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枯肉救主，溫侯入彀
第187章 枯肉救主，溫侯入彀
興平二年夏秋之交，漢室傾頹。
帝出長安，蒙塵於河東，如喪家之犬。
曹孟德為奉國之大義，棄兗州之爭，傾巢西迎。
其後院空虛，竟為陳宮、張邈所趁，引呂布這頭餓虎入室，一場鏖戰，曹軍大敗，盡失濮陽、陳留等兗州要地，其餘大半郡縣亦是望風而降。
夏侯惇雖與荀彧、程昱等人死守保住鄄城、范縣、東阿三縣為基，然曹操親率主力與呂布鏖戰於外，屢戰不利，終被圍困於東阿，糧盡援絕。
內無糧草，外有虎狼，內外皆是死地，此局，已至十死無生！
此局，已是十死無生。
興平二年冬，兗州東阿。
雪擁孤城，糧道被呂布屢次襲擾，輜重難達，東阿存糧已不足十日。
更兼軍中大疫，無藥可醫，滿城蕭索，已絕生氣。
卒無半日之溫，夜皆相擁苟延。
城中更無炊煙，軍中亦————顯人相食之慘。
縣衙大堂，寒風穿牖，刺人筋骨。
無燈無火，唯案頭冷鼎孤立，塵封不可鑑人。
曹操甲冑半解，擁殘裘踞於案後，亦兩日涓滴未進。
彼面如生鐵，髮髻松，顴骨突兀若刀削，目中風雷隱去，只余血絲沉甸。
階下，夏侯惇鐵甲凝霜，以額抵柱，默坐無言。
曹仁背壁，雙目緊閉，似不忍睹眼前之景。
余者甲士，或僵或頓，遍座若枯木，滿堂似丘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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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大寂，聞者膽寒。
忽履聲沉鬱，破風雪而來。
眾人抬目，卻見程昱雙手捧一漆盤，昂然入堂。
其雖面有菜色，然目澈神堅，步下亦未見半分跟蹌。
直至案前數尺，長跪獻案：「明公，請膳。」
盤覆黑巾，無絲毫熱氣。
唯透一股陰冷土腥，混雜陳咸異味，撲面而至。
階下眾將皆百戰之士，聞此味，驟然色變。
夏侯惇雙目皆赤，恨擊廳柱。
曹仁側首，以袖掩鼻，如避災疫。
曹操眸光微凝，視那漆盤半晌，徐徐問道：「仲德，何物？」
程昱長跪不起，額觸地而不接，顫聲答道：「此乃————城中僅剩的活路。」
曹操默然。
東阿孤懸，久困之下，倉無隔宿之糧，廄無奮蹄之。
弓弦獸皮，皆亦煮食久矣。
焦土百里，十室九空。
此盤之間，非豬、非犬————
堂下，程昱上前一步：「主公，此非一人之榮辱，乃社稷之存亡。如今呂布斷我歸
路，圍困東阿，若此城一破————陛下安危何存，大業安能再舉？」
聞言，曹操未曾睜眼，腦中卻閃過征戰以來種種：
為迎天子，冒險西進，雖已經做了準備，卻不料依舊後院起火，被那小人陳宮聯合昔日好友張邈一同獻了城池。
夏侯惇雖拼死守住了東阿一地，卻也只能與呂布隔河對峙。
他曹孟德一生自負，欲擎天扶漢，如今，竟要淪落至此境地，行此禽獸之事？
死節易，求活難。
可若死了，那便是真的一了百了。
這奪天下之志，匡扶社稷之心，豈非都成了空談畫餅！
北有劉備如日中天，前有呂布虎狼環伺，若今日曹操因區區一塊枯肉而死節，他日史書之上，不過添一迂腐愚人罷了。
既要成王，必先為狼。
狼行千里，啖肉飲血，有何不可？
想到此，曹操那死灰般的眼中，精光復起，重泛凶芒。
