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帝星西顧，謀士焚心
第186章 帝星西顧，謀士焚心
興平二年春，河東安邑。
殘垣斷壁，王氣盡散。
不見金瓦朱粱，唯余幾蓬衰草，隨風瑟瑟，形同這大漢四百載國運，氣若遊絲，命懸一線。
官道之上，蹄碎凍土，捲風而至。
一色黑甲精騎，為首「曹」字大纛，被冷風怒扯而直，蒙了半層征塵。
兗州牧，曹操，曹孟德。
他勒韁立馬，一雙細眼微闔，透過飛沙走石，直視那幾處所謂的行宮。
籬笆做牆，茅草覆頂，正如那喪家之犬棲身處。
此即是，天子之居。
身側夏侯妙才、曹子廉皆按刀側目，面露戚色。
「主公，四百年漢家天威，竟敗落至此？」夏侯淵語氣沉痛道。
曹操不語，只於鞍上挺直背脊，鞭指那座破落院門，語如寒鐵：「妙才只見瓦礫敗相，吾卻見權綱、見大義！」
旋即他調轉馬頭，虎視三軍：「精銳潛入，勿擾御駕，目不斜視，刀不出鞘，更不可有半點褻慢，違者，立斬！」
「諾！」
聲震荒野。
曹操翻身滾鞍落地，全不顧一身征塵，疾奔數步，至柴扉前十步，膝頭一軟，轟然跪倒。
「臣，兗州牧曹操，救駕來遲！」
這一聲哭嚎，悲撼天地。
是哭這十年兵火，更泣那一腔圖謀。
曹操心中雪亮：此聲不止與天子聞，更與天下聞，與東方那雄踞五州之北地劉備聞！
劉名皇叔，大義已偏。
若再無這張底牌在手，天下棋局，曹某恐無落子餘地。
柴門吱呀，顫巍巍開得一線。
數名羽林衛面有菜色，持鏽矛，驚弓般護著一身著破舊袞服少年。
少年目光驚懼，正如林中被圍狼吻下之鹿。
漢天子，劉協。
「曹————卿家？」劉協顫慄，眸如驚鹿，「卿————有兵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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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自然是有！」
曹操猛然仰首，滿面塵淚縱橫，卻重重一拍胸甲，聲若金石：「非止是兵，乃陛下之金城，帝室之干城！」
「操聞二賊肆虐，陛下困厄，龍駕蒙塵，心如刀鉸！今攜兗州精銳五千，並糧數千石，專為此來！」
他大手一揮，厲喝道：「進獻！」
數名親兵捧食盒趨進。
蓋啟，霧騰。
熱烹膏羊、滾燙粟漿，香沖九霄，瞬間擊碎僅存之「皇儀」。
劉協一時定住了眼。
身後董承、楊奉等舊臣，亦是喉頭聳動，死盯那一盆肉食。
離亂至今，食不果腹，見此真羞，安能自持？
曹操心下大定，然面上卻生悲涼。
民以食為天，天子無「天」，那口食便是君父。
「臣————罪臣萬死！」
曹操以頭搶地：「請陛下進膳，操自帶刀值宿。有孟德在，天下可安，陛下無憂！」
膳畢，曹操退守主位下首，按刀如鑄。
名為護駕，實為—囚龍。
劉協顫慄捧碗，雖羹冷油凝，然目露不舍，顫巍巍向曹操舉杯：「愛卿————且同飲？」
那雙童目深處，幾分感激，七分卻是討好。
如下山驚鹿，突逢猛虎，不敢不卻。
曹操雙目微縮。
賜宴？
呵，畏威而已！
此子卻早被李郭二賊，嚇斷了帝王脊樑。
畏威而懷德————如此天子，正得其所！
曹操未接，只是一揖到地，聲沉如鐵：「以臣可敢僭越？
