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滿城縞素，子義初顯
第185章 滿城縞素，子義初顯
徐州城，風聲呼嘯，如鬼哭神嚎。
刺史府衙前，白幡遮天蔽日。
滿城縞素，只為送這一人漢安東將軍、徐州牧陶謙。
長階之下，二千虎賁，白盔白甲，列陣階前，戈矛勝雪。
哭聲動地，乃自府內靈堂而出。
劉備伏地痛哭，幾至氣絕，發冠亦散於塵埃，血淚俱下，盡濕素袍。
左右文武，關、張、糜竺之輩皆含悲勸解，獨那雙目卻目不轉睛盯著四周異狀。
而這濃郁悲情之下，暗潮如涌。
西營軍中，一股森冷殺氣，已悄然滲入縞素之中。
府內深夜，冷香院。
此地為陶氏子偏院。今車馬稀絕，蕭瑟如獄。
屋內昏黑，惟殘炭數星，映出血光。
曹豹身披重甲，僅解護肩，神色倉皇。
他目露凶光，直視榻上瑟瑟發抖之二人：陶商、陶應。
「二位公子，如是觀之？」
曹豹喘息粗重，黑漆密信重拍案響，震得陶應戰慄，襟間露黃綾一角。
「今日，劉備復招其舅糜竺入內，所議者必在肅軍」。
「他昨日斬我丹陽二尉，明日便是曹某級懸高杆！」
曹豹冷麵如鐵，逼前一步：「若我死，爾等以求活？楚夜何人？心如蛇蠍！彼許以富貴，實乃軟刀子殺人！令爾等幽禁深宅，名為養望，實則圈禁至死！」
「————啊！」
陶應短促慘呼，忙掩其口，淚涌雙目：「曹叔————休言————」
「怎奈修言！視此！」
掌下黑信碾碎殘渣：「此袁公、袁九五所留之暗樁，昨拼死送達。劉備能生啖同窗皮肉於盤龍————爾等庶子，更值幾錢米？」
謊言入耳。
在幽暗中結了魔果。
陶商齒冷，手終觸那致命黃綾，顫聲問道：「曹叔————欲，欲何為？」
「殺！」
曹豹吐字如冰：「無懼那三千燕卒，皆不識內府曲徑。今夜起靈，舉府哀哭，劉備必在柩前佯痛————此乃天賜殺機！」
貪婪之手，直入陶商懷中：「令牌————拿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陶商、陶應在極恐於極貪之下，終淪為刀柄。
一子落下，殺機已定。
西大營，校場。
篝火未燃，漆黑一片。
萬餘丹陽舊部，甲冑雖整，眼神晃動，各懷鬼胎。
點將台上，有一將按劍而立。
身披重甲，橫眉怒目，正是陶謙舊日依仗、徐州上將曹豹。
陶謙舊部面有驚疑，圍立於側。
曹豹半截長劍出鞘，龍吟刺耳：「使君屍骨未寒，那織席販履之徒已竊據徐州權柄！
爾等甘願為這外鄉人鷹犬，拱手送卻數代恩榮？」
「劉備假傳遺命，奪我徐州兵權！今夜便是為使君復仇！」
一校尉顫聲：「將軍，使君確是親手————」
噗！
劍光一閃，那校尉人頭已滾落塵埃，血濺五步。
曹豹劍指眾卒，厲喝：「此言如逆，同此頭！今夜三更，聽我號令，譁變圍營，奪回金印！富貴便只在今夜刀頭所至！」
殺聲未起，雷霆已至。
一將突入轅門，蹄音若裂帛。
綠袍迎風，赤旗書斗大「關」字，令人膽寒。
人馬合一，勢如奔雷。
烏騅暴起，青龍刀從暗夜中劈出一道冷月寒輝。
「復仇？」
關羽勒馬中軍，鳳目微睜，冷吐二字：「鼠輩。」
曹豹大駭，擎劍倒退：「關雲長！丹陽萬軍在此，欺無我刀乎？！」
「你也————妄支配刃？」
烏騅躍八尺，視盾牆如腐土。
曹豹張口欲吼，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一道青電自天靈劈至胯。