「操一生所行，豈在乎身後評說。」
他猛然睜眼，乾澀一笑，探手向前：「予我。」
程昱再拜，額觸青磚，悲泣道：「明公若食此物，昱從此背負千載罵名，萬死不辭。
然主公若不忍，三軍立時便散，將士即刻斃命。北面劉備勢大，帳下能人輩出，賢才雲集。眼前呂布凶狂，時刻欲取主公首級。今日東阿城一旦告破，曹氏一族，雞犬不留！」
「主公大業未成，豈可因小節而廢大功！」
曹操聞言，竟是乾澀一笑。
「小節？」
他接過漆盤，取出一塊色黑而陳的肉乾。
「操一生行事，何曾在乎小節。只是未曾想，這定天下之路，竟始於一塊枯肉。」
言畢，他不再遲疑，將那枯肉咽入口中。
入喉粗礪，滿口腥膻陳腐之氣。
他神色不動，牙關錯動，一如嚼蠟。
堂下，夏侯惇與曹仁皆轉過身來，目眥欲裂，卻不敢發一言。
須臾，一盤枯肉盡。
曹操面上泛起一抹潮紅，置空盤於案，砰然一聲響，驚得堂下眾人皆凜。
他霍然起身，目寒若堅冰，釘在程昱身上。
「仲德，書信可至鄄城否？」
程昱躬身，聲色肅然：「三日前已遣死士送達。料想此時，文若先生應已收到主公密令，正協同子廉將軍加固城防，護衛聖駕。然，鄄城亦孤，呂布兵鋒正盛————」
曹操揮手斷其言，冷聲道：「我迎駕之時便已知曉，不斬呂布，不定兗州，何以建都立業。天子既在我手，大義便在我身，此足矣！」
「取筆墨來。」
程昱起身，取案上筆硯，親手磨墨。
曹操視那硯中濃墨，冷聲道：「退亦死，守亦死。我等已無退路。」
「唯有————向前！」
他踱至程昱案前，挽袖露腕，竟以甲劃開血口，深可見骨。
血珠滴滴，直入硯台。
「以我血為墨，以我命為餌。」
曹操語音冰冷，無半分痛楚：「仲德，你來動筆。便言我曹操已至末路，軍中疫病，糧草斷絕，夏侯惇欲叛。我心已死，不甘受辱，今夜願斬夏侯惇，以其首級為信，獻東阿城降於溫侯帳下。」
夏侯惇虎目圓睜，非但不懼，反大笑三聲，聲震屋瓦。
他上前重重一拍胸甲，斷喝道：「主公此言大善！惇早就看呂布那廝不順眼！便借我這顆頭顱，去釣那三姓家奴！」
說罷，他竟真的伸手去解頸上護甲，目視曹仁：「元福，磨快你的刀！砍准些，莫辱沒了我的脖頸！」
「糊塗！」
曹操卻是厲聲斷喝。
他反剪雙手踱步，目中凶光愈發熾盛：「此乃詐降，非是真降！呂布為人，貪而無備，勇而少斷，性又極傲。彼聞我欲降，必疑有詐。然若聞夏侯惇欲反，而我先發制人，以惇之首級求活。彼與元讓在戰場之上素有仇怨，必信我君臣二人已生內亂，再無疑慮。
只道我已山窮水盡，必親身受降，以彰其武威。」
曹操拿起那封字跡未乾的降書，嘴角斜挑，露出森然笑意：「他呂奉先以為他已是勝券在握，以為我是那待宰的牛羊————今夜，我便讓他知曉，何為餓狼，便是只剩一口氣，也要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血書封緘。
一名死士親衛上前領命。
曹操將一枚兵符按入其手中，正色道：「將此信親手交予呂布。若他問我之志向，你可言我只求歸鄉為農，此生不問兵戈。府庫錢糧，妻女珍寶，盡歸溫侯。」
「昱亦有一言。」
程昱起身，在那死士耳邊低語數句，復又退下。
死士離去，曹操目光掃過帳下諸將，那眼中死氣已蕩然無存，僅餘擇人而噬的凶光。
「傳令！」
「盡出餘糧，雜以麩糠，分予諸軍！」
「再告將士，食罷此頓，城外濮陽，大宴在候！」