「陛下享用足矣，不必顧念臣等粗鄙之人。」
話雖謙卑，身卻並未屈膝。
只餘一道背影，將整個柴門堵住。
曹操按劍出扉，目越從山峻岭，遙祭東方雲靄。
眼中卑微之色悉去，英雄之氣凜然復得。
陳留————兗州。
此博一開，中門已失。
「奉孝、文若誠不虛言。當真是以命易運！」
風中，他低笑一聲：「玄德呵玄德。縱你跨有幽冀，坐擁神兵。自今日始————漢旗在手，誰主浮沉？」
首微側，斜瞥那瓦屋內貪食無狀的垂髮天子。
「神器在握，餘子碌碌，足可臣也！」
縱然基業崩毀，此一注押下，乾坤定鼎，足矣。
曹孟德提兵西顧，雖大敗李傕郭汜，奪回受難天子，但也導致後方兗州空虛。
糧雖積山，人心思變，實乃外強中乾。
夏侯惇以鐵律掌軍，然叵測之念，豈是虎符能鎮。
霜月如鉤，寒氣侵堂。
陳留府內，張邈獨坐，盡退左右。
文書棄案，視若無睹，只對一盞殘燭，默然飲酒。
孟德引軍西去的背影，如在眼前。
張邈忽覺背脊生寒，酒爵險些脫手。
他慨然一嘆，聲有悲色：「古人云：與天下同利，天下方與君同利。然曹孟德之心，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此等肺腑，非社稷之臣！」
「今傾巢西去，名為奉君，實圖霸業。此行若敗，兗州盡為焦土。若成，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我張邈這柄舊弓，恐亦難逃斧鉞！」
相知愈深，愈懼其心。
奸雄二字，日間聞之不過一語，夜闌靜思，方知乃是頸上利刃，令人坐立難安。
堂門忽開，一人步入，不待通傳。
衣帶生風，意比霜寒。
來者高冠博帶，目光凜然，神色嚴峻，正是陳宮，陳公台。
他立於堂中，視案上狼藉若無物，聲如金石：「酒過三巡，孟卓公唉聲嘆氣，毫無股肱之臣的模樣，反似那待死之囚，為何？」
「公台？」
張邈一驚，強自坐正，掩飾道：「不過案牘勞形，元讓將軍已歇否？」
陳宮不答，冷笑踱前，手中木匣重重頓於案上：「公所憂者，案牘乎？頭顱乎？！」
張邈豁然色變：「公台慎言！此語若入夏侯元讓之耳————」
「他聽不見。」陳宮截其語，聲寒如鐵：「正如明公亦聽不見名士邊讓之血泣。」
「孟卓公，且問你，陳留府庫之鑰，究竟在你太守印綬之上，還是掛在夏侯惇的刀環之上？曹操西去，名為託付，實為圈禁！留下你我，不過籠中之犬！」
張邈背脊發涼，如坐針氈：「公台————醉矣！」
陳宮忽而拔出匣中簡策，狠狠擲地。
「宮，醒得很！只恐孟卓公，尚在夢中！」
他雙目盡赤，戟指喝道：「邊讓何辜？滿門受戮！兗州何辜？遍地腥膻！」
「曹賊此心，毒於蛇蠍，狠於豺狼，彼去迎君，實為「盜君」！」
「待其挾天子以歸，必假天威以鋤異己。」
陳宮逼視張邈，一字一頓：「彼時————昔日莫逆，今日之累贅。」
「那昨日之邊讓，便是孟卓兄——今日之前鑒！」
張邈腳下一滑，顫聲而問：「公意————反曹耶？！」
「非為反曹，是為撥亂反正，死中求活！」
陳宮振衣而起，袖中拋下一卷布帛：「見此為何物？」
「陳留布防圖？公台，你————」張邈瞳孔劇張，駭然倒退。
「兗州士人，苦曹久矣！誰不想早日改換門庭？」
陳宮逼前半步，言語陰森可畏：「更何況，東郡之外，早有溫侯呂奉先枕戈待旦，窺視已久。」
「外倚悍將，內仗民怨。」