甲裂人分，血光崩現，屍已兩段。
關羽橫刀立馬，屍血未染綠袍半寸。
他捋髯回首，目視萬軍，如視草人：「主公有令：首惡已此頭。不降？青龍刀下，不留活口。」
「嗆琅！」
萬餘丹陽精兵，見主將如下酒菜般被斬去，肝膽皆裂，棄甲拋戈之聲，響徹校場。
真乃是：將軍一怒安天下，鼠輩聞風已斷魂。
刺史府內，殺機更甚。
曹豹不過餌。
當關羽遠攻，三十素衣「孝子」混於靈堂。皆是甲藏懷匕，眼露凶光之死士。
劉備昏厥，侍衛乏困。
死士低首疾行，避正堂，直插偏廳側廊。
此廊通後堂，是絕命之徑。
「動手。」
首領目視迴廊盡頭，指風如刃。
若過此線，劉備————必為魚肉。
然。
迴廊盡頭，別無去路。
一把破椅，一盞昏燈。
襟坐一人。
青衣素帶，背倚烏門，手不提兵，反執雙戟，交於膝頭。
雙目微閉，仿若真是個誤入靈堂守歲的閒客。
正是東萊太史慈。
「什麼人？」
死士一驚縮步。
太史慈眼瞼未抬，輕嘆一聲。
「今日陶公大去，舉城皆哀。」
他緩緩睜眼，那雙瞳孔在夜色下冷得駭人：「爾等懷揣利刃，一身血腥，可是要來為陶公殉葬？」
「滾開！！」
三十死士也不廢話，既然行藏已露，那便圖窮匕見。
白衣驟裂，黑刃翻飛。
一聲無聲的嘯叫，死士如群狼撲食，三十把毒刃織成一片刃光，鋪天蓋地，直取門前那人。
「殺！」
此音在喉頭滾動，不發寸聲。
不喊，是因懼怕驚動關張。
太史慈也未喊，只是立起雙戟。
「既不想驚擾皇叔，某便教教你們，何為無聲殺人之術！」
身未動，戟先出。
左手戟如風橫掠，不格不擋，卻是極精準地划過了沖在最前那死士的咽喉軟骨。
只聞骨碎之聲，那人連慘叫都發不出，捂著破碎的喉頭軟倒。
右手戟緊隨其後，勢如破竹，穿胸而過。
太史慈在七尺步廊之內，騰挪宛若鶴翔。
人多，在此狹路反而成了掣肘。
死士進前便是三人，短刃齊刺。
太史慈不守反攻，側肩撞向中路，左戟倒勾一人腳踝，那人失重前撲；右擊順勢借力下剁整顆頭顱被短戟月刃當場貫穿！
血如泉涌。
「三個。」即便殺戮之中，太史慈依然氣度沉凝。
「四個。」
一戟下刺，死士劇痛張口欲號。
太史慈眼疾手快，單掌如鉗，以驚人力道捏合其下顎，骨裂聲悶，生生將那聲慘嚎掐滅在喉管之中。
復一戟，斷頸無聲。
血腥味瞬間瀰漫了整條雅致的迴廊，染紅了那雕花的窗欞。
死士驚絕。
這哪裡是武人？分明是地府的判官！不許說話，只許死！
太史慈滿面皆濺溫熱猩紅，卻在雪白喪燈影下顯得神情獰厲。
他跨過層疊的屍身，每進一步，便有一人無聲倒下。
不聽斬鐵聲，儘是骨碎響。
直至最後一人，顫抖著匕首都握不住，退至欄杆死角。
「你這妖————」字未吐完。
雙戟如剪，交錯而落。
頭顱翻轉落地。
太史慈抬靴，輕巧一踢，將那死人推入牆角陰暗處，不讓屍體絆了後來者的路。
甩手，血珠連串滑落。
他扯下一幅白幡，從容拭淨雙戟。
重又撩袍，如尋常守夜人，在門前階下安然落座。
整個過程不餘一盞茶時。
只留滿廊死寂，與濃稠難散的血腥。
此刻正廳。
玄甲如雷，撞碎府門。
滿身殺氣未散，刀刃兀自淌血。
「大哥！曹賊首級於此！余者張飛驚雷之聲，忽地在這中庭死寂下戛然而止。
視線盡頭，偏廳門落。
人如血修羅，袍染殷紅，身下是死人堆疊如山。
而所立寸土，卻是大哥寢屋空門。
電光火石。
「賊子安敢—！」
張飛虎鬚戟張，環眼如鈴，幾欲噴火。