「今夜，甲冑之內，暗藏利刃，便隨我夜入濮陽。」
「此去，不留退路，但求一勝！」
一聲令下，堂中諸將齊齊起身，甲葉鏗鏘，聲震梁棟。
堂中死氣一掃而空，唯余亡命之狠。
是夜，東阿城門洞開。
數千曹軍，甲破衣爛，踏雪而行，直撲濮陽。
其行無聲，如凶神出押，赴那人間血宴。
濮陽前線。
呂布中軍大帳，獸碳熊熊，暖意融融。
呂布高踞主位，堂下張遼、高順、魏續、宋憲等并州舊將甲冑在身，悉數環列。
忽有軍士入報，拖一死士至堂前。
其人衣衫襤褸，面有死色，雙目卻無懼意。
甫一入帳，便高舉血染兵符，嘶聲而言：「東阿曹孟德，遣我拜見溫侯！」
帳中喧譁頓歇。
高順起身，取其兵符血書，呈於呂布案前。
呂布以指拈書，置於鼻下，只嗅了嗅。
「嗯，人血，新血。」
言罷，他將血書展開，一目十行。
初時，呂布眉峰微蹙，虎目中射出銳光。
而當看到「夏侯惇欲叛」一句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再看到「願斬其首級獻於溫侯」，那譏誚已化作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讀至末尾「妻女珍寶、府庫糧草，盡歸將軍」，他終於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呂布猛然起身，將血書擲於案上，環視眾將，聲若洪鐘：「諸君請觀！此曹孟德窮途末路之哀鳴也！」
張遼上前接過，與高順等人傳閱。
信中詳述東阿斷糧、軍中疫病、將士離心————夏侯惇欲獻城於劉備，曹操不甘受張遼閱罷，亦不禁慨然：「曹操一代梟雄，竟至於此。夏侯惇乃其心腹臂膀，若非萬不得已，安肯出此下策？」
高順持重，沉吟道：「字字泣血，雖顯萬狀，然曹操為人，不可不防。」
呂布重又坐下，以指節叩擊桌面，冷笑不語。
虎牢關前，這曹操尚有幾分骨氣。
汴水之戰，此人更是韌如膠漆。
豈料一場斷糧之困，竟令此奸雄亦俯首。
帳角陰影處，一人默立良久，不飲不言。
待眾將議論稍歇，此人方才踱步而出，正是陳宮。
他未看眾將，只走到案前，拾起那封血書，細細審視，良久，抬眼看向呂布：「主公，此信有詐。」
滿堂酣然之意，頓時一滯。
呂布抬眸，虎目微沉：「公台何出此言？莫非此血書亦是偽作？」
陳宮將血書置於燭火之上，火光映得他面色愈發蒼白。
「血可為真，書亦可為真，然書中之言，句句索命。」
他轉身，語聲如鐵：「某與曹操相交日久，深知此人秉性。其人多疑善妒，傲骨錚錚，生平之志唯寧我負人，毋人負我八字而已。」
「明公豈不聞，狼若瀕死，反噬愈狠！」
陳宮環視眾將，冷聲道：「諸位只見其哀，宮獨見其狠！曹操豈會不知夏爪惇乃其宗族股肱？陣前斬大將以求活命，此非常人之舉，乃是死士行險，其中必有大偽！」
「我料！此必是詐降！」
話音落，帳內氣氛陡寒。
張遼等人面面相覷，皆斂聲息語。
唯呂布，面上不見絲毫波瀾，只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公台所言，有理。」
呂布重重放下酒爵，寒聲道：「然，彼困守東阿，久攻不下。此番以其心腹為餌，斷尾求生，倒也符合他之奸雄心性！」
他霍然起身，踱至那傳信死士面前，俯身逼視，厲聲喝道：「我且問你！曹操許我夏侯惇首級，如何取信於我？莫非要我親去東阿觀刑不成？！