「孟卓兄只需一諾，引狼吞豹，這六郡權柄，還不唾手可得？」
陳宮語鋒一轉，字字錐心：「孟德性如蛇蠍，常稱夢中好殺人」。府君既非夏侯、
荀、郭之流，且握錢糧重柄，更知其昔日「殺呂伯舍」之陰————」
他悽然一笑：「如此險地，不知府君這頸上，尚能安枕否？！」
」
聞言，張邈如遭雷殛，癱軟椅上。
失神良久，張邈忽抬頭，目露凶光：「也罷！也罷！阿瞞，汝既無情，何怪我無義？！」
他一把扯碎昔年結義之戰袍，咬牙切齒道：「斷袍絕義！他斷我門，我便絕他歸路！！」
張邈雙眼赤紅，望向負手而立的陳宮，問計道：「公台，計將安出？我等，要如何才能徹底絕了他曹阿瞞的後路！」
陳宮冷笑道：「無須刀兵。」
「明日三更，府君只行一項「犒軍」！夏侯惇勇而無謀，見糧必喜————」
陳宮面無表情：「待那一車糧入得城門一線————這陳留之生死，便由不得他姓夏侯的說了算了。」
河岸以北，風勁角弓鳴。
高崗之上，「呂」字旗下，一人勒馬不語。
紫冠雖蒙塵色，眉間煞氣橫溢。
正是溫侯呂布，呂奉先。
掌中戟穩，胯下馬驍，一雙目，貪狠正看下那富庶陳留。
身後草野，伏甲士八百，正伺機而動。
「溫侯！」
高順疾步趨前，手呈漆封蠟丸：「急報！」
呂布探臂奪入手中，抖甲展看。
其上無有繁言贅語，只有陳公台手書寥寥數語：「孟德西去，兗州空虛。我已說動張邈，其將於三更時分，借犒軍為名大開東門。」
「溫侯可遣精銳扮作運糧民夫，先奪武庫、糧倉。此二處一失，陳留便已是囊中之物。」
閱罷，呂布已是仰天狂笑：「好個陳公台！」
「知道張孟卓心裡有鬼，這是要咱們去助那臨門一腳的膽色啊！」
張遼從旁憂道：「溫侯慎之，夏侯惇久鎮陳留，張邈又是曹操多年故交。焉知此非曹賊西行之前，早已設下的誘敵之計？」
此言一出，高順亦是眉頭緊鎖，附和道：「文遠所言極是。曹操多詐，若城門之內早有伏兵，我等豈非自投羅網？」
「私交？」
呂布將那密信在指尖輕輕一捻，眼中儘是不屑：「大難臨頭，誰還顧惜舊情。曹操能殺故友，陳宮也好，張邈也罷，如今不過是待宰羔羊，只盼借我這把刀，擋他頸上屠刀罷了！」
他抬眼掃過二將，冷笑道：「況且，曹孟德若真想伏我，何必用張邈這等首鼠兩端的庸才？又何必將計謀寫得如此淺顯？」
「這封信，不是給本侯的。」
聞言，張遼、高順皆是一怔。
「陳公台此人，心高氣傲，又深恨曹操屠戮名士。他若真心反曹，只憑一張嘴，怕是說不動張邈那樣的老狐狸。唯有將我呂布這支餓狼大軍，擺在陳留門外——他張邈，才會被逼得斷了退路，只能與我同舟！」
「此乃陽謀。」
「告知本侯的，非是開門之機，而是張邈的死穴所在。」
呂布斷喝一聲，聲色俱厲：「是真是假，都已無關緊要，待我大軍兵臨城下，假降亦是真降，他張邈若不想死，就得乖乖開門！」
說罷，他畫戟鋒芒一轉，遙指東方：「我等若想要這兗州，便不能讓那曹孟德能夠安穩回巢。那豎子倘若挾天子而歸，大河南北又豈能再有我等可立錐之地？」
「亂世之中，唯有先發，方能制人！」
呂布虎目圓睜，煞氣沖霄，其聲決絕，不容置喙：「高順，命陷陣營卸甲、換民服、藏刃車底，扮作輸糧之夫，給本侯騙開他的東門！」
末將，領命。」
「張遼！」
「你即刻領并州鐵騎銜枚隨後，待城頭火起，立即奪城！」
呂布冷哼一聲，聲如金石：「輸糧？今夜給那曹賊送去的，是一條絕戶的死路！」