只道是這北海降將反覆，弒主投敵。
再無半分遲疑。
轟！
腳下青磚粉碎。
丈八蛇矛如黑蛟鬧海，捲起驚天風嘯，任你是有功有過，直取那太史慈咽喉死穴。
如雷，如電。
後，關羽青龍刀豎於肩頭，風目暴睜，殺氣森然，封死退路。
前後皆死！
太史慈面如湖水。
紋絲不動，並不辯解。
只待那矛尖破血、殺意將膚生痛之極瞬。
松指。
鏗鏘！
雙戟墜石。
既而轉身讓開三步，露出身後那一道如牆血軀。
白衣、蒙面、喉碎、短匕。
滿地陰詭之物，坦於雷霆威壓之下，靜述方才驚魂一戰！
死寂。
張飛鐵臂如鑄，僵在半空。
那必殺之矛，差之毫厘，懸於喉管震顫。
喉結滾動，卻再說不出半個「殺」字。
「這是————」
劉備踉蹌奪門而出，亂襟血袍。眼見此情此境，駭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子義！此——
——此乃為何？！」
太史慈沾血不撣，既無視那驚魂蛇矛，也無顧那收勢青龍。
只向劉備欠身拱手，語淡如冰：「迷途鼠輩，欲趁陰而入。慈恐驚了主公————滅其聲。」
「今，已淨。」
言罷，再拜。
風停了。
張飛一張黑面由黑轉紫，手中蛇矛「哐」地砸於青石，對準自己半邊臉只抽了一記清脆。
「俺這雙眼當真是有眼無珠！」
再無二話，雙膝猛地砸跪於地，一雙手死死抱拳，大揖到底。
勇士無言，只此一跪！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英雄惜英雄。
關羽緩倒青龍，撫須長立，那雙傲視天下的鳳目中，唯余敬佩。
刀劍加身而淡若止水。
惟以肝膽，守門立柱。
此等風骨——國士無雙！
劉備愣怔片刻，心中狂喜如潮。
此乃天賜虎將！忠如斯，勇如斯！
顧不得血污髒穢，搶身向前，把臂而起，悲憫而嘆：「如此險地，子義獨當一面。若有失————」
說著熱淚已下，聲帶哽咽：「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徐州可失，子義不可失也！」
「備雖得一州，安能抵折一臂？！」
太史慈身軀微震，抬頭處，見劉備眸中真切，全無作偽。
死士在前，險峻非常，他反憂我身？
士為知己者死，誠如是也。
他肅容再拜：「慈，此命早歸主公。區區刺客，何足掛齒。城中余患已出，主公，徐州————已是大定！」
「————慈，已了此局。」
言畢，垂首。
氣定神閒。
主臣之情真意切，令滿堂賓客盡皆動容。
正此時，一聲悽厲慘叫衝破沉寂。
「未乾我事————我不知情！不知情啊————」
僻處竹徑，雙影連滾帶爬，被衛士如拖死狗般擲出。
陶商，陶應，形容枯槁如野人，面目全非，錦衣破敗。
目睹那滿地死士未涼，陶應白眼一番，竟嚇絕過氣；陶商搗首如蒜：「二叔！二叔救我！是曹賊————刀架在頸————！」
嘶喊未盡，白靴足音踏青磚。
楚夜緩步而出，「砰」一聲，將被拖來、早已氣絕的曹豹無首屍身，踢至二子面前。
楚夜冷麵如霜，厲喝如刀：「即握兵符，不報主公？深宵授命，開門揖盜？公子是欲自死，抑或————待我主死？
」
三問而出，字字穿心。
「————冤也！實受奸賊蒙蔽！」
陶商兄弟面白如紙，搗首陳情。
糜竺等徐州舊臣，見狀惻然，終有不忍。
到底是陶公唯一血脈。
楚夜拂袖斷之，目如寒星：「主公仁德。然亂世之法，除惡務盡！」