」
那心存死志的曹營信使雖懼呂布之虎威，卻仍按照程昱的教導，強撐道：「我家主公言————言，若溫侯不棄，可盡起大軍，於濮陽城外受降。屆時，夏侯將軍首級，必————必奉於馬前！」
呂布聞言，與陳宮對視一眼，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弧度。
「好，好個曹孟德。」
呂布心中念頭急轉。
陳宮之言，並非無理。
曹操為人，確係剛愎。
但，詐降又如何？
某家胯下赤兔，掌中畫戟，有萬夫不當之勇。
曹操之智，在於堂上九算。
某家之勇，在於陣前一決！
便是他真有伏兵，某亦可於萬人之中，直取其首級！
屆時群龍無首，何患其亂？
此戰若功成，兗州盡握在手，非但可得曹軍糧草輜重，更可一雪虎牢關前之恥，揚我呂奉先威名於天下！
此等天賜良機，豈能因一「疑」字而棄之！
「公台，」呂布踱回主位，語氣已不容置疑，「你是懼了曹操，還是信不過我呂奉先之勇？」
一言既出，陳宮面色一白，深知呂布的傲慢，再度壓倒其謹慎。
他長揖及地，沉聲道：「主公勇冠天下，宮焉敢不信。只是曹操詭詐，不得不防。主公若執意親往，宮雖愚鈍，亦不敢不獻一策，將計就計，使其弄巧成拙，以保萬全。」
「講。」
陳宮抬首，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其中藏著幾分更深的算計。
「主公既要去，便不可按曹操之言，於城外受降。」
「為何？」
「曹軍雖疲，尚有數千精銳。若於野外曠地受降，彼若暴起發難，縱主公神勇，亦難免亂軍之中有所疏虞。此險，不可冒。」
陳宮頓了頓，一字一頓道：「依宮之見，當將計就計。」
「主公可修書一封，允其所請。言明為顯誠信，彰溫侯之寬仁大度，准其殘部————入城受降！」
「什麼？」張遼失聲。
將數千曹軍放入城中？這與引狼入室何異？
陳宮卻是不理，只盯著呂布繼續道：「明公大開西門，許其入城。然，只許入，不許出！」
「我已於瓮城之內，遍置乾柴、桐油。又於四面城樓之上，備下滾木、悔石、強弓硬
弩。」
「那曹操自以為得計，領殘兵入我彀中。待其過半，主公只需一聲令下，西門吊橋立斷！屆時前路不通，後路已絕，四面火箭齊發————」
陳宮嘴角牽起，語帶森然，緩緩吐出四字：「瓮！中！捉！鱉！」
話音落，滿堂死寂。
便是張遼這等悍將，聽了此計，亦覺背後寒氣森森。
此計太過狠毒，簡直不留一分活路。
那濮陽城外，哪裡是受降之地，分明是一座早已預備好的墳場。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瓮中捉鱉！」
呂布撫掌大笑，一掃之前因陳宮質疑而生的陰霾，對陳宮更是讚賞有加。
「公台此計，方顯丈夫本色！就依你之言！」
他當即取過筆墨，親書回信，信中言辭懇切，只道仰慕曹公久矣，不忍見英雄末路，願於濮陽城中備下薄酒，親自為其解甲，共敘舊誼。
死士攜書信而歸去。
大帳之內，呂布再無半分猶疑。
他按住那早已嗡鳴不止的畫戟，目視東方，虎目之中，戰意如沸。
「傳我將令！」
「明日，盡起三軍，於西門列陣，迎我那位落魄的故人！」
「全軍備戰，只待一聲炮響，便教那曹阿瞞知曉，何為虓虎之怒！」
號令傳下，帳外蹄聲隆隆，殺氣沖霄。
一場以命為餌的豪賭，就此拉開序幕。
