只剩無盡沉悶、無盡糾結、無盡深埋心底的痛楚。
不多時，一道沉穩挺拔的青甲身影快步入堂，身姿端正、神色嚴謹，正是張遼張文遠。
張遼奉呂布急召而來，入堂見自家將軍心緒沉沉、眉眼陰鬱、周身氣場壓抑至極，當即拱手行禮，出聲詢問：
「奉先，急急召我前來，可是軍中出了變故？或是太師有了新的調令？」
呂布抬眸，看著自己麾下最信任、最沉穩、最得力的心腹大將，也是一路追隨自己、不離不棄的并州舊部，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掙扎，緩緩開口：
「文遠，李儒令我領并州狼騎，掘漢室歷代皇陵，盡取陵中珍寶資財。待遷徙長安之際，命我留守斷後，設伏阻擊關東聯軍追兵。」
張遼聞言臉色驟然劇變，雙目猛睜，滿臉難以置信，厲聲驚呼：
「掘皇陵？！」
他性情沉穩、遇事不驚，此刻也忍不住心神大亂，怒聲反問：
「他李儒到底想幹什麼？！皇陵乃大漢祖宗根基、歷代先帝歸葬之地，乃是天下龍脈、漢室尊嚴所在！掘陵盜墓，乃是觸怒蒼天、背離人道、天怒人怨的滔天大罪！」
呂布沉沉點頭，眼底滿是冷意與無奈：
「「他要火焚洛陽，遷都長安！」
張遼聞言渾身一震，快步上前急聲苦勸：
「奉先！萬萬不可答應！」
「焚帝都、掘皇陵，乃是萬世唾罵、千古不赦的罪孽！」
「你本就身世飄零、備受非議，世人早已對你多有詆毀。若是接下此任、行此惡事，你此生名聲，將永世無法洗白！」
可話盡於此，呂布卻只是仰頭長嘆，眼底翻湧無盡悲涼與無力，低聲苦笑：
「文遠，你以為我不知其中利害？你以為我願做這遺臭萬年的惡徒？」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事一做，便是萬劫不復！」
「可我能怎麼辦？！」
「李儒早已暗中調回徐榮，坐鎮洛陽！」
「若只我一人，大可拍馬離去、遁走四方！」
「可我走得！麾下數萬追隨我出生入死、背井離鄉的并州兄弟，走不得！」
一句話，道盡呂布所有隱忍、所有無奈、所有軟肋！
滿堂瞬間死寂。
張遼身軀一僵，喉嚨驟然一堵，滿心勸言盡數卡在喉間，再也說不出口。
他瞬間明白了所有癥結。
呂布不懼死、不懼戰、不懼亂世紛爭、不懼天下非議，唯一懼怕的，是連累麾下一路相隨、不離不棄的并州兒郎！
良久，張遼神色苦澀、滿心愧疚，低聲嘆道：
「奉先，是我等拖累你了……」
沉吟良久，張遼抬眸，目光堅定，沉聲提議：
「奉先！事到如今，洛陽已是死地！」
「不如我等棄洛陽、棄董卓，率軍回歸併州故土吧！」
回歸併州！
簡簡單單四個字，是張遼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退路，也是亂世之中最安穩、最純粹的歸宿。
可聽聞此言，呂布身軀驟然一顫！
那雙睥睨天下、桀驁無雙、從不畏任何強敵、從不懼任何危難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浮現出極致的怯懦、極致的愧疚、極致的不敢面對！
他嘴唇微顫，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絕望，低聲反問一句：
「回去？……我們，還回得去嗎？」
這一句反問，沒有底氣、沒有霸氣、沒有桀驁，只剩半生遺憾、半生愧疚、半生無法彌補的痛憾！
外人不知，張遼豈能不知！
呂布心底，埋藏著一段壓得他半生喘不過氣的刻骨憾事！
當年，呂布被丁原蠱惑，帶著他們南下勤王！
丁原親口許諾眾人，待功成之後，必帶大家榮歸故里、富貴還鄉、安穩度日、守護家園！
可高官厚祿、榮歸故里，終究只是一紙空餅、一場幻夢！
千里南下，浴血廝殺、連年苦戰、出生入死，等來的不是封賞與歸途，而是北疆傳來的驚天噩耗！
匈奴鮮卑異族大舉入侵、鐵騎踏破邊境、烽煙四起、戰火燎原！
并州四郡盡數淪陷！家園殘破、良田荒蕪、村寨焚毀！
留在故土的父老鄉親、老弱婦孺，慘遭異族屠戮、流離失所、死傷無數、家破人亡！
他呂布，帶走了他們的兒子、他們的丈夫、他們的父親，卻留下他們慘遭異族屠殺！
那一日，呂布看著身邊一個個隨他南下、背井離鄉的并州兄弟，接連戰死沙場、埋骨異鄉、客死無歸！