他猛然揮鞭，激昂之聲，震徹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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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平陳留！」
「諾！」
風聲如嘯，八百陷陣死士齊聲低喝。
這支沉寂已久的孤軍餓虎，終是要在這兗州之地，露出它的嗜血獠牙。
三日後，夜深無月。
孤城高聳，萬籟俱寂，唯城下荒原，有數十輛輜車緩緩而來。
推車者皆青衣裹頭，作黔首民夫狀，然步伐沉凝，落地無聲，竟無半點疲憊之態。
隊首一人，非騎非乘，徒步而行，布衣之下，虎背熊腰，正是陷陣都督高順。
「止。」
高順單掌一豎，八百「民夫」立時止步，呼吸俱絕。
他仰首，冷瞥那城頭之上，三炬搖曳，轉圈晃動火把，此乃張邈暗號。
「卸偽！」
高順聲如沉冰。
「嘩—！」
八百人齊探車底，布衣之下，寒芒頓現。
車中所載非糧，俱是寒鐵甲、環首刀。
頃刻卸去布衣，人人面甲覆面，只余死目森森，殺氣盈野。
哪裡是什麼運糧民夫？乃陷陣死士是也！
「吱呀呀吊橋落下，千斤閘門開啟一線。
高順面無波瀾，無有一字贅言，甚至未看那城頭獻媚的叛將一眼，只短刀向前一振，冷道：「奪武庫，封粟倉，擋者斬！」
「進。」
鐵甲如墨，寒刃飲雪。
這八百尊沉默的精銳兵士，便如一道黑色鐵楔，生生鑿進了陳留之心腹。
這座曹氏心血所鑄之堅城，非破於外，竟於心腹處自潰！
頃刻，西北角火光沖霄，廝鬥聲裂街巷。
夏侯惇於睡夢中被親衛驚醒。
「將軍！禍事！城內變亂！」
「放屁，陳留今時固若金湯————」
語未竟，帳外已若火獄。
槍挑簾攏，但見火光之下，滿目皆是友軍自相操戈。
東門更有黑色洪流湧入，收割性命。
然而。
令夏侯頓真正膽寒著，非是這亂兵。
「轟！」
東關外，終於爆發出撼動山河的悶雷。
萬蹄撼地！
赤紅流火如鬼神撞壁，一馬當先，生生沖碎了夜幕，踏入城門甬道。
紫金冠於火光下妖異生輝，方天畫戟飲血嗡鳴。
「曹孟德既不吝家資！」
鬼神之笑，肆虐長街：「這三地糧秣————本侯，笑納了！」
「吼！！」
并州狼騎決堤而入。
夏侯惇遠望那沖天烈焰，更有那一面耀武揚威的「呂」字大纛，獨目幾欲滴血。
糧盡，巢覆。
主公西行迎天子，回首處故里竟已為狼窟。
他反手一刀砍斷已燒著的大纛旗繩，嘶聲道：「不與餓獸爭腐食，把倉給我燒了！一粒米也不留給三姓家奴！！」
夏侯惇獨眼浴火，幾乎咬碎鋼牙。
此時，混亂煙塵之中殺得一人，青袍染灰，卻鬢髮不亂。
正是荀彧。
其身雖不被甲，目光卻比如今更定三分。
荀彧跨前，死死扯住欲去拼命的夏侯臂彎，厲喝：「元讓！陳留已失，不可死戰！」
「鄄城尚在，主公家小、文書並余錢皆賴將軍以全！彧已收攏殘部於北門，就等將軍旗號開道！」
夏侯惇大震，回望身後那地獄光火，終是一聲嘶吼長嘆。
「天，絕我也！」
「全軍撤！回鄄城！！」
興平二年春，陳留陷落。
曹孟德勉力西顧迎駕天子，卻已被人釜底抽薪，斷了歸路。
雖得虛名，卻失根本。
張邈反，陳宮叛，引呂布自東門而入。
一夜血戰，武庫糧倉盡易其主。
數年積蓄，一朝盡已付諸東流。