劉備仰天長吁，遲緩轉身，背影蕭索：「雖受惑，心不正。今夜之變，險令徐州縞素！」
「此非罰，實在——保。」
他向關羽微擺袖，不忍視這一對哭嚎廢子：「奪盡官封、收回私兵。於東園辟一靜室————令其閉門思過，終老戶牖。為父————為這一城塗炭百姓————閉門思過罷。」
一言定音。
陶氏根，盡斷。
此即雷霆之仁：以不死全故友義，以終囚絕復辟心。
驚雷過後，方顯霹靂手段與菩薩心腸。
城內波平。
徐州六郡八十一縣，此夕真箇易主。
翌日，天破曉。
紅日初升，「劉」字旌旗遍插徐州六郡城樓。
流民歸附，豪強俯首，滿城氣象一新。
那陶氏兄弟，亦已沒入東園深深庭院，不問世事。
自此，徐州內患乃平。
然，亂世如沸釜，波瀾再起。
州牧新府，議事堂內。
輿圖高懸，其上「徐州」二字已被硃筆勾注。
陳登、糜竺等文吏雖面帶喜色，卻難掩眉間憂色。
陳登出列，拱手進言，語聲沉重：「軍師，如今徐州內患雖除，然外患猶存。西鄰兗州曹操，虎視耽耽，乃昔日屠戮徐州之虎狼。今天陶公已去，若曹操再興大兵來犯，我立足未穩之徐州，從何拒之？」
滿堂寂然，皆望向窗前那一抹玄衫。
楚夜負手而立，並未回頭，透過窗欞，遙望西方天際。
他淡然一笑，似已料定千里之外。
「元龍勿憂。」
楚夜緩緩轉身，指尖輕叩輿圖上「兗州」二字：「曹孟德此刻，恐已自顧不暇。」
「為何？」陳登不解。
楚夜目露寒光：「昔日長安亂局之後，我曾為那頭無處容身的虓虎，指點迷津。」
「如今曹孟德欲借天威，主力西出。他那巢穴空虛之處，正合那頭飢不可耐之惡虎，趁虛而入。」
言罷，楚夜大袖一揮，遮住輿圖上的兗州，語若金石：「且看吧。」
「不出三日，陳留方向必生劇變。」
「曹孟德後院起火，這徐州————自然穩如泰山。」
風起雲湧。
天下大勢，皆在股掌之間矣。
徐州城，風聲呼嘯，如鬼哭神嚎。
刺史府衙前，白幡遮天蔽日。
滿城縞素，只為送這一人漢安東將軍、徐州牧陶謙。
長階之下，二千虎賁，白盔白甲，列陣階前，戈矛勝雪。
哭聲動地，乃自府內靈堂而出。
劉備伏地痛哭，幾至氣絕，發冠亦散於塵埃，血淚俱下，盡濕素袍。
左右文武，關、張、糜竺之輩皆含悲勸解，獨那雙目卻目不轉睛盯著四周異狀。
而這濃郁悲情之下，暗潮如涌。
西營軍中，一股森冷殺氣，已悄然滲入縞素之中。
府內深夜，冷香院。
此地為陶氏子偏院。今車馬稀絕，蕭瑟如獄。
屋內昏黑，惟殘炭數星，映出血光。
曹豹身披重甲，僅解護肩，神色倉皇。
他目露凶光，直視榻上瑟瑟發抖之二人：陶商、陶應。
「二位公子，如是觀之？」
曹豹喘息粗重，黑漆密信重拍案響，震得陶應戰慄，襟間露黃綾一角。
「今日，劉備復招其舅糜竺入內，所議者必在肅軍」。
「他昨日斬我丹陽二尉，明日便是曹某級懸高杆！」
曹豹冷麵如鐵，逼前一步：「若我死，爾等以求活？楚夜何人？心如蛇蠍！彼許以富貴，實乃軟刀子殺人！令爾等幽禁深宅，名為養望，實則圈禁至死！」
「————啊！」
陶應短促慘呼，忙掩其口，淚涌雙目：「曹叔————休言————」
「怎奈修言！視此！」
掌下黑信碾碎殘渣：「此袁公、袁九五所留之暗樁，昨拼死送達。劉備能生啖同窗皮肉於盤龍————爾等庶子，更值幾錢米？」
謊言入耳。
在幽暗中結了魔果。
陶商齒冷，手終觸那致命黃綾，顫聲問道：「曹叔————欲，欲何為？」
「殺！」