看著北疆戰報之上，故土殘破、親人慘死、鄉鄰盡亡的慘烈景象！
他手起刀落，一刀斬下了丁原的頭顱！
殺丁原、投董卓！
可終究，還是都晚了！
并州四郡徹底淪陷、異族盤踞、故土殘破、再無當年太平景象！
他帶萬千子弟出鄉，卻無一顏面歸鄉！
無數并州兒郎，隨他南征北戰、埋骨他鄉、屍骨無存！
無數并州父老，因無人馳援、慘遭屠戮、家破人亡、含恨九泉！
這便是呂布一生最大的心病、最大的愧疚、最大的不敢觸碰的傷疤！
他不敢回并州！
他不敢面對故土殘破的山河！
不敢面對倖存父老失望、怨恨、悲慟的目光！
不敢面對那些戰死兄弟的家人、那些孤寡遺孤！
是他呂布，親手帶走了并州的兒郎！
是他呂布，沒能護住自己的家鄉！
是他呂布，讓無數同鄉埋骨異鄉、讓無數父老死於戰亂！
這份罪孽、這份愧疚、這份虧欠，壓在他心底數年之久，日夜煎熬、歲歲折磨，讓他此生無顏歸併州、無顏見鄉梓！
大堂之中，呂布閉眼良久，眼底所有柔軟、所有愧疚盡數斂去，再度睜開眼眸之時，只剩滔天偏執、亂世狠厲、一往無前的決絕！
所有溫情、所有退路、所有愧疚，盡數壓入心底深處，化作亂世梟雄的無情與果決！
他猛地抬首，聲音鏗鏘炸裂、擲地有聲，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回不去了！」
「只要能護住兄弟們，區區千秋罵名、萬世非議，我呂奉先，又有何懼？！」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立身亂世浮沉，豈能因區區世俗罵名、千秋非議，躊躇不前、束手束腳？！」
「他李儒要我掘皇陵、阻聯軍！」
「好！那這漢室皇陵，我呂奉先掘定了！」
「就算世祖復生，也擋不住！」
「我說的！」
話音轟然落定，霸氣滔天、偏執無雙！
為護麾下僅剩的并州兄弟、為求數萬兒郎一線生路，他甘願背負千古罵名、甘願做萬世罪人、甘願自絕於天下！
可無人知曉，這亂世最桀驁的鬼神，一生偏執、一生掙扎、一生背負血海般的愧疚，終究只是為了護住一路追隨他、再無歸途的并州子弟！
洛陽風雨，徹底將至。
皇陵將掘，帝都將焚，梟雄舍名取義，只為麾下兄弟活命！
呂董決裂的死局，自此徹底埋下！
半個時辰之期堪堪未滿。
羅瀟步履從容，無半分驚險狼狽，自殺機四伏的呂府之中緩步走出，一身衣衫整潔如初，仿佛方才那場直面亂世第一凶人的對峙、那場攪動人心的博弈，不過是尋常閒談。
院外街巷暗處，趙雲早已按捺不住，掌心攥滿冷汗，半個時辰里每一刻都如坐針氈，片刻未松。
眼見羅瀟安然走出，他心中巨石轟然落地，再無半分沉穩克制，當即快步疾迎而上，目光上下細細打量羅瀟，確認他毫髮無傷，方才長鬆一口氣，低聲急問：
「軍師！如何？那呂布可曾被軍師說動？」
羅瀟腳步未停，迎著洛陽微涼晨風，淡淡搖頭，語氣平靜無波：
「並未招攬呂布。」
趙雲腳步一頓，眼中滿是錯愕與不解。
方才軍師孤身入府、以身涉險，賭上性命與呂布博弈，耗費半時辰口舌，到頭來，竟然沒有招攬呂布？
趙雲心頭疑惑萬千，緊隨羅瀟身側，快步隨行，忍不住追問：
「並未招攬？那軍師此行……豈非一無所獲？」
羅瀟側目，看了一眼滿心困惑、忠直純粹的趙雲，唇角微揚，緩緩開口：
「子龍，我從未想過招攬呂布。」
「今日此行，我只是給了呂布一個選擇，一個他日窮途末路、天下無容身之地時的唯一選擇。」
「一個可以活下去、可以保全麾下數萬并州兒郎的選擇。」
趙雲愈發茫然，眉頭緊鎖：
「選擇？」
一路穿行洛陽街巷，避開零星巡夜西涼士卒，羅瀟語速沉穩，緩緩拆解自己深藏的布局：
「我只是告知他掘皇陵、焚洛陽的滔天惡果，讓他清楚知曉，一旦接下此任，便是自絕於天下、背負萬世罵名、被諸侯唾棄，從此再無立足中原的餘地。」
「同時，我留了最後一句後路於他——他日若走投無路、無處可去之時，青州之地，可容他立足，可容并州狼郎安身。」
話音落下，趙雲瞳孔微震，瞬間明白了羅瀟所有謀劃，卻依舊滿心不解，沉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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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師此舉，值得嗎？」