夏侯惇等留守諸將倉皇而退，僅保得殘兵千餘，退守鄄城。
自此，兗州大半淪陷。
那本欲席捲淮南之虎，轉瞬竟成困守孤城之犬。
東阿孤城裡，枯骨待從頭。
興平二年春，河東安邑。
殘垣斷壁，王氣盡散。
不見金瓦朱粱，唯余幾蓬衰草，隨風瑟瑟，形同這大漢四百載國運，氣若遊絲，命懸一線。
官道之上，蹄碎凍土，捲風而至。
一色黑甲精騎，為首「曹」字大纛，被冷風怒扯而直，蒙了半層征塵。
兗州牧，曹操，曹孟德。
他勒韁立馬，一雙細眼微闔，透過飛沙走石，直視那幾處所謂的行宮。
籬笆做牆，茅草覆頂，正如那喪家之犬棲身處。
此即是，天子之居。
身側夏侯妙才、曹子廉皆按刀側目，面露戚色。
「主公，四百年漢家天威，竟敗落至此？」夏侯淵語氣沉痛道。
曹操不語，只於鞍上挺直背脊，鞭指那座破落院門，語如寒鐵：「妙才只見瓦礫敗相，吾卻見權綱、見大義！」
旋即他調轉馬頭，虎視三軍：「精銳潛入，勿擾御駕，目不斜視，刀不出鞘，更不可有半點褻慢，違者，立斬！」
「諾！」
聲震荒野。
曹操翻身滾鞍落地，全不顧一身征塵，疾奔數步，至柴扉前十步，膝頭一軟，轟然跪倒。
「臣，兗州牧曹操，救駕來遲！」
這一聲哭嚎，悲撼天地。
是哭這十年兵火，更泣那一腔圖謀。
曹操心中雪亮：此聲不止與天子聞，更與天下聞，與東方那雄踞五州之北地劉備聞！
劉名皇叔，大義已偏。
若再無這張底牌在手，天下棋局，曹某恐無落子餘地。
柴門吱呀，顫巍巍開得一線。
數名羽林衛面有菜色，持鏽矛，驚弓般護著一身著破舊袞服少年。
少年目光驚懼，正如林中被圍狼吻下之鹿。
漢天子，劉協。
「曹————卿家？」劉協顫慄，眸如驚鹿，「卿————有兵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臣自然是有！」
曹操猛然仰首，滿面塵淚縱橫，卻重重一拍胸甲，聲若金石：「非止是兵，乃陛下之金城，帝室之干城！」
「操聞二賊肆虐，陛下困厄，龍駕蒙塵，心如刀鉸！今攜兗州精銳五千，並糧數千石，專為此來！」
他大手一揮，厲喝道：「進獻！」
數名親兵捧食盒趨進。
蓋啟，霧騰。
熱烹膏羊、滾燙粟漿，香沖九霄，瞬間擊碎僅存之「皇儀」。
劉協一時定住了眼。
身後董承、楊奉等舊臣，亦是喉頭聳動，死盯那一盆肉食。
離亂至今，食不果腹，見此真羞，安能自持？
曹操心下大定，然面上卻生悲涼。
民以食為天，天子無「天」，那口食便是君父。
「臣————罪臣萬死！」
曹操以頭搶地：「請陛下進膳，操自帶刀值宿。有孟德在，天下可安，陛下無憂！」
膳畢，曹操退守主位下首，按刀如鑄。
名為護駕，實為—囚龍。
劉協顫慄捧碗，雖羹冷油凝，然目露不舍，顫巍巍向曹操舉杯：「愛卿————且同飲？」
那雙童目深處，幾分感激，七分卻是討好。
如下山驚鹿，突逢猛虎，不敢不卻。
曹操雙目微縮。
賜宴？
呵，畏威而已！
此子卻早被李郭二賊，嚇斷了帝王脊樑。
畏威而懷德————如此天子，正得其所！
曹操未接，只是一揖到地，聲沉如鐵：「以臣可敢僭越？
「陛下享用足矣，不必顧念臣等粗鄙之人。」
話雖謙卑，身卻並未屈膝。
只餘一道背影，將整個柴門堵住。
曹操按劍出扉，目越從山峻岭，遙祭東方雲靄。
眼中卑微之色悉去，英雄之氣凜然復得。
陳留————兗州。
此博一開，中門已失。