只是那濮陽城頭之上，究竟是誰為魚肉，誰為刀俎，在塵埃落定之前，無人知曉。
而那瓮中究竟要葬送誰的霸業，更是無人能料。
興平二年夏秋之交，漢室傾頹。
帝出長安，蒙塵於河東，如喪家之犬。
曹孟德為奉國之大義，棄兗州之爭，傾巢西迎。
其後院空虛，竟為陳宮、張邈所趁，引呂布這頭餓虎入室，一場鏖戰，曹軍大敗，盡失濮陽、陳留等兗州要地，其餘大半郡縣亦是望風而降。
夏侯惇雖與荀彧、程昱等人死守保住鄄城、范縣、東阿三縣為基，然曹操親率主力與呂布鏖戰於外，屢戰不利，終被圍困於東阿，糧盡援絕。
內無糧草，外有虎狼，內外皆是死地，此局，已至十死無生！
此局，已是十死無生。
興平二年冬，兗州東阿。
雪擁孤城，糧道被呂布屢次襲擾，輜重難達，東阿存糧已不足十日。
更兼軍中大疫，無藥可醫，滿城蕭索，已絕生氣。
卒無半日之溫，夜皆相擁苟延。
城中更無炊煙，軍中亦————顯人相食之慘。
縣衙大堂，寒風穿牖，刺人筋骨。
無燈無火，唯案頭冷鼎孤立，塵封不可鑑人。
曹操甲冑半解，擁殘裘踞於案後，亦兩日涓滴未進。
彼面如生鐵，髮髻松，顴骨突兀若刀削，目中風雷隱去，只余血絲沉甸。
階下，夏侯惇鐵甲凝霜，以額抵柱，默坐無言。
曹仁背壁，雙目緊閉，似不忍睹眼前之景。
余者甲士，或僵或頓，遍座若枯木，滿堂似丘墓。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周遭大寂，聞者膽寒。
忽履聲沉鬱，破風雪而來。
眾人抬目，卻見程昱雙手捧一漆盤，昂然入堂。
其雖面有菜色，然目澈神堅，步下亦未見半分跟蹌。
直至案前數尺，長跪獻案：「明公，請膳。」
盤覆黑巾，無絲毫熱氣。
唯透一股陰冷土腥，混雜陳咸異味，撲面而至。
階下眾將皆百戰之士，聞此味，驟然色變。
夏侯惇雙目皆赤，恨擊廳柱。
曹仁側首，以袖掩鼻，如避災疫。
曹操眸光微凝，視那漆盤半晌，徐徐問道：「仲德，何物？」
程昱長跪不起，額觸地而不接，顫聲答道：「此乃————城中僅剩的活路。」
曹操默然。
東阿孤懸，久困之下，倉無隔宿之糧，廄無奮蹄之。
弓弦獸皮，皆亦煮食久矣。
焦土百里，十室九空。
此盤之間，非豬、非犬————
堂下，程昱上前一步：「主公，此非一人之榮辱，乃社稷之存亡。如今呂布斷我歸
路，圍困東阿，若此城一破————陛下安危何存，大業安能再舉？」
聞言，曹操未曾睜眼，腦中卻閃過征戰以來種種：
為迎天子，冒險西進，雖已經做了準備，卻不料依舊後院起火，被那小人陳宮聯合昔日好友張邈一同獻了城池。
夏侯惇雖拼死守住了東阿一地，卻也只能與呂布隔河對峙。
他曹孟德一生自負，欲擎天扶漢，如今，竟要淪落至此境地，行此禽獸之事？
死節易，求活難。
可若死了，那便是真的一了百了。
這奪天下之志，匡扶社稷之心，豈非都成了空談畫餅！
北有劉備如日中天，前有呂布虎狼環伺，若今日曹操因區區一塊枯肉而死節，他日史書之上，不過添一迂腐愚人罷了。
既要成王，必先為狼。
狼行千里，啖肉飲血，有何不可？
想到此，曹操那死灰般的眼中，精光復起，重泛凶芒。
「操一生所行，豈在乎身後評說。」
他猛然睜眼，乾澀一笑，探手向前：「予我。」
程昱再拜，額觸青磚，悲泣道：「明公若食此物，昱從此背負千載罵名，萬死不辭。