「且不說呂布反覆無常、背主成性。單論呂布勢力，就算到了青州，也絕無收服可能？」
在趙雲心中，呂布三姓家奴、心性無恆，此番冒險布局，根本得不償失。
羅瀟腳步不停，目光望向遠方沉沉帝都宮牆，眸色深邃：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亂世棋局，落子無悔、步步為先。」
「我要的從不是呂布歸順、效忠。」
「我唯一想要的，是他手中的并州狼騎、是張遼、是高順、是天下無雙的陷陣營！」
「只要他日呂布窮途末路、依我今日之言，走投無路奔赴青州，我便有十足把握，收編所有并州精銳！」
趙雲聞言，依舊心存顧慮，沉聲追問最關鍵的隱患：
「可軍師就不怕呂布舊性難改、反覆無常，到了青州依舊野性難馴、背主反噬、再生禍亂嗎？」
羅瀟淡然一笑，語氣篤定無比，字字通透亂世真諦：
「子龍，你記住一句話，亂世之中，單憑一身勇武，永遠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呂布能縱橫天下、無人能敵，靠的是胯下赤兔、手中畫戟、一身絕世武力。」
「可亂世爭雄，終究爭的是根基、是糧草、是地盤、是人心、是謀略、是格局！」
「屆時，我自有辦法收降呂布麾下精銳！」
回答趙雲的同時，羅瀟心中暗道：要不是歷史上高順，誓死不降，我又豈會如此拐彎抹角，多此一舉！
……
與此同時，巍峨肅殺的呂府大堂之內。
羅瀟離去許久，堂中餘風未散，呂布依舊獨坐主位，身形僵立、沉默不語。
少年一番話，如驚雷貫耳、如冷水澆頭，徹底打亂了他心中所有權衡、所有隱忍、所有打算。
堂中殺氣散盡，只剩無盡沉悶、無盡糾結、無盡深埋心底的痛楚。
不多時，一道沉穩挺拔的青甲身影快步入堂，身姿端正、神色嚴謹，正是張遼張文遠。
張遼奉呂布急召而來，入堂見自家將軍心緒沉沉、眉眼陰鬱、周身氣場壓抑至極，當即拱手行禮，出聲詢問：
「奉先，急急召我前來，可是軍中出了變故？或是太師有了新的調令？」
呂布抬眸，看著自己麾下最信任、最沉穩、最得力的心腹大將，也是一路追隨自己、不離不棄的并州舊部，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掙扎，緩緩開口：
「文遠，李儒令我領并州狼騎，掘漢室歷代皇陵，盡取陵中珍寶資財。待遷徙長安之際，命我留守斷後，設伏阻擊關東聯軍追兵。」
張遼聞言臉色驟然劇變，雙目猛睜，滿臉難以置信，厲聲驚呼：
「掘皇陵？！」
他性情沉穩、遇事不驚，此刻也忍不住心神大亂，怒聲反問：
「他李儒到底想幹什麼？！皇陵乃大漢祖宗根基、歷代先帝歸葬之地，乃是天下龍脈、漢室尊嚴所在！掘陵盜墓，乃是觸怒蒼天、背離人道、天怒人怨的滔天大罪！」
呂布沉沉點頭，眼底滿是冷意與無奈：
「「他要火焚洛陽，遷都長安！」
張遼聞言渾身一震，快步上前急聲苦勸：
「奉先！萬萬不可答應！」
「焚帝都、掘皇陵，乃是萬世唾罵、千古不赦的罪孽！」
「你本就身世飄零、備受非議，世人早已對你多有詆毀。若是接下此任、行此惡事，你此生名聲，將永世無法洗白！」
可話盡於此，呂布卻只是仰頭長嘆，眼底翻湧無盡悲涼與無力，低聲苦笑：
「文遠，你以為我不知其中利害？你以為我願做這遺臭萬年的惡徒？」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事一做，便是萬劫不復！」
「可我能怎麼辦？！」
「李儒早已暗中調回徐榮，坐鎮洛陽！」
「若只我一人，大可拍馬離去、遁走四方！」
「可我走得！麾下數萬追隨我出生入死、背井離鄉的并州兄弟，走不得！」
一句話，道盡呂布所有隱忍、所有無奈、所有軟肋！
滿堂瞬間死寂。
張遼身軀一僵，喉嚨驟然一堵，滿心勸言盡數卡在喉間，再也說不出口。
他瞬間明白了所有癥結。
呂布不懼死、不懼戰、不懼亂世紛爭、不懼天下非議，唯一懼怕的，是連累麾下一路相隨、不離不棄的并州兒郎！
良久，張遼神色苦澀、滿心愧疚，低聲嘆道：