「奉孝、文若誠不虛言。當真是以命易運！」
風中，他低笑一聲：「玄德呵玄德。縱你跨有幽冀，坐擁神兵。自今日始————漢旗在手，誰主浮沉？」
首微側，斜瞥那瓦屋內貪食無狀的垂髮天子。
「神器在握，餘子碌碌，足可臣也！」
縱然基業崩毀，此一注押下，乾坤定鼎，足矣。
曹孟德提兵西顧，雖大敗李傕郭汜，奪回受難天子，但也導致後方兗州空虛。
糧雖積山，人心思變，實乃外強中乾。
夏侯惇以鐵律掌軍，然叵測之念，豈是虎符能鎮。
霜月如鉤，寒氣侵堂。
陳留府內，張邈獨坐，盡退左右。
文書棄案，視若無睹，只對一盞殘燭，默然飲酒。
孟德引軍西去的背影，如在眼前。
張邈忽覺背脊生寒，酒爵險些脫手。
他慨然一嘆，聲有悲色：「古人云：與天下同利，天下方與君同利。然曹孟德之心，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此等肺腑，非社稷之臣！」
「今傾巢西去，名為奉君，實圖霸業。此行若敗，兗州盡為焦土。若成，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我張邈這柄舊弓，恐亦難逃斧鉞！」
相知愈深，愈懼其心。
奸雄二字，日間聞之不過一語，夜闌靜思，方知乃是頸上利刃，令人坐立難安。
堂門忽開，一人步入，不待通傳。
衣帶生風，意比霜寒。
來者高冠博帶，目光凜然，神色嚴峻，正是陳宮，陳公台。
他立於堂中，視案上狼藉若無物，聲如金石：「酒過三巡，孟卓公唉聲嘆氣，毫無股肱之臣的模樣，反似那待死之囚，為何？」
「公台？」
張邈一驚，強自坐正，掩飾道：「不過案牘勞形，元讓將軍已歇否？」
陳宮不答，冷笑踱前，手中木匣重重頓於案上：「公所憂者，案牘乎？頭顱乎？！」
張邈豁然色變：「公台慎言！此語若入夏侯元讓之耳————」
「他聽不見。」陳宮截其語，聲寒如鐵：「正如明公亦聽不見名士邊讓之血泣。」
「孟卓公，且問你，陳留府庫之鑰，究竟在你太守印綬之上，還是掛在夏侯惇的刀環之上？曹操西去，名為託付，實為圈禁！留下你我，不過籠中之犬！」
張邈背脊發涼，如坐針氈：「公台————醉矣！」
陳宮忽而拔出匣中簡策，狠狠擲地。
「宮，醒得很！只恐孟卓公，尚在夢中！」
他雙目盡赤，戟指喝道：「邊讓何辜？滿門受戮！兗州何辜？遍地腥膻！」
「曹賊此心，毒於蛇蠍，狠於豺狼，彼去迎君，實為「盜君」！」
「待其挾天子以歸，必假天威以鋤異己。」
陳宮逼視張邈，一字一頓：「彼時————昔日莫逆，今日之累贅。」
「那昨日之邊讓，便是孟卓兄——今日之前鑒！」
張邈腳下一滑，顫聲而問：「公意————反曹耶？！」
「非為反曹，是為撥亂反正，死中求活！」
陳宮振衣而起，袖中拋下一卷布帛：「見此為何物？」
「陳留布防圖？公台，你————」張邈瞳孔劇張，駭然倒退。
「兗州士人，苦曹久矣！誰不想早日改換門庭？」
陳宮逼前半步，言語陰森可畏：「更何況，東郡之外，早有溫侯呂奉先枕戈待旦，窺視已久。」
「外倚悍將，內仗民怨。」
「孟卓兄只需一諾，引狼吞豹，這六郡權柄，還不唾手可得？」
陳宮語鋒一轉，字字錐心：「孟德性如蛇蠍，常稱夢中好殺人」。府君既非夏侯、
荀、郭之流，且握錢糧重柄，更知其昔日「殺呂伯舍」之陰————」
他悽然一笑：「如此險地，不知府君這頸上，尚能安枕否？！」