曹豹吐字如冰：「無懼那三千燕卒，皆不識內府曲徑。今夜起靈，舉府哀哭，劉備必在柩前佯痛————此乃天賜殺機！」
貪婪之手，直入陶商懷中：「令牌————拿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陶商、陶應在極恐於極貪之下，終淪為刀柄。
一子落下，殺機已定。
西大營，校場。
篝火未燃，漆黑一片。
萬餘丹陽舊部，甲冑雖整，眼神晃動，各懷鬼胎。
點將台上，有一將按劍而立。
身披重甲，橫眉怒目，正是陶謙舊日依仗、徐州上將曹豹。
陶謙舊部面有驚疑，圍立於側。
曹豹半截長劍出鞘，龍吟刺耳：「使君屍骨未寒，那織席販履之徒已竊據徐州權柄！
爾等甘願為這外鄉人鷹犬，拱手送卻數代恩榮？」
「劉備假傳遺命，奪我徐州兵權！今夜便是為使君復仇！」
一校尉顫聲：「將軍，使君確是親手————」
噗！
劍光一閃，那校尉人頭已滾落塵埃，血濺五步。
曹豹劍指眾卒，厲喝：「此言如逆，同此頭！今夜三更，聽我號令，譁變圍營，奪回金印！富貴便只在今夜刀頭所至！」
殺聲未起，雷霆已至。
一將突入轅門，蹄音若裂帛。
綠袍迎風，赤旗書斗大「關」字，令人膽寒。
人馬合一，勢如奔雷。
烏騅暴起，青龍刀從暗夜中劈出一道冷月寒輝。
「復仇？」
關羽勒馬中軍，鳳目微睜，冷吐二字：「鼠輩。」
曹豹大駭，擎劍倒退：「關雲長！丹陽萬軍在此，欺無我刀乎？！」
「你也————妄支配刃？」
烏騅躍八尺，視盾牆如腐土。
曹豹張口欲吼，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一道青電自天靈劈至胯。
甲裂人分，血光崩現，屍已兩段。
關羽橫刀立馬，屍血未染綠袍半寸。
他捋髯回首，目視萬軍，如視草人：「主公有令：首惡已此頭。不降？青龍刀下，不留活口。」
「嗆琅！」
萬餘丹陽精兵，見主將如下酒菜般被斬去，肝膽皆裂，棄甲拋戈之聲，響徹校場。
真乃是：將軍一怒安天下，鼠輩聞風已斷魂。
刺史府內，殺機更甚。
曹豹不過餌。
當關羽遠攻，三十素衣「孝子」混於靈堂。皆是甲藏懷匕，眼露凶光之死士。
劉備昏厥，侍衛乏困。
死士低首疾行，避正堂，直插偏廳側廊。
此廊通後堂，是絕命之徑。
「動手。」
首領目視迴廊盡頭，指風如刃。
若過此線，劉備————必為魚肉。
然。
迴廊盡頭，別無去路。
一把破椅，一盞昏燈。
襟坐一人。
青衣素帶，背倚烏門，手不提兵，反執雙戟，交於膝頭。
雙目微閉，仿若真是個誤入靈堂守歲的閒客。
正是東萊太史慈。
「什麼人？」
死士一驚縮步。
太史慈眼瞼未抬，輕嘆一聲。
「今日陶公大去，舉城皆哀。」
他緩緩睜眼，那雙瞳孔在夜色下冷得駭人：「爾等懷揣利刃，一身血腥，可是要來為陶公殉葬？」
「滾開！！」
三十死士也不廢話，既然行藏已露，那便圖窮匕見。
白衣驟裂，黑刃翻飛。
一聲無聲的嘯叫，死士如群狼撲食，三十把毒刃織成一片刃光，鋪天蓋地，直取門前那人。
「殺！」
此音在喉頭滾動，不發寸聲。
不喊，是因懼怕驚動關張。
太史慈也未喊，只是立起雙戟。
「既不想驚擾皇叔，某便教教你們，何為無聲殺人之術！」
身未動，戟先出。
左手戟如風橫掠，不格不擋，卻是極精準地划過了沖在最前那死士的咽喉軟骨。
只聞骨碎之聲，那人連慘叫都發不出，捂著破碎的喉頭軟倒。
右手戟緊隨其後，勢如破竹，穿胸而過。
太史慈在七尺步廊之內，騰挪宛若鶴翔。