然主公若不忍，三軍立時便散，將士即刻斃命。北面劉備勢大，帳下能人輩出，賢才雲集。眼前呂布凶狂，時刻欲取主公首級。今日東阿城一旦告破，曹氏一族，雞犬不留！」
「主公大業未成，豈可因小節而廢大功！」
曹操聞言，竟是乾澀一笑。
「小節？」
他接過漆盤，取出一塊色黑而陳的肉乾。
「操一生行事，何曾在乎小節。只是未曾想，這定天下之路，竟始於一塊枯肉。」
言畢，他不再遲疑，將那枯肉咽入口中。
入喉粗礪，滿口腥膻陳腐之氣。
他神色不動，牙關錯動，一如嚼蠟。
堂下，夏侯惇與曹仁皆轉過身來，目眥欲裂，卻不敢發一言。
須臾，一盤枯肉盡。
曹操面上泛起一抹潮紅，置空盤於案，砰然一聲響，驚得堂下眾人皆凜。
他霍然起身，目寒若堅冰，釘在程昱身上。
「仲德，書信可至鄄城否？」
程昱躬身，聲色肅然：「三日前已遣死士送達。料想此時，文若先生應已收到主公密令，正協同子廉將軍加固城防，護衛聖駕。然，鄄城亦孤，呂布兵鋒正盛————」
曹操揮手斷其言，冷聲道：「我迎駕之時便已知曉，不斬呂布，不定兗州，何以建都立業。天子既在我手，大義便在我身，此足矣！」
「取筆墨來。」
程昱起身，取案上筆硯，親手磨墨。
曹操視那硯中濃墨，冷聲道：「退亦死，守亦死。我等已無退路。」
「唯有————向前！」
他踱至程昱案前，挽袖露腕，竟以甲劃開血口，深可見骨。
血珠滴滴，直入硯台。
「以我血為墨，以我命為餌。」
曹操語音冰冷，無半分痛楚：「仲德，你來動筆。便言我曹操已至末路，軍中疫病，糧草斷絕，夏侯惇欲叛。我心已死，不甘受辱，今夜願斬夏侯惇，以其首級為信，獻東阿城降於溫侯帳下。」
夏侯惇虎目圓睜，非但不懼，反大笑三聲，聲震屋瓦。
他上前重重一拍胸甲，斷喝道：「主公此言大善！惇早就看呂布那廝不順眼！便借我這顆頭顱，去釣那三姓家奴！」
說罷，他竟真的伸手去解頸上護甲，目視曹仁：「元福，磨快你的刀！砍准些，莫辱沒了我的脖頸！」
「糊塗！」
曹操卻是厲聲斷喝。
他反剪雙手踱步，目中凶光愈發熾盛：「此乃詐降，非是真降！呂布為人，貪而無備，勇而少斷，性又極傲。彼聞我欲降，必疑有詐。然若聞夏侯惇欲反，而我先發制人，以惇之首級求活。彼與元讓在戰場之上素有仇怨，必信我君臣二人已生內亂，再無疑慮。
只道我已山窮水盡，必親身受降，以彰其武威。」
曹操拿起那封字跡未乾的降書，嘴角斜挑，露出森然笑意：「他呂奉先以為他已是勝券在握，以為我是那待宰的牛羊————今夜，我便讓他知曉，何為餓狼，便是只剩一口氣，也要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血書封緘。
一名死士親衛上前領命。
曹操將一枚兵符按入其手中，正色道：「將此信親手交予呂布。若他問我之志向，你可言我只求歸鄉為農，此生不問兵戈。府庫錢糧，妻女珍寶，盡歸溫侯。」
「昱亦有一言。」
程昱起身，在那死士耳邊低語數句，復又退下。
死士離去，曹操目光掃過帳下諸將，那眼中死氣已蕩然無存，僅餘擇人而噬的凶光。
「傳令！」
「盡出餘糧，雜以麩糠，分予諸軍！」
「再告將士，食罷此頓，城外濮陽，大宴在候！」
「今夜，甲冑之內，暗藏利刃，便隨我夜入濮陽。」
「此去，不留退路，但求一勝！」
一聲令下，堂中諸將齊齊起身，甲葉鏗鏘，聲震梁棟。
堂中死氣一掃而空，唯余亡命之狠。
是夜，東阿城門洞開。
數千曹軍，甲破衣爛，踏雪而行，直撲濮陽。