」
聞言，張邈如遭雷殛，癱軟椅上。
失神良久，張邈忽抬頭，目露凶光：「也罷！也罷！阿瞞，汝既無情，何怪我無義？！」
他一把扯碎昔年結義之戰袍，咬牙切齒道：「斷袍絕義！他斷我門，我便絕他歸路！！」
張邈雙眼赤紅，望向負手而立的陳宮，問計道：「公台，計將安出？我等，要如何才能徹底絕了他曹阿瞞的後路！」
陳宮冷笑道：「無須刀兵。」
「明日三更，府君只行一項「犒軍」！夏侯惇勇而無謀，見糧必喜————」
陳宮面無表情：「待那一車糧入得城門一線————這陳留之生死，便由不得他姓夏侯的說了算了。」
河岸以北，風勁角弓鳴。
高崗之上，「呂」字旗下，一人勒馬不語。
紫冠雖蒙塵色，眉間煞氣橫溢。
正是溫侯呂布，呂奉先。
掌中戟穩，胯下馬驍，一雙目，貪狠正看下那富庶陳留。
身後草野，伏甲士八百，正伺機而動。
「溫侯！」
高順疾步趨前，手呈漆封蠟丸：「急報！」
呂布探臂奪入手中，抖甲展看。
其上無有繁言贅語，只有陳公台手書寥寥數語：「孟德西去，兗州空虛。我已說動張邈，其將於三更時分，借犒軍為名大開東門。」
「溫侯可遣精銳扮作運糧民夫，先奪武庫、糧倉。此二處一失，陳留便已是囊中之物。」
閱罷，呂布已是仰天狂笑：「好個陳公台！」
「知道張孟卓心裡有鬼，這是要咱們去助那臨門一腳的膽色啊！」
張遼從旁憂道：「溫侯慎之，夏侯惇久鎮陳留，張邈又是曹操多年故交。焉知此非曹賊西行之前，早已設下的誘敵之計？」
此言一出，高順亦是眉頭緊鎖，附和道：「文遠所言極是。曹操多詐，若城門之內早有伏兵，我等豈非自投羅網？」
「私交？」
呂布將那密信在指尖輕輕一捻，眼中儘是不屑：「大難臨頭，誰還顧惜舊情。曹操能殺故友，陳宮也好，張邈也罷，如今不過是待宰羔羊，只盼借我這把刀，擋他頸上屠刀罷了！」
他抬眼掃過二將，冷笑道：「況且，曹孟德若真想伏我，何必用張邈這等首鼠兩端的庸才？又何必將計謀寫得如此淺顯？」
「這封信，不是給本侯的。」
聞言，張遼、高順皆是一怔。
「陳公台此人，心高氣傲，又深恨曹操屠戮名士。他若真心反曹，只憑一張嘴，怕是說不動張邈那樣的老狐狸。唯有將我呂布這支餓狼大軍，擺在陳留門外——他張邈，才會被逼得斷了退路，只能與我同舟！」
「此乃陽謀。」
「告知本侯的，非是開門之機，而是張邈的死穴所在。」
呂布斷喝一聲，聲色俱厲：「是真是假，都已無關緊要，待我大軍兵臨城下，假降亦是真降，他張邈若不想死，就得乖乖開門！」
說罷，他畫戟鋒芒一轉，遙指東方：「我等若想要這兗州，便不能讓那曹孟德能夠安穩回巢。那豎子倘若挾天子而歸，大河南北又豈能再有我等可立錐之地？」
「亂世之中，唯有先發，方能制人！」
呂布虎目圓睜，煞氣沖霄，其聲決絕，不容置喙：「高順，命陷陣營卸甲、換民服、藏刃車底，扮作輸糧之夫，給本侯騙開他的東門！」
末將，領命。」
「張遼！」
「你即刻領并州鐵騎銜枚隨後，待城頭火起，立即奪城！」
呂布冷哼一聲，聲如金石：「輸糧？今夜給那曹賊送去的，是一條絕戶的死路！」
他猛然揮鞭，激昂之聲，震徹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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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平陳留！」
「諾！」
風聲如嘯，八百陷陣死士齊聲低喝。
這支沉寂已久的孤軍餓虎，終是要在這兗州之地，露出它的嗜血獠牙。
三日後，夜深無月。
孤城高聳，萬籟俱寂，唯城下荒原，有數十輛輜車緩緩而來。
推車者皆青衣裹頭，作黔首民夫狀，然步伐沉凝，落地無聲，竟無半點疲憊之態。
隊首一人，非騎非乘，徒步而行，布衣之下，虎背熊腰，正是陷陣都督高順。
「止。」
高順單掌一豎，八百「民夫」立時止步，呼吸俱絕。
他仰首，冷瞥那城頭之上，三炬搖曳，轉圈晃動火把，此乃張邈暗號。
「卸偽！」
高順聲如沉冰。
「嘩—！」
八百人齊探車底，布衣之下，寒芒頓現。
車中所載非糧，俱是寒鐵甲、環首刀。
頃刻卸去布衣，人人面甲覆面，只余死目森森，殺氣盈野。
哪裡是什麼運糧民夫？乃陷陣死士是也！
「吱呀呀吊橋落下，千斤閘門開啟一線。
高順面無波瀾，無有一字贅言，甚至未看那城頭獻媚的叛將一眼，只短刀向前一振，冷道：「奪武庫，封粟倉，擋者斬！」
「進。」
鐵甲如墨，寒刃飲雪。
這八百尊沉默的精銳兵士，便如一道黑色鐵楔，生生鑿進了陳留之心腹。
這座曹氏心血所鑄之堅城，非破於外，竟於心腹處自潰！
頃刻，西北角火光沖霄，廝鬥聲裂街巷。
夏侯惇於睡夢中被親衛驚醒。
「將軍！禍事！城內變亂！」
「放屁，陳留今時固若金湯————」
語未竟，帳外已若火獄。
槍挑簾攏，但見火光之下，滿目皆是友軍自相操戈。
東門更有黑色洪流湧入，收割性命。
然而。
令夏侯頓真正膽寒著，非是這亂兵。
「轟！」
東關外，終於爆發出撼動山河的悶雷。
萬蹄撼地！
赤紅流火如鬼神撞壁，一馬當先，生生沖碎了夜幕，踏入城門甬道。
紫金冠於火光下妖異生輝，方天畫戟飲血嗡鳴。
「曹孟德既不吝家資！」
鬼神之笑，肆虐長街：「這三地糧秣————本侯，笑納了！」
「吼！！」
并州狼騎決堤而入。
夏侯惇遠望那沖天烈焰，更有那一面耀武揚威的「呂」字大纛，獨目幾欲滴血。
糧盡，巢覆。
主公西行迎天子，回首處故里竟已為狼窟。
他反手一刀砍斷已燒著的大纛旗繩，嘶聲道：「不與餓獸爭腐食，把倉給我燒了！一粒米也不留給三姓家奴！！」
夏侯惇獨眼浴火，幾乎咬碎鋼牙。
此時，混亂煙塵之中殺得一人，青袍染灰，卻鬢髮不亂。
正是荀彧。
其身雖不被甲，目光卻比如今更定三分。
荀彧跨前，死死扯住欲去拼命的夏侯臂彎，厲喝：「元讓！陳留已失，不可死戰！」
「鄄城尚在，主公家小、文書並余錢皆賴將軍以全！彧已收攏殘部於北門，就等將軍旗號開道！」
夏侯惇大震，回望身後那地獄光火，終是一聲嘶吼長嘆。
「天，絕我也！」
「全軍撤！回鄄城！！」
興平二年春，陳留陷落。
曹孟德勉力西顧迎駕天子，卻已被人釜底抽薪，斷了歸路。
雖得虛名，卻失根本。
張邈反，陳宮叛，引呂布自東門而入。
一夜血戰，武庫糧倉盡易其主。
數年積蓄，一朝盡已付諸東流。
夏侯惇等留守諸將倉皇而退，僅保得殘兵千餘，退守鄄城。
自此，兗州大半淪陷。
那本欲席捲淮南之虎，轉瞬竟成困守孤城之犬。
東阿孤城裡，枯骨待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