人多，在此狹路反而成了掣肘。
死士進前便是三人，短刃齊刺。
太史慈不守反攻，側肩撞向中路，左戟倒勾一人腳踝，那人失重前撲；右擊順勢借力下剁整顆頭顱被短戟月刃當場貫穿！
血如泉涌。
「三個。」即便殺戮之中，太史慈依然氣度沉凝。
「四個。」
一戟下刺，死士劇痛張口欲號。
太史慈眼疾手快，單掌如鉗，以驚人力道捏合其下顎，骨裂聲悶，生生將那聲慘嚎掐滅在喉管之中。
復一戟，斷頸無聲。
血腥味瞬間瀰漫了整條雅致的迴廊，染紅了那雕花的窗欞。
死士驚絕。
這哪裡是武人？分明是地府的判官！不許說話，只許死！
太史慈滿面皆濺溫熱猩紅，卻在雪白喪燈影下顯得神情獰厲。
他跨過層疊的屍身，每進一步，便有一人無聲倒下。
不聽斬鐵聲，儘是骨碎響。
直至最後一人，顫抖著匕首都握不住，退至欄杆死角。
「你這妖————」字未吐完。
雙戟如剪，交錯而落。
頭顱翻轉落地。
太史慈抬靴，輕巧一踢，將那死人推入牆角陰暗處，不讓屍體絆了後來者的路。
甩手，血珠連串滑落。
他扯下一幅白幡，從容拭淨雙戟。
重又撩袍，如尋常守夜人，在門前階下安然落座。
整個過程不餘一盞茶時。
只留滿廊死寂，與濃稠難散的血腥。
此刻正廳。
玄甲如雷，撞碎府門。
滿身殺氣未散，刀刃兀自淌血。
「大哥！曹賊首級於此！余者張飛驚雷之聲，忽地在這中庭死寂下戛然而止。
視線盡頭，偏廳門落。
人如血修羅，袍染殷紅，身下是死人堆疊如山。
而所立寸土，卻是大哥寢屋空門。
電光火石。
「賊子安敢—！」
張飛虎鬚戟張，環眼如鈴，幾欲噴火。
只道是這北海降將反覆，弒主投敵。
再無半分遲疑。
轟！
腳下青磚粉碎。
丈八蛇矛如黑蛟鬧海，捲起驚天風嘯，任你是有功有過，直取那太史慈咽喉死穴。
如雷，如電。
後，關羽青龍刀豎於肩頭，風目暴睜，殺氣森然，封死退路。
前後皆死！
太史慈面如湖水。
紋絲不動，並不辯解。
只待那矛尖破血、殺意將膚生痛之極瞬。
松指。
鏗鏘！
雙戟墜石。
既而轉身讓開三步，露出身後那一道如牆血軀。
白衣、蒙面、喉碎、短匕。
滿地陰詭之物，坦於雷霆威壓之下，靜述方才驚魂一戰！
死寂。
張飛鐵臂如鑄，僵在半空。
那必殺之矛，差之毫厘，懸於喉管震顫。
喉結滾動，卻再說不出半個「殺」字。
「這是————」
劉備踉蹌奪門而出，亂襟血袍。眼見此情此境，駭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子義！此——
——此乃為何？！」
太史慈沾血不撣，既無視那驚魂蛇矛，也無顧那收勢青龍。
只向劉備欠身拱手，語淡如冰：「迷途鼠輩，欲趁陰而入。慈恐驚了主公————滅其聲。」
「今，已淨。」
言罷，再拜。
風停了。
張飛一張黑面由黑轉紫，手中蛇矛「哐」地砸於青石，對準自己半邊臉只抽了一記清脆。
「俺這雙眼當真是有眼無珠！」
再無二話，雙膝猛地砸跪於地，一雙手死死抱拳，大揖到底。
勇士無言，只此一跪！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英雄惜英雄。
關羽緩倒青龍，撫須長立，那雙傲視天下的鳳目中，唯余敬佩。
刀劍加身而淡若止水。
惟以肝膽，守門立柱。
此等風骨——國士無雙！
劉備愣怔片刻，心中狂喜如潮。
此乃天賜虎將！忠如斯，勇如斯！