其行無聲，如凶神出押，赴那人間血宴。
濮陽前線。
呂布中軍大帳，獸碳熊熊，暖意融融。
呂布高踞主位，堂下張遼、高順、魏續、宋憲等并州舊將甲冑在身，悉數環列。
忽有軍士入報，拖一死士至堂前。
其人衣衫襤褸，面有死色，雙目卻無懼意。
甫一入帳，便高舉血染兵符，嘶聲而言：「東阿曹孟德，遣我拜見溫侯！」
帳中喧譁頓歇。
高順起身，取其兵符血書，呈於呂布案前。
呂布以指拈書，置於鼻下，只嗅了嗅。
「嗯，人血，新血。」
言罷，他將血書展開，一目十行。
初時，呂布眉峰微蹙，虎目中射出銳光。
而當看到「夏侯惇欲叛」一句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再看到「願斬其首級獻於溫侯」，那譏誚已化作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讀至末尾「妻女珍寶、府庫糧草，盡歸將軍」，他終於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呂布猛然起身，將血書擲於案上，環視眾將，聲若洪鐘：「諸君請觀！此曹孟德窮途末路之哀鳴也！」
張遼上前接過，與高順等人傳閱。
信中詳述東阿斷糧、軍中疫病、將士離心————夏侯惇欲獻城於劉備，曹操不甘受張遼閱罷，亦不禁慨然：「曹操一代梟雄，竟至於此。夏侯惇乃其心腹臂膀，若非萬不得已，安肯出此下策？」
高順持重，沉吟道：「字字泣血，雖顯萬狀，然曹操為人，不可不防。」
呂布重又坐下，以指節叩擊桌面，冷笑不語。
虎牢關前，這曹操尚有幾分骨氣。
汴水之戰，此人更是韌如膠漆。
豈料一場斷糧之困，竟令此奸雄亦俯首。
帳角陰影處，一人默立良久，不飲不言。
待眾將議論稍歇，此人方才踱步而出，正是陳宮。
他未看眾將，只走到案前，拾起那封血書，細細審視，良久，抬眼看向呂布：「主公，此信有詐。」
滿堂酣然之意，頓時一滯。
呂布抬眸，虎目微沉：「公台何出此言？莫非此血書亦是偽作？」
陳宮將血書置於燭火之上，火光映得他面色愈發蒼白。
「血可為真，書亦可為真，然書中之言，句句索命。」
他轉身，語聲如鐵：「某與曹操相交日久，深知此人秉性。其人多疑善妒，傲骨錚錚，生平之志唯寧我負人，毋人負我八字而已。」
「明公豈不聞，狼若瀕死，反噬愈狠！」
陳宮環視眾將，冷聲道：「諸位只見其哀，宮獨見其狠！曹操豈會不知夏爪惇乃其宗族股肱？陣前斬大將以求活命，此非常人之舉，乃是死士行險，其中必有大偽！」
「我料！此必是詐降！」
話音落，帳內氣氛陡寒。
張遼等人面面相覷，皆斂聲息語。
唯呂布，面上不見絲毫波瀾，只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公台所言，有理。」
呂布重重放下酒爵，寒聲道：「然，彼困守東阿，久攻不下。此番以其心腹為餌，斷尾求生，倒也符合他之奸雄心性！」
他霍然起身，踱至那傳信死士面前，俯身逼視，厲聲喝道：「我且問你！曹操許我夏侯惇首級，如何取信於我？莫非要我親去東阿觀刑不成？！
」
那心存死志的曹營信使雖懼呂布之虎威，卻仍按照程昱的教導，強撐道：「我家主公言————言，若溫侯不棄，可盡起大軍，於濮陽城外受降。屆時，夏侯將軍首級，必————必奉於馬前！」