「奉先，是我等拖累你了……」
沉吟良久，張遼抬眸，目光堅定，沉聲提議：
「奉先！事到如今，洛陽已是死地！」
「不如我等棄洛陽、棄董卓，率軍回歸併州故土吧！」
回歸併州！
簡簡單單四個字，是張遼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退路，也是亂世之中最安穩、最純粹的歸宿。
可聽聞此言，呂布身軀驟然一顫！
那雙睥睨天下、桀驁無雙、從不畏任何強敵、從不懼任何危難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浮現出極致的怯懦、極致的愧疚、極致的不敢面對！
他嘴唇微顫，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絕望，低聲反問一句：
「回去？……我們，還回得去嗎？」
這一句反問，沒有底氣、沒有霸氣、沒有桀驁，只剩半生遺憾、半生愧疚、半生無法彌補的痛憾！
外人不知，張遼豈能不知！
呂布心底，埋藏著一段壓得他半生喘不過氣的刻骨憾事！
當年，呂布被丁原蠱惑，帶著他們南下勤王！
丁原親口許諾眾人，待功成之後，必帶大家榮歸故里、富貴還鄉、安穩度日、守護家園！
可高官厚祿、榮歸故里，終究只是一紙空餅、一場幻夢！
千里南下，浴血廝殺、連年苦戰、出生入死，等來的不是封賞與歸途，而是北疆傳來的驚天噩耗！
匈奴鮮卑異族大舉入侵、鐵騎踏破邊境、烽煙四起、戰火燎原！
并州四郡盡數淪陷！家園殘破、良田荒蕪、村寨焚毀！
留在故土的父老鄉親、老弱婦孺，慘遭異族屠戮、流離失所、死傷無數、家破人亡！
他呂布，帶走了他們的兒子、他們的丈夫、他們的父親，卻留下他們慘遭異族屠殺！
那一日，呂布看著身邊一個個隨他南下、背井離鄉的并州兄弟，接連戰死沙場、埋骨異鄉、客死無歸！
看著北疆戰報之上，故土殘破、親人慘死、鄉鄰盡亡的慘烈景象！
他手起刀落，一刀斬下了丁原的頭顱！
殺丁原、投董卓！
可終究，還是都晚了！
并州四郡徹底淪陷、異族盤踞、故土殘破、再無當年太平景象！
他帶萬千子弟出鄉，卻無一顏面歸鄉！
無數并州兒郎，隨他南征北戰、埋骨他鄉、屍骨無存！
無數并州父老，因無人馳援、慘遭屠戮、家破人亡、含恨九泉！
這便是呂布一生最大的心病、最大的愧疚、最大的不敢觸碰的傷疤！
他不敢回并州！
他不敢面對故土殘破的山河！
不敢面對倖存父老失望、怨恨、悲慟的目光！
不敢面對那些戰死兄弟的家人、那些孤寡遺孤！
是他呂布，親手帶走了并州的兒郎！
是他呂布，沒能護住自己的家鄉！
是他呂布，讓無數同鄉埋骨異鄉、讓無數父老死於戰亂！
這份罪孽、這份愧疚、這份虧欠，壓在他心底數年之久，日夜煎熬、歲歲折磨，讓他此生無顏歸併州、無顏見鄉梓！
大堂之中，呂布閉眼良久，眼底所有柔軟、所有愧疚盡數斂去，再度睜開眼眸之時，只剩滔天偏執、亂世狠厲、一往無前的決絕！
所有溫情、所有退路、所有愧疚，盡數壓入心底深處，化作亂世梟雄的無情與果決！
他猛地抬首，聲音鏗鏘炸裂、擲地有聲，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回不去了！」
「只要能護住兄弟們，區區千秋罵名、萬世非議，我呂奉先，又有何懼？！」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立身亂世浮沉，豈能因區區世俗罵名、千秋非議，躊躇不前、束手束腳？！」
「他李儒要我掘皇陵、阻聯軍！」
「好！那這漢室皇陵，我呂奉先掘定了！」
「就算世祖復生，也擋不住！」
「我說的！」
話音轟然落定，霸氣滔天、偏執無雙！
為護麾下僅剩的并州兄弟、為求數萬兒郎一線生路，他甘願背負千古罵名、甘願做萬世罪人、甘願自絕於天下！
可無人知曉，這亂世最桀驁的鬼神，一生偏執、一生掙扎、一生背負血海般的愧疚，終究只是為了護住一路追隨他、再無歸途的并州子弟！
洛陽風雨，徹底將至。
皇陵將掘，帝都將焚，梟雄舍名取義，只為麾下兄弟活命！
呂董決裂的死局，自此徹底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