顧不得血污髒穢，搶身向前，把臂而起，悲憫而嘆：「如此險地，子義獨當一面。若有失————」
說著熱淚已下，聲帶哽咽：「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徐州可失，子義不可失也！」
「備雖得一州，安能抵折一臂？！」
太史慈身軀微震，抬頭處，見劉備眸中真切，全無作偽。
死士在前，險峻非常，他反憂我身？
士為知己者死，誠如是也。
他肅容再拜：「慈，此命早歸主公。區區刺客，何足掛齒。城中余患已出，主公，徐州————已是大定！」
「————慈，已了此局。」
言畢，垂首。
氣定神閒。
主臣之情真意切，令滿堂賓客盡皆動容。
正此時，一聲悽厲慘叫衝破沉寂。
「未乾我事————我不知情！不知情啊————」
僻處竹徑，雙影連滾帶爬，被衛士如拖死狗般擲出。
陶商，陶應，形容枯槁如野人，面目全非，錦衣破敗。
目睹那滿地死士未涼，陶應白眼一番，竟嚇絕過氣；陶商搗首如蒜：「二叔！二叔救我！是曹賊————刀架在頸————！」
嘶喊未盡，白靴足音踏青磚。
楚夜緩步而出，「砰」一聲，將被拖來、早已氣絕的曹豹無首屍身，踢至二子面前。
楚夜冷麵如霜，厲喝如刀：「即握兵符，不報主公？深宵授命，開門揖盜？公子是欲自死，抑或————待我主死？
」
三問而出，字字穿心。
「————冤也！實受奸賊蒙蔽！」
陶商兄弟面白如紙，搗首陳情。
糜竺等徐州舊臣，見狀惻然，終有不忍。
到底是陶公唯一血脈。
楚夜拂袖斷之，目如寒星：「主公仁德。然亂世之法，除惡務盡！」
劉備仰天長吁，遲緩轉身，背影蕭索：「雖受惑，心不正。今夜之變，險令徐州縞素！」
「此非罰，實在——保。」
他向關羽微擺袖，不忍視這一對哭嚎廢子：「奪盡官封、收回私兵。於東園辟一靜室————令其閉門思過，終老戶牖。為父————為這一城塗炭百姓————閉門思過罷。」
一言定音。
陶氏根，盡斷。
此即雷霆之仁：以不死全故友義，以終囚絕復辟心。
驚雷過後，方顯霹靂手段與菩薩心腸。
城內波平。
徐州六郡八十一縣，此夕真箇易主。
翌日，天破曉。
紅日初升，「劉」字旌旗遍插徐州六郡城樓。
流民歸附，豪強俯首，滿城氣象一新。
那陶氏兄弟，亦已沒入東園深深庭院，不問世事。
自此，徐州內患乃平。
然，亂世如沸釜，波瀾再起。
州牧新府，議事堂內。
輿圖高懸，其上「徐州」二字已被硃筆勾注。
陳登、糜竺等文吏雖面帶喜色，卻難掩眉間憂色。
陳登出列，拱手進言，語聲沉重：「軍師，如今徐州內患雖除，然外患猶存。西鄰兗州曹操，虎視耽耽，乃昔日屠戮徐州之虎狼。今天陶公已去，若曹操再興大兵來犯，我立足未穩之徐州，從何拒之？」
滿堂寂然，皆望向窗前那一抹玄衫。
楚夜負手而立，並未回頭，透過窗欞，遙望西方天際。
他淡然一笑，似已料定千里之外。
「元龍勿憂。」
楚夜緩緩轉身，指尖輕叩輿圖上「兗州」二字：「曹孟德此刻，恐已自顧不暇。」
「為何？」陳登不解。
楚夜目露寒光：「昔日長安亂局之後，我曾為那頭無處容身的虓虎，指點迷津。」
「如今曹孟德欲借天威，主力西出。他那巢穴空虛之處，正合那頭飢不可耐之惡虎，趁虛而入。」
言罷，楚夜大袖一揮，遮住輿圖上的兗州，語若金石：「且看吧。」
「不出三日，陳留方向必生劇變。」
「曹孟德後院起火，這徐州————自然穩如泰山。」
風起雲湧。
天下大勢，皆在股掌之間矣。