呂布聞言，與陳宮對視一眼，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弧度。
「好，好個曹孟德。」
呂布心中念頭急轉。
陳宮之言，並非無理。
曹操為人，確係剛愎。
但，詐降又如何？
某家胯下赤兔，掌中畫戟，有萬夫不當之勇。
曹操之智，在於堂上九算。
某家之勇，在於陣前一決！
便是他真有伏兵，某亦可於萬人之中，直取其首級！
屆時群龍無首，何患其亂？
此戰若功成，兗州盡握在手，非但可得曹軍糧草輜重，更可一雪虎牢關前之恥，揚我呂奉先威名於天下！
此等天賜良機，豈能因一「疑」字而棄之！
「公台，」呂布踱回主位，語氣已不容置疑，「你是懼了曹操，還是信不過我呂奉先之勇？」
一言既出，陳宮面色一白，深知呂布的傲慢，再度壓倒其謹慎。
他長揖及地，沉聲道：「主公勇冠天下，宮焉敢不信。只是曹操詭詐，不得不防。主公若執意親往，宮雖愚鈍，亦不敢不獻一策，將計就計，使其弄巧成拙，以保萬全。」
「講。」
陳宮抬首，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其中藏著幾分更深的算計。
「主公既要去，便不可按曹操之言，於城外受降。」
「為何？」
「曹軍雖疲，尚有數千精銳。若於野外曠地受降，彼若暴起發難，縱主公神勇，亦難免亂軍之中有所疏虞。此險，不可冒。」
陳宮頓了頓，一字一頓道：「依宮之見，當將計就計。」
「主公可修書一封，允其所請。言明為顯誠信，彰溫侯之寬仁大度，准其殘部————入城受降！」
「什麼？」張遼失聲。
將數千曹軍放入城中？這與引狼入室何異？
陳宮卻是不理，只盯著呂布繼續道：「明公大開西門，許其入城。然，只許入，不許出！」
「我已於瓮城之內，遍置乾柴、桐油。又於四面城樓之上，備下滾木、悔石、強弓硬
弩。」
「那曹操自以為得計，領殘兵入我彀中。待其過半，主公只需一聲令下，西門吊橋立斷！屆時前路不通，後路已絕，四面火箭齊發————」
陳宮嘴角牽起，語帶森然，緩緩吐出四字：「瓮！中！捉！鱉！」
話音落，滿堂死寂。
便是張遼這等悍將，聽了此計，亦覺背後寒氣森森。
此計太過狠毒，簡直不留一分活路。
那濮陽城外，哪裡是受降之地，分明是一座早已預備好的墳場。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瓮中捉鱉！」
呂布撫掌大笑，一掃之前因陳宮質疑而生的陰霾，對陳宮更是讚賞有加。
「公台此計，方顯丈夫本色！就依你之言！」
他當即取過筆墨，親書回信，信中言辭懇切，只道仰慕曹公久矣，不忍見英雄末路，願於濮陽城中備下薄酒，親自為其解甲，共敘舊誼。
死士攜書信而歸去。
大帳之內，呂布再無半分猶疑。
他按住那早已嗡鳴不止的畫戟，目視東方，虎目之中，戰意如沸。
「傳我將令！」
「明日，盡起三軍，於西門列陣，迎我那位落魄的故人！」
「全軍備戰，只待一聲炮響，便教那曹阿瞞知曉，何為虓虎之怒！」
號令傳下，帳外蹄聲隆隆，殺氣沖霄。
一場以命為餌的豪賭，就此拉開序幕。
只是那濮陽城頭之上，究竟是誰為魚肉，誰為刀俎，在塵埃落定之前，無人知曉。
而那瓮中究竟要葬送誰的霸業，更是